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會變臉的戲子
我在房間找了個遍,也沒找到那件新旗袍,心裡想難道是曼漓穿走了?
關了燈,我睡著床上,仰面一看,天花板上有一個一團人形的黑影!我懷疑自己看花了眼,特意揉了揉眼睛,仔細定睛一看,是曼漓穿著我新作的杏花圖旗袍,她正背貼著天花板,在瞪著眼睛看我!
我正準備伸手到枕頭底下掏剪刀,曼漓卻直直地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又冷又重的屍身狠狠地壓在了我身上,壓得我絲毫動彈不得,除了可以轉動自己的眼珠子,我全身就像被冰住了一樣!
“你,你想幹什麽?為什麽要嚇我?我已經給你做了一件一模一樣的新旗袍了!”我顫抖著聲音,恐慌地看著曼漓殘缺而血淋淋的臉,問道。
曼漓忽然張開了嘴冷笑了起來,嘴裡爬滿了黑色的蛆蟲,我嚇得慌忙閉上了眼睛,她對我說道:“你們以為燒了我的衣服就能燒死我嗎?你以為擱把剪刀在枕頭下面,我就近不了你的身嗎?你是不是忘了你用那把金剪刀剪過我身上這件新旗袍的布料了?你竟然拿祖傳的金剪刀給一個糜爛的女鬼做旗袍!哈哈哈!你師父如果知道她收了一個你這麽愚蠢無知的徒弟,他該多失望多生氣啊!”
“你,你什麽意思?!”我閉著眼睛不敢看曼漓的臉,緊張地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用你們章佳裁縫的祖傳金剪為我這樣生前娼妓不如死後爛鬼一個的貨色做了一件這麽完美合身的旗袍啊。穿上這件旗袍,以後不管是人是鬼,身上帶著什麽辟邪的利器,我都可以靠近了,再也不怕他們了!”曼漓陰森森地笑著答道。
我才聽明白,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麽愚蠢的錯事,我原本以為只要做一件一模一樣的旗袍還給曼漓,就可以結束這一場噩夢,卻不知她的心機如此深沉,她想要從我這裡得到的遠不止一件新旗袍那麽簡單!
如果師父知道了,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我不但背著他給別人偷偷做新旗袍,還一不留神了用上了祖傳的金剪刀,然而穿我偷做的新衣服的不是一般人,而是一個陰森森心機黑暗的女鬼!
“你下去!別壓著我!”我懊悔地對曼漓吼道。
突然,曼漓從我身上爬了下去,站在床前,冷眼看著我,她變回了死之前的完好的容貌,頭上鬢雲微梳,瓜子臉柳葉眉桃花眼高鼻梁櫻桃小嘴,活脫脫一個大美人,穿著我做的黃褐色杏花圖旗袍,一雙白色細跟皮鞋。
“你,你好漂亮。”我不由地讚道。
“我生前是一個戲子,專門靠賣相賺錢的,只有這一副臭皮囊罷了,謝謝你肯幫我,給我做了一件這麽合身這麽漂亮的旗袍。對不起,剛剛嚇到你了。”曼漓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我溫柔又客氣。
“你差點嚇死我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好看多了!如果不是我以前見過一些恐怖的鬼怪,剛剛真能被你嚇死過去!你不用謝我,你只要不嚇唬我就行,還有,我師父是為了保護我才燒了你的舊旗袍,希望你不要記恨。”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抬頭看著高挑美麗的曼漓說道。
“在你師父第一次看見我的旗袍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起了歹意,想燒死我,當天晚上我就偷偷地來到了你房間,從衣服裡面出來了,躲在了你的床底下,如果不是我見多了人的臉色,猜測到了人心,當時沒躲出來的話,一定就被你師父一把火燒成了灰燼。”曼漓皺著柳葉眉,輕聲說道。
“你趕快離開這裡吧,我師父如果知道你還在,知道我給你做了一件一模一樣的新旗袍,他一定會罵死我的,不知道會怎麽罰我。”我看著曼漓勸道。
曼漓看我在勸她走,忽然哭了起來,一臉無辜,啜泣地對我說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你怎麽就這麽著急趕我走,我不會害你們的,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故意嚇唬你的。”
“說話?你想說什麽?”我無奈地看著曼漓問道,也不敢再催她走,怕惹惱了她,她又變回那副死人模樣來嚇唬我來掐我的脖子。
“我希望你能靜靜聽聽我的故事,然後看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曼漓做出一副惹人憐的模樣,對我說道,說完就自己優雅地坐到了我床前,用冰冷卻閃著淚光的眸子看著我的眼睛。
