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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邑夫人》6 上陵花事(二)
  這一睡睡得極不安穩——怔怔醒來,額角仍是發緊,心口突突直跳,肩臂舊傷也隱隱作痛。啞聲喚來篆兒,望著外間:“什麽時辰了?”  “將將酉時。”篆兒端了一盞溫水過來,輕聲又道,“殿下還未回來。”

  “才酉時?”阿七仍未清醒,“為何外頭暗得厲害?”

  篆兒便笑道:“想是要下雨了。”

  阿七抬眼一望,卻見暄白日裡換下的衣衫配飾仍舊掛在榻前架上,不禁將手指著,悻悻道:“怎的還不收了?”

  篆兒面上一紅,倒比阿七還羞赧三分,“殿下今晚若是回來,許要在此處歇息的。”

  阿七這才恍然想起,剛從後院搬來,晚間自己獨自歇了一晚,白日裡又一番折騰,倒將此事忘了個乾淨!正自頭疼,卻見那架角掛了隻香囊。心頭一動,忙命篆兒取來。

  拿在手上細瞧,香囊甚是精巧,帶著幾絲菖蒲與薄荷的香氣。篆兒在旁笑道:“這還是上月初五,嫄姑娘做與殿下的,殿下平素極少佩這些。不過今兒殿下既是請姑娘做——”

  阿七卻打斷她,“取針線過來。”

  篆兒取來針線並些綢緞絡子,接笑道:“若是姑娘做的,殿下定會天天戴在身上了。”

  阿七恍若未聞,拿起香囊便拆。又見篆兒仍守在一旁,滿眼驚訝,阿七乾乾一笑,“手生得很,拆開瞧瞧,照著做也方便些。你下去吧。”

  待篆兒出去,阿七將囊中香料倒出稍許,又將袖間謄抄的紙箋塞了進去,再細細縫好——無奈從未做過女紅,針腳醜得很。好容易將拆開的口子縫完,竟覺比抄書還累。擱在掌中再瞧了瞧,暗道那嫄兒倒有一雙巧手——若要自己做一隻,實在為難!

  兀自撚著香囊走神,突然窗邊閃過一道電光,天邊一個炸雷,阿七生生被唬了一跳。緊接著便聽嘩嘩的落雨聲又急又密,雷霆電閃滾滾而至,久久不絕。

  被驚雷擾的心緒難安,又不願叫篆兒進來陪著。此時外間玉羅帶了兩個小丫鬟擺下晚飯,向西廳請阿七出去,見她手中攥著一隻香囊發愣,便笑道:“殿下素來不戴這些,今兒不過隨口一提,姑娘白日裡得空做了,不必這麽挑燈熬油的。”一面說著,又瞧了瞧香囊,笑歎道:“這是姑娘才做的?真真好手藝!”

  阿七聞言,訕訕往袖間塞了,接過玉羅手中一盞湯藥,擰眉喝盡。忽而想起一事——自祁地返京之後,暄仍是命藍思正替自己調理診治。藍思正隔兩日便過府試脈,將方子略做些增減,如今接連幾日不見,因問道:“近幾日倒是未見藍大人。往後這藥不必再喝了吧?”

  玉羅道:“藍大人交代過,服過這幾劑,便可略停一停。不過,大人又特為囑咐,姑娘雖年輕,日後將養起來,卻是絲毫馬虎不得的。”

  阿七淡淡應著,又接了玉羅遞過的銀簽子,果碟中撿了半日,挑出一片桃脯嚼了,仍壓不住喉間的藥氣,心頭泛起層層苦意——藍思正初次入府診脈,她雖佯裝睡去,卻聽得二人低聲交談——烏末曾說箭毒無解,若是婦人,必至子息單薄,即便藍思正言辭閃爍,而趙暄稍通醫理,豈會聽不出暗藏之意?若嫁與他,日後見他與別的女人兒孫繞膝。。。。。。當真不及現如今早早抽身!

  如是想著,胸背間酸痛更重,也無甚胃口,便叫玉羅出去,熄了燈燭,和衣蜷在榻上。

  半睡半醒間,隱約瞧見夜色中有女子孑然獨行,手中牽一匹白馬,

耳畔風雨聲嗚咽不息,一晃眼前是祁山下古道荒原,又一晃卻是陵江邊青石黛瓦。她追在女子身後,心中酸楚難言。直跟著近了一處空茫之地,驟雨疾風中竟有烈焰騰空而起,火光中似有一個男人,渾身血漬,面容模糊。不知為何,她隻覺那人必是與自己相熟之人,待要衝上前去,喉間卻發不出一絲聲響,手腳也好似被牢牢縛住,再也難行半步——一時又驚又急,拚命掙扎,卻聽有人遠遠喚著自己:“雲七,雲七——”  雲七?雲七是何人?她已辨不清現實與夢境,心下惶惶自問:我就是雲七麽?

