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裡流年,丹心鐵血,數載平倭勢如山。 壯心未與年俱老,羽山中,誰救主。
詭譎朝堂,鬩牆種種,宮牆春草遠還生。
國殤離騷聽不得,老來淚,涕泗流。
——《北溟史詩·丁榮放記》
那日入城之後,先安置了受傷將士們,祝將軍便找了丁將軍、寧親王一道,各個營中點人,原本此時可以為大家賞酒宴飲一番的,畢竟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但是偏偏這次羅倭所放彈藥之傷毒,忌諱飲酒,所以也只有讓大家各自好生休息將養。
黃淳與王庚想必進來形影不離,來看望秦清和我,也是一道來去,令我和秦清著實笑話了他們兩的“一對璧人”,黃淳已然習慣了這種戲謔之語,隻把王庚一個,羞的面紅耳赤。
我將那片有火藥氣味的羊皮卷遞給王庚,讓他試著找找可否有更快解毒的法子,畢竟如今我已然完全被靖親王的凜然和英勇折服,心下著實也是著急他的傷勢的。
上面的倭語文字,我另外謄抄了一份,又央了王庚可以請長公主幫忙嘗試破譯一下。王庚雖然舉止略略有些富家公子那種靡靡女兒姿態,卻並不是紈袴膏粱一類,頗有才乾。
很快就琢磨出了法子緩解將士們的毒傷苦痛。待安穩駐防,又接了幾次補給,大家的傷毒也便漸漸好了起來。
靖親王此番誘敵傷勢很是不輕,醫官問了診後,在榻上也是出人意料的纏綿了三個月之久,連靖親王的副將盛嗣成這般平日裡壯的如若一頭老虎的勇將,也是恢復了兩個多月才好起來,
旗艦上諸將士皆是傷勢不輕,於是靖親王便在榻上一一教導寧親王羽山島附近海域和駐軍軍務之事。我和黃淳因是中軍將官,也都立在一旁聽著。
雖是慢慢入了冬,海風凜冽,然而銀炭和這麽多小夥子的人氣兒暖著靖親王在衛羽城這殿住處如若春日,我仔細端詳著黃花梨木榻上豎著雨後青藍色軟枕,同色錦被垂在身上,一件白色裡衣靠在榻上說話的靖親王。
脫去戎裝甲胄後的靖親王方嵩顯得很平和,他的眉眼下頜皆與寧親王方岱長得極相似,只是額頭和嘴唇像極了北溟主上方均誠,手上捧著碗薑茶的靖親王身前錦被上攤展著海圖。
“海事戰場不同陸上,
首先,便是要對自然地理與各種氣候、洋流、颶風,季風等等了解和把握其與戰事的關聯。
就羽山島附近伶仃洋海域而言,其地域及氣候主要特點有三,
第一,是每年兩次季風季颶風頻繁,而冬夏洋流彼此為逆,對風向把握與戰船操持要緊密結合;
第二,是地形複雜,西部青鏡長峽和青鏡港地接新越青州,南部隔樊港而望北溟樊影城,雖是孤島,卻臨近新越,北溟兩方大陸,乃是補給要地,且附近島嶼星羅棋布,水道縱橫交錯,十分便於水師依托島岸,隱蔽機動以打擊敵人;
第三,便是潮差大,平均潮差為十丈上下,為遠東地區所罕見,潮漲水勢洶湧,潮退水位猛降,大片淺灘迅速露出水面,這便產生兩個問題:
其一,是艦船如不迅速駛離,便有擱淺的危險;
其二,是潮漲之時接助漲潮很容易將兵士送到衛羽城下,為城頭炮火防衛角度所不及處——”
靖親王說著,邊示意寧親王靠近些坐到榻上,把海圖攤得更遠一些,指給寧親王和帳中我們幾個看,接著,端起茶碗,抿嘴喝過幾口,接著道:
“應對此事,
黃司馬已然和祝將軍將衛羽城外側開鑿了新的深防禦渠池和刺鐵柵欄,以備萬一敵軍突襲運兵之攔截。” “其次,在海戰方面,火力,裝備,以及補給之重要較之陸上更為明顯,切斷補給和退路可以予敵加倍的打擊。
主力戰船,崗哨船,輔助戰船,勤務船,補給船,各自都應依據需要進行特殊的因地設計,而隨軍船工人員則必須密切保護並簽立生死狀,決不可將機密泄露。
我水師目前的戰船大致分為六類:
其一類鳥福船,二類趕繕船,此二類為目前北溟水師主力戰船,要害部位皆有包銅改裝處理,水密艙防傾覆設計,規格大,吃水深,上配虎蹲炮,佛郎機炮,毒彈投射炮等,每半月大檢一次,終年實操;
三類乃是哨船和輔助戰船,目前以鬥艦樓船和艨艟子母船為主力;
四類勤務船和補給船,依用途有水艍船、雙篷艍船、艍哨船、艍犁船等;
五類為密船,此類船隻為我水師特別製作,包括破浪船和‘海龜’船,皆為斥候諜探暗刺偷襲等專門使用,有很高的保密性。
破浪船於登陸,海龜於水下,皆是新改裝出的特別專用船隻,因其作戰強度要求,維修維護也要特別在意。”
寧親王看著海圖,他已經漸漸坐到了靖親王的錦被上,雙手皆摩挲著攤開的海圖,側後看去,面龐如若石雕般棱角分明,眼神很是深邃莫測,只有看向靖親王時,才顯出一閃即逝卻自然流露的欽佩與依戀神色,
點著頭,又凝神聽著,我一邊聽,一邊在給銀炭盆中添火,免得生了煙氣,讓靖親王的毒傷好的更慢了,
目睹了青鏡長峽海戰的我已然是靖親王不折不扣的粉絲,為愛豆做起這些事,更是出身新越的我極擅長和樂意的,於是別人也不攔我,自讓我去撥弄,我則萬分歡喜的為偶像之康復盡心盡力。
“此番父主和舅父都來了消息,新戰船已然完了工,不日便會有第一批新的戰船和士卒前來換防,預計會由祝將軍帶著部分傷兵和部分選定改編的將士與新來的經過新戰船訓練的將士船工進行換防,
換防之後的部分退役將士,父主和付邵相公與四大商行已然商定了作為商行對抗海賊的護航水師鏢隊,連同舊戰船與老兵們一道進行改編,具體事由,還要新戰船來了之後,才會知曉。”
靖親王向旁邊伺候的哨兵揮了揮手,哨兵便將旨意文書等取來,靖親王又微笑示意遞與寧親王,哨兵則會意照辦。
真想看看那新戰船是什麽樣子,我心裡暗暗想著,也暗暗盼望著。
“今日皇兄也說了這麽久了,就先歇著吧,外面的事我一定打理好的,”寧親王對著靖親王道,說來寧親王真是斥諜一道路子出身的人,
明明心中有十分關懷,面上卻總是顯得例行公事一般,仔細的收斂著自己的任何情感,然而,同樣斥諜出身的我自然看得明白他的擔憂和對兄長的感情。
不論未來如何,至少如今,無論形勢上還是事實上,他們兄弟間毫無嫌隙這是真誠的,寧親王不必刻意去做一個靖親王的影子,也便是靖親王的影子了,也是無可避免的,畢竟靖親王在軍中實在太過出色了。
靖親王卻似還意猶未盡道“我這才說了多大會兒話,又不是閨閣裡的娘子,所謂知己知彼,我這才還沒開始講羅倭水師與我水師的兵力布置呢,哪裡就累了啊。”
不意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寧親王竟也笑了,他笑起來竟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這著實也讓我嚇了一跳,聽得他道:
“明天再說吧,今天這些我可還得回去自己消化消化呢,皇兄雖有心對我傾囊相授,可我還得細細記過才是,我又不是付延年那樣腦子,過目不忘。”
寧親王突然說到我,倒讓一直在銀炭盆前過去過來張羅著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卻聽寧親王淡然的說,
“皇兄不要看這付延年一直在弄炭火,方才皇兄所說,他定是一字不落的都記的一清二楚的,這小子是天生的斥諜,永遠都能一心多用,天分為常人所不及,平日裡倨傲不恭順的緊,
只是到了皇兄這裡,便成了一副做低小服侍的阿諛姿態,倒嚇了我一跳”
我見寧親王有意開玩笑打岔讓靖親王休息,便也接下話頭,道:
“我一從小北地新越長大的旱鴨子,見到王爺們在大風大浪裡英姿颯爽,水師將士們將風槳結合的那般熟稔,能不折服麽,王爺慣會取笑在下,在下那是對王爺脫靴磨墨都使得的,倒是對黃淳,王爺才是特別偏愛呢。”說著,我便又將話題丟到黃淳那邊去。