“你的故事?你說吧。”我後退了一下,靠在床背上,看著曼漓說道,我心裡明白,這個女鬼我是趕不走了,今天晚上我是睡不成了,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麽,聽聽她到底有怎樣的故事。
“我十五歲的時候被人販子從大山裡面拐到了一個陌生的大城市裡,他們把我賣進了一個戲樓裡,我開始在戲樓裡跟著那裡幾乎和我同命相連的姐妹們學唱戲。”曼漓輕聲說道。
“原來是學唱戲的,難怪身段氣質這麽好,只是你怎麽就死了?還死得那麽……”我不解地看著曼漓問道,開始對她的故事越來越好奇。
“人都說婊子無義戲子無情,我卻偏偏動了不敢動的情,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才落地了一個慘死的下場,死了連一個收屍的人沒有。”曼漓冷笑地說道。
“別這麽說,你也是被迫才做了戲子,別這麽罵自己糟踐自己……”我忽而心裡憐憫起這個自嘲自諷的女鬼來。
“還記得那一年我十八歲,做了戲樓裡的花魁,我在戲台上唱西廂記,他在台下喝茶聽我唱戲,只是多看了他一眼,隻那一眼,卻不想就是那一眼,就注定我將要把我所有的情和義都交付於他。”曼漓輕聲說著,眼裡的冷淚卻早已落下。
“那一年是哪一年?他又是誰?後來呢?”我靠在床背,心裡越來越想知道曼漓的故事,對她的戒備和恐懼逐漸被憐憫和同情轉移。
“那已然是十年前了,我愛了他十年,恨了他十年,也因為他,我走上了一條淪為娼妓的不歸路。至於他的名字,我真的不願意提起。”曼漓流著淚,歎息道。
“為什麽會因為他淪為娼妓?他愛你嗎?”我完全聽不懂曼漓的話,好奇地問道。
曼漓忽然含著淚看著我冷笑了起來,說道:“我問你,現在是哪一年?”
“1968年啊!怎麽了?”我腦袋完全轉不過來,答道,覺得曼漓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
“那十年前呢?”曼漓問道。
“1958年啊!怎麽了?你到底想說什麽?”我完全不知道曼漓想要說什麽,看著她問道。
“那一年的春天,我們在小橋邊的長廊裡訂下了生死契約,床前耳鬢私語紅袖香鸞,私定終身,卻不知那一夜的離別,一別就是一生!冬天的時候,大饑荒爆發,整座城的人都去逃荒了,戲樓也空了,為了去他的故鄉找他,我一路跟著逃荒的人去尋他……”曼漓說著,不禁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
“哦,大饑荒,我有點印象,那時候我才七八歲,記得那一年日子是很苦,不過我爹娘從來沒讓我餓過肚子。後來呢?你怎麽就……”我看著可憐的曼漓,心疼地問道。
“我在逃荒的路上走了兩個月,水靈靈的一個女人餓得皮包骨頭面黃肌瘦,為了跟一個乞丐搶半個又冷又硬的饅頭,我被他髒了身子,饅頭最後還是被他搶走了,我實在是餓得不行,在路上遇見一個穿著綢緞衣趕著馬車的大叔,他說只要我願意跟他走,他就給我飯吃……”曼漓哭著說道,說道“給我飯吃”的時候,咬了咬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第048章:雙面人的眼淚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又冰又冷,不知道是被曼漓流不盡的淚水給冰透了心,還是被她悲傷的往事傷了肚腸。
“當時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想都沒想,就上了那位大叔的馬車,馬車裡面還坐著好幾個和我一樣快要被餓死的女人,我們被大叔帶到了圍城外,被他像賣豬仔一樣賣給了圍城裡面的一位大哥,她帶著我們進了城裡面最好的澡堂裡,讓我們洗乾淨了汙穢的身子,每個人都有吃不完的米飯和玉米棒子,只是吃飽後我們就要去給他‘乾活’。”曼漓哭著說道。
“乾活?幹什麽活?”我傻乎乎地問道。
“就是給那些來澡堂裡面來找樂子的男人‘洗澡’……”曼漓羞愧地低下了頭,答道。
“給男人洗澡?!洗……”我忽然就明白了,看著低著頭的曼漓,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做了澡堂子裡面的娼妓也就罷了,隻當是苟且偷生罷了,隱姓埋名再不見他就是了,卻不料今生今世,我們竟然就那樣重逢了。”曼漓自嘲自諷道。
“重逢?你們重逢了?”我好奇地問道。
“去年冬天,我在省城最大的澡堂裡領班,他帶著他的幾個貴客來澡堂泡澡,我們就那樣不期而遇,十年了,他胖了,而我雖然還未老去,但是早已換了心腸,滿身都是看不見的汙穢,那一夜,他沒有問我為什麽,我們在愛的熱流裡重溫了舊夢,他告訴我他在和幾個朋友一起投資一部電影,希望我能去客串一下,我原本就有唱戲的功底,加上對他的愛意,我沒日沒夜地學習著演戲,不到半年的功夫,我就從配角變成了電影裡的主角演員……”曼漓皺著眉頭,酸楚地敘說著。
“那他也算幫你‘重生’了……”我唏噓道。
“重生?!他給了我所有的幻想,帶我從地獄裡飛到了天堂,又親手把我推進了地獄的深淵裡,受萬蛇啃噬!”曼漓激動地說道,淚如雨下。