  “阿七——”那人的聲音變得近在咫尺。夜色濃重,阿七忽而睜開雙目,開口時才發現嗓間哽咽:“。。。。。。誰?”

  “是我。”暄抓了她的手,在她身旁低聲說道。此時雷聲又至,阿七指尖一抖,他便笑,“原來你怕這個——”

  阿七怔怔問道:“方才。。。。。。你叫我什麽?”

  “阿七。怎麽?”暄低聲道,“你是魘住了——為何不讓她們掌燈?”

  帳外玉羅點起燈燭。阿七被燭光晃得眯了眼,心中漸漸清明——面前的男子已是一身素白便袍,發間纏著棉紗,左側額角隱隱滲出血漬,面上略有倦意,唇邊卻帶著一絲淺笑。

  伸手探上他的前額,不知該如何問他,隻好含混道:“幼箴說你最恨落下傷疤。如今倒好,又添了一處。”

  “身邊自從有你,我這新傷舊傷竟是難斷了——”他看似抱怨,口中卻低低笑著,手上片刻不停,“這些時日不曾瞧過你的傷,養得如何了?”

  不等她回過神,已將她的中衣解開,露出細瓷一般的肩頭,輕輕撫過,掌心生涼。

  慌亂中她卻想起玉鏡那晚,他見了自己肩上的箭傷,先歎一聲“可惜”——窘意暗生,不願讓他再歎一回,想扯過衣襟將傷處遮住,無奈對方卻不松手。只聽他涼涼說道:“現如今才知藏著不讓人看!逞強之時為何不多想想?”一面說著,又將她衣袖一拉,只見右臂上疤痕亦有三寸多長。

  阿七掙不脫,接著被他捉了左手,翻開掌心,被青潭割裂處也才將將脫痂——她在祁地數次受傷,其間緣故他自是明白,口上雖不說,每每思及,一股怒氣仍是滯在胸口。

  被強拉著細細查看一番,阿七掙扎無果,又見他面色漸沉,不由得也惱了,口不擇言道:“縱是被刀箭扎成刺蝟,也是我甘願!你既是喜歡冰肌玉膚毫無瑕疵的女人,隻管往景園去便是!”

  暄掃她一眼,淡淡道:“再這般蠻橫,雨住了我自會過去。”

  阿七登時氣短,安生了片刻,聽他接著道:“前兩日六皇叔送去東宮一名醫女,聽藍思正說,此女年歲雖輕,卻頗有些驅毒驗方。不妨讓她來——”

  “不必了。”阿七忙道,“你也知蜥毒難以盡解。況且,若被人知道你府中有人中了西炎密毒,又是一場風波。”

  “也罷。”暄替她將衣衫掩好,“與其在中土四處求醫問藥,倒不如領了皇命,直取西炎。”

  “直取西炎?”阿七一驚,“這又是何意?”

  暄卻無意多說,既似玩笑,又似正經:“可聽說過西炎湖珠?”

  阿七一哂,“‘雪狐’你尚且不信,‘湖珠’一說,你倒肯信麽?”

  西炎與北祁相交之處,為祁山所隔。據傳有湖珠產於西炎瀚海,曾有西炎人與祁人先祖將湖珠供奉祁山山神,此後凡有湖珠現世,皆被獻與西炎國主,做祭山之用。

  暄笑道:“山神愛不愛湖珠,我倒不知。不過,傳言中唯有湖珠可解蜥毒,你可曾聽說?”

  阿七隻當他說笑,懶怠再聽,隨口道:“莫不是今日出門路上耽擱太久,聽多了集市上西炎商賈的閑話段子?那些人吹得神乎其神,道什麽湖珠可除百毒——我才不信!想那湖珠是圓是扁,只怕世上都無人親眼見過,你倒入了心——”

  “哪怕空穴來風,也無妨一試。”暄淡淡說道,仿佛從西炎國主手中討得傳世國寶,於他不過探囊取物一般。

  “若真有此物,而非閑人杜撰,那國主必當視如珍寶,豈會輕易與人?”阿七道,“再則,若果真靈驗,當日西炎王妃毒發之時,怎的無人以湖珠施救?”

  暄不再與她多辨,一笑作罷,向榻上拾起她袖中落下的一隻香囊,挑眉道:“你做的?倒有些眼熟——”

  阿七劈手奪過,“嫄姑娘心靈手巧,讓她替你另做一隻,這隻送我吧。”說著仍往袖中一塞,見他並未在意,這才放下心來,忍不住又問:“額上這傷究竟哪裡來的?”

