很多年沒有回到老家了。雖然現在村子的新房越蓋越漂亮,可這路卻是始終未變的泥土路,甚至比以前更差,被車子壓得坑坑窪窪。 楚技安一邊走一邊感慨,這時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忙向路邊讓了讓,一輛鋥新瓦亮的黑色奔馳擦著楚技安衣服掠過去,車後騰起黃濁的泥土飛塵。
車子跑出去有五六十米,吱地一聲刹住。一個花白頭髮的腦袋伸出來,對著楚技安喊:“是技安嗎?”
聞得這聲音,楚技安心中一凜,果真是冤家路窄,甄仁義!
楚技安應了一聲,甄仁義喊道:“來來來,上車!”縱使心中一萬個不願意,楚技安還是磨磨蹭蹭趕上去。喊聲姑父,拉開後門。後座上的姑姑與楚技安打了招呼道:“包放後備箱吧。”
楚技安隻得把放到後座上的大包又提出來,來到車尾。前面等了一會兒,問好了沒有。司機下來看楚技安提著包杵在那裡,原來他不會打開後備箱。司機忍住笑,幫他把包放進去。
車上,楚技安正襟危坐,雙手擺在大腿上。看著他這副拘謹樣子,姑姑楚秀榮面露憐憫,問道:“你拿那麽大的包幹嘛?”
楚技安低頭囁嚅半晌回道:“大伯這麽多年沒回來,我準備了點乾魚、蝦米、花生米給他......”
楚秀榮“嗤”地一聲笑出,道:“傻孩子,人家大城市啥買不到,你這不是瞎忙活麽?”
楚技安從車內後視鏡上看到司機咧著嘴無聲地笑,姑父甄仁義在自己正前方,看不到,但楚技安能想象得到他哂笑的樣子。楚技安臉上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果然好車,這坑窪的路也不覺顛簸,楚技安忍不住讚歎。楚秀榮微微得意地道:“那是,一百多萬呢,你哥哥給我們買的。”
說話間,車子已經進村,頓時一群人迎上來。楚技安看到自己三叔三嬸以及堂弟們等等等等,都是本家。心中不禁感慨:人都是趨炎附勢的。倘若自己提著包走來,恐怕再也無人如此大張旗鼓地迎接。
高大威猛的奔馳車停在一輛掛著金陵牌照的方方正正的桑塔納車旁邊。楚技安知道,這是大伯楚安民的車。甄仁義和楚秀榮兩人看看這輛已經落後於時代的桑塔納,對視一眼,均露出自得的神色。
歡迎的人群看到甄仁義夫婦後面提著大包衣著寒酸的楚技安,有的人直接忽視,有的親厚的擠出笑容,寒暄兩句。大家簇擁著甄仁義夫婦向家裡走去。楚技安三叔楚安生落在後面,上下打量楚技安,皺眉道:“技安,你這麽久都幹什麽了?今天你大伯回來,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讓他看到多難受?”
楚技安低頭不語。聞聽三叔楚安生歎氣道:“讓你弟領你去換身他的衣裳。”
楚技安硬邦邦地道:“不換!”三叔楚安生搖搖頭,輕輕拍拍楚技安後背,再也不說話了。前面已經進屋的人們爆發出熱烈的招呼聲,楚技安大伯楚安民的蘇南口音格外清晰地傳進楚技安的耳朵。
楚技安在門口稍微立了片刻,提著黑包慢慢走進去。屋內嘈雜的聲音很快消失無蹤,最上首桌子旁的一個高大的老人目光注視著楚技安,眾人也不由自主地一起看過來。
這個老人雖然年紀逾七十,但腰直面紅,氣色甚好,坐在那裡自然有一種無聲的氣勢,令人暗生尊敬之心。他正是在金陵為官幾十載的大伯楚安民,此時早已退休十余年了。
楚安民本來一直坐著,此刻慢慢站起,
原本在看到楚技安瞬間變色的臉上浮起和藹可親的笑容:“技安來了。” “大伯好!”楚技安趕忙上前握住大伯寬厚溫暖的大手,那手溫仿佛直抵心中,讓楚技安心中最冰冷堅硬之處也不禁為之一軟。
“來,在我旁邊坐!”大伯楚安民把楚技安安排在自己身邊座位。原本已經在此落座的甄仁義隻得挪開一個位置,看到楚氏叔侄手拉著手不松開的親熱勁,頓時臉拉得老長,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楚安民已經退休十余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自己仰求的大哥了,給他面子是情分,不給他面子,他又能如何?