黃淳正站在床榻下側手一邊拿著寧親王遞過去的文書仔細看那新溟船的圖樣,於是便隨手將圖樣丟到我腦袋上,原本北溟經過了禮儀改製便比較平等寬容於此,軍中更是率真直爽之處,所以他竟與我嬉鬧開來,湊得王爺開心,我接過圖樣展開,嘖嘖稱奇,其余幾人和兩位王爺則都哈哈哄笑起來。
……
到了冬至,靖親王也已然可以如常大馬金刀的來去指揮了,祝將軍便提議,趁冬日休養之時,大家一處熱鬧熱鬧,也是犒賞將士的意思。
靖親王欣然應允,便就著城中過去羽山島主營造的忘仙台,各營輪流換防,士卒賞銀賞酒賜肉賜帛,圍火比武鬥拳,玩鬧休息,將官則登台一同歡聚。
忘仙台因羅倭在時作為倭武士被迫切腹的歸天之所,一直並未公開啟用。此時打掃整理過後,竟也顯得氣派不凡,且居於海島之上,如夢如幻,含雲攜霧之感自然天成。
“真如你所言,這羽山島主藏了不少寶貝,”我在自己的榻上側向秦清輕聲道,“你看這忘仙台,欄檻窗牖,皆是沉香木質,又鑲嵌以恪金玉翠,羅珠溟石,更引水為池,文石為岸,白石為橋,雜值奇花異卉。如此佳境,倭武士卻用來面向故土剖腹還仙,真是不知其思維怎生想法。”
“或許那便是人家的信仰,”
秦清今日未著甲胄,雖是背光,我仍看清楚她穿了一件淺紫色繡著蘭草的緞面狐皮襖子以禦海風,同色的跳線棉裙,烏黑長發綰成了隨雲馬髻,別無花朵裝飾,倒是有對同樣紫色的明月璫墜在耳畔,在她瑩白的側臉上投下一線影子,別樣的婉約嬌俏。
只聽得她說道,“我們不太理解的某種信仰罷了。對了,我給你的那寶貝書,你可有幫我把文字譯成我們漢字呢?我看那上面的擊劍之術,跆拳之道,真是一件別致寶貝,我可要送給哥哥和家父一人一冊呢,這譯文做書之事,就全權委托付將軍你啦。”
“娘子吩咐,敢不從命?”我把頭盔摘下,理了理上面的羽毛穗子,隨手扔到案幾一側,
“你說,此番換防,等諸事安排妥當,朝廷會詔寧親王回去,還是詔靖親王回去呢?”說著端起面前的青銅酒盞,飲了杯盞中酒,自言自語道:
“但總要有人留下守城的,不過也不一定要用王爺這般人物,只是夏密島還未奪回,也不敢說一時半刻戰事就能結束, 不知道主上是個什麽聖意呢?”
“哈哈”秦清側臉俏麗的一轉,撇我一眼道“我猜不出,畢竟靖親王受的毒傷不輕,如今雖然看著似乎是好了,但總是讓人擔心,便是被召回去換防也很正常。
而寧親王年方兩歲的長子方承壽據說素有弱疾,此時如若以換防之名得以回去探看,也是人之常情,再說他們兄弟間雖然算不得霽月清風,但也並非追逐權位名利到彼此敵對的人,所以想來這些安排,都並無什麽不妥的。”
我聽得此言,想起青州尋盟時在新越帳中,那夜寧親王寅時仍不安眠,用青石刻的那方方氏承壽的印章,
這才明白當時王爺的心境,心中也頗為感懷,人卻仍是一副痞子氣息似的斜身向秦清耳邊探去,幽幽吹著她的耳垂,道“娘子原來也有耳墜子啊,我還從未見過娘子這般女兒裝束,真是俊美,心馳神往,秀色可餐啊”
秦清慣了軍中人與人便是誇讚也是極簡單的措辭,聽得我這般厚著臉皮一直以夫君自居說話已是有些面紅,再被我蹭到耳邊衝著她耳垂吹著氣,便是面上緋紅一片,於是,一如往常,她一拳向我肩頭打來,邊打邊笑道“不準吹我耳朵,癢——”
誰知她習慣了軍中高聲言談,玩笑間音量沒有控制好,旁邊桌的秦瓊與李聰實也都聽到了她這句,於是兩人都側臉壞笑看了過來,弄得秦清更是紅雲面上不散,嬌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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