“怎麽又推你進地獄了?”我心裡一陣冰涼,問道。
“在我演繹的事業大紅大紫的時候,我向他求婚,以為我有資格做他的妻子了,你聽清楚了,是我向他求婚,他卻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了。當時,我整個人都崩潰了,那天晚上他送了我這件杏花圖旗袍,哄著我去片場演戲,直到深夜,那場戲才拍完,等到劇組都收工了,我去他的辦公室找他,問他為什麽一直瞞著我他已婚的事實,他卻給了我一耳光!”曼漓哭著說著,一手摸著自己的半邊臉,好像那一記耳光帶來的疼到此時還印在她的臉上。
“他為什麽要打你?”我不由地替曼漓抱不平起來,問道。
“他說我不知廉恥,沒有自知之明,是啊,我這麽髒的女人,怎麽配得上他?可是他也不應該一直隱瞞我啊!我當時就瘋掉了,我告訴他我不會再演戲了,我要離開他,永遠也不要回來,沒想到卻激怒了他,他不讓我走,還罵我不知好歹。”曼漓哭著說著,而我卻完全不能懂她深愛的那個男人,到底為何要那樣折磨她。
“那他究竟想幹嘛?嫌棄你又不讓你走!”我有些憤懣地說道。
“他要我做他的女人,只是上不了大台面的女人,而且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他的女人,大家知道的只是我和他的工作關系,他是電影的投資人,而我是紅遍天的大明星,他要我做他的女人,也做他的搖錢樹,但是永遠不能公開地說我愛他……”曼漓委屈地哭著說道。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男人?!”我憤慨地說道。
“你還太年輕,他這樣的男人多的是,只是,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對我,是我太天真,對他抱有太多的幻想了,他罵得對,我是不知好歹的女人!”曼漓皺著柳葉眉,自諷道。
“後來呢?你是留在了他身邊,還是離開了他?”我好奇地問道,也想知道曼漓到底是怎麽死的。
“認清了他之後,我沒有再掙扎了,而是試著離開他的影子,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也漸漸愛上了演戲這一行,覺得可以演繹出人生的辛酸苦辣,我開始學著接觸新朋友,試著過得陽光一點,試著遠離他給我的陰影……”曼漓看著我說道,此時的她沒有哭。
“你做得對,你應該離開他,過你想要的生活,他已經不愛你了。”我癡癡傻傻地看著曼漓,評價道。
“兩個月前我和一個圈子裡面的男演員在外面喝酒,到很晚才回家,那是我第一次試著和他以外的男性朋友約會,那個男子很溫柔,年輕,陽光,我忽然覺得我應該忘掉過去,來一場新的戀情,可是等我回到家的時候,我發現,我永遠都不可能再重新來活了!”曼漓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怎麽了?他不肯放過你?不肯成全你嗎?”我追問道。
“那天深夜,我喝了點酒,回到家裡,發現他就站在我的房間裡,手裡端著酒杯,滿臉怒氣地看著我,責問我這麽晚去哪裡了,說劇組的人告訴他我早就離開了,我說我去約會去了,他把酒杯裡的酒全灑在了我臉色,還狠狠地抽了我一耳光,罵我不要臉。”曼漓抽泣著說道。
“他是畜生!”我不由地罵道。
“那一刻我發現我真的不再愛他了, 他就變了,再也不是那一個愛我憐惜我的人了,我趕他走,讓他離開我的生活,可是他卻發怒了,拔光了我的衣服,將我按在床上蹂躪我,折磨了我一個晚上……”曼漓激動地哭訴著。
“簡直就是禽獸!”我激動地罵道。
“可恨的是,在我最恨他,找到了機會準備逃離他的時候,我發現我懷孕了,懷上了他的骨肉,我去找他,告訴他我懷孕了,他卻又是一頓毒打和臭罵,說我是跟別的男人鬼混懷上了野種,故意找上他的,當時我恨透了他,瘋了一樣揚言要找到他的太太,告訴他太太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曼漓哭著說道,臉上全是痛苦。
“你真傻,你那麽說他肯定又要打你了……”我心疼地看著曼漓說道。
“他沒有打我,而是讓我走,走得越遠越好。”曼漓看著我說道。
“那你真的該走,他那樣的人不值得你再流連了,你可以把孩子生下來自己養,或者你吃打胎藥打掉!”我情緒激動地對曼漓說道。
“我知道我這輩子是毀了,我也不再對他抱任何幻想,只是我一輩子孤苦無依,我想過打掉肚子裡面的孩子,可是想想,它既然來了,一定是我們母子的緣分,我想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山村裡好好活下來,把孩子生下來,遠離噩夢,開始新的生活……”曼漓看著我說道。
“那樣也好,有個孩子陪著你,你也許會堅強起來,日子會好過一點,離開他是對的。”我心痛地看著曼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