楚技安把大包放在腳下,一隻手被楚安民握著。楚安民雖然笑眯眯的,但楚技安分明看到,他那已經睜不很開的眼睛裡有水光。
甄仁義這時已經與大家熱火朝天地聊起天,無非是在那謙遜地露富貴。姑姑楚秀榮則和一眾婦女們顯擺自己的衣服首飾寶石,這個是大兒子買給她的,這個是二兒子買的等等等等。
楚技安默默聽著,不作一聲,心中被大伯融化的地方再度堅硬起來。無視著旁人偶爾遞過來或憐憫或譏笑的眼光。
時針漸漸轉到12點,三叔問道:“姐,新志他們怎麽還沒到?”
姑姑楚秀榮道:“讓誰去村頭看著,他們煙市分公司經理會親自駕車送來。隻要看到四輛奔馳車來了,就是了。”
甄仁義則道:“開席吧,不用等!他們天天吃大餐,回來也吃不下什麽。轉一圈,聊聊天,看看大哥,就好了。開席!”
三叔楚安生看看大哥楚安民,點頭道:“好吧。”
大伯楚安民問楚技安:“技安,你這包裡裝了什麽?”楚技安有點窘,道:“大伯,我沒什麽東西。拿了瓶酒。”說著俯身桌下,從包裡掏出一盒煙市古釀。
姑父甄仁義嗤笑道:“你大伯能喝這酒麽?來,我拿了他們幾個從法國帶回來的洋酒。大哥嘗嘗!大哥恐怕也未必認識這酒!”說著從身後禮品袋裡掏出幾瓶滿是外文的洋酒樹在煙市古釀旁邊,楚技安隻認得上面的XO。
兩種酒擺在一起,土裡土氣的煙市古釀白酒就像一個農村老婆子,而那瓶身婀娜、酒液金黃的洋酒如同金發雪膚的白人妹子,高下立現。
馬上有子侄輩年輕人怪叫著把幾瓶洋酒拿在手裡嘖嘖有聲:“這酒肯定值錢啊。不是那種廉價貨,一看就高檔!”幾個人傳看,讚歎不休,無人理會桌子上那瓶孤零零的煙市古釀。姑姑楚秀榮笑容滿面,斜了眼沉默無語的楚技安。
大伯楚安民深深地看了窘迫的楚技安一眼,微笑著緩緩說道:“洋酒我喝不習慣,就想喝家鄉酒。我要喝技安給我的酒。”楚技安心中一震,他不敢轉頭,怕讓大伯看到自己濕潤的雙眼。
酒滿樽,人齊集,裡裡外外擺了十來席,楚家本家老小鹹集,家宴開啟。
大伯取過煙市古釀,用眼睛阻止了女兒不讓他喝酒的舉動,又抬手止住了幾雙伸過來搶奪酒瓶替他斟酒的手,在面前的兩個杯子中斟滿乾淨通透純淨無暇的白酒。
在眾人注視下,一杯遞給楚技安,自己端起一杯。立起身來,紅著眼圈對慌忙立起的楚技安低說道:“技安,大伯老了,沒用了,無力幫你什麽。對不起二弟,二妹,還有你,你受苦了。雖然有困難,但我們楚家子弟,是從來不會輸給別人的,以前如此,以後亦如是!來,乾!”
“錚”的一聲,兩隻杯子碰在一起,楚安民仰脖把一杯辣辣的白酒一仰而盡。楚技安趕緊也一口灌下。眼睛余光中,分明看到大伯眼角有淚水滾下!
甄仁義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自得與不屑。在他心中,在座諸位,都是要仰望自己甄家的存在,包括這個已經退休十余年的曾經高官楚安民。
UU看書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UU看書!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