  指尖繞著她肩頭一縷散發,暄笑道:“今日往父王府裡去,瞧上一個婢女,原要討了來,不想倒惹了一頓責罰。”

  阿七冷嗤一聲,“若為這種事責罰你,只怕早被打死不知多少回,還能容你到今時——”

  半晌未聽得暄回話。抬眼瞧時,卻見他斜倚在榻上,正眯了眼養神。伸手一拭他額間,果然有些灼手,想是傷口作燒,一時顧不得避諱,軟語道:“外衫脫了,好生歇歇吧——”說著便要喚玉羅進來。

  未及起身已被他按住手腳,又聽他低聲道:“我略靜一靜。。。。。。雨住了就走。”

  阿七一怔,忽而明白過來,趕忙央求:“過景園去我不攔你,若是出門去,帶了我吧?”

  過了許久,窗外雨聲漸漸稀了,暄這才開口道:“整日隻想著出門去。實該從宮中請兩位教習嬤嬤,好生調教調教。”說著撐起身來,竟似要走。

  阿七猶不死心,趕緊也從榻上爬起,跟在後頭。

  “今晚我要去的地方,你卻去不得。”見阿七立時冷了臉,暄笑道,“若這幾日不給我惹是生非,圍獵過後,帶你逛遍京中的花街柳陌,怎樣?”

  阿七冷哼一聲,悻悻道:“不必了。到時被搶了風頭,你豈不沒臉——”

  “你竟不信?”見他笑得牽強,阿七忿忿又道:“你我一道去盛義街街口站著,誰更招風些,卻也難說!”

  一面說著,仍往榻上一趴,豎耳聽著他轉身離開,腳步漸遠,心中暗惱——既不肯帶自己出去,何苦進來招惹一番!也罷,姑且再被他困個三兩日,待逃將出去,還有何處是自己去不得的!

  。。。。。。驟雨已歇,夜風沾染了幾分涼意。一騎騂馬出來城門,往城南走出不遠,便見道邊駐了主仆三五騎馬。騎在馬背上的黑衣男子,面容清朗,氣韻有異常人——眉宇間透著精明,卻也難掩書卷之氣。

  打眼望見趙暄,即刻伸馬上前相見,言語三分訝然七分戲謔,“殿下竟是孤身一人趕來的?”

  暄不答,倒將軟鞭指了男子額上一塊淤青,亦是揶揄道:“聽聞卞兄為那覃笙衝冠一怒,不知下文如何?”

  此人正是京中卞家四子,人稱“卞四”的卞允。

  “這事正經晦氣,容後再提——”卞允掃一眼暄額上纏的棉紗,接笑道,“一樣也掛了幌子,不必單單取笑我。殿下今日這副形容,想那蘇將軍必是不肯將族妹聘與你了?”

  “卞家消息果然靈通!”暄笑道,“我人還未去蘇府,你們倒先知道了。”

  “難怪家父說,老王爺近來精神愈發矍鑠,前些日與諸位將軍一起陪聖上鑒鷹,射獵之時身手比隋將軍還準些——白日裡老王爺這一茶盅,出手果然精到!”卞允騎了馬,邊走邊笑,“現如今只怕京中已傳遍了——宸王爺為了蘇家小姐推拒賜婚,罔上逆父——我卞四倒是好奇,王爺相中的,究竟是蘇府哪位小姐?”

  見暄意興闌珊,閉口不言,卞允繼而壓低嗓音,“蘇將軍統共有幾位妹子,只怕你還摸不清吧?”

  “果真摸不清。”暄手持馬韁,笑容淺淡,“娶一個回去便是。”一面說著,策馬而出。

  卞允立時撇下幾名隨從,打馬追去。

  夜色漸深,二人一路疾馳,繼而轉上山道,不多時趕至一處山間古刹。馬蹄聲驚起一群寒鴉,抬頭卻見寺門匾額之上,乃是“雲際寺”三字。廟堂前一潭碧水,潭邊枝蔓叢生,立了頂石雕香爐,殿內卻是空蕩清寂,蛛網遍布,壁上斑駁一片,原本瀝粉描金的壁畫早已無從分辨。

  暄與卞四各自將馬拴在寺外山道邊,繞過正殿,後院入目便是數間破敗房舍,暗夜之中更顯蕭瑟。稍候片刻,只聽內中一間柴門輕啟,便見一位灰袍老僧,身後跟了個手持燭台的小沙彌,緩步向院中來。

  暄雙手合十,先向那老僧施了一禮。老僧慈眉善目,亦是合掌施禮,卻不發一言,倒是身側小沙彌道了聲佛號,嗓音猶有幾分稚氣。

  二人便隨那小沙彌往後山而去。途中過來一溪山澗,修竹掩映處,傳出瑤琴之聲。暄略略慢下腳步,側耳靜聽,乃是一曲《雁落秋沙》,曲音跌宕,卻不失沉靜澹遠——本是仲夏時節,因這琴聲令人沉醉其中,隻覺山間萬物平添幾分秋意。

  暄忽而想起,此山與淨月後山隔谷相望,若是月明之夜,這琴音必不負了谷中月色。

  不多時近了一座六角木塔,卻是一座海會塔,為僧眾信徒納骨之用。寺中原本一派凋敝之象,塔內僅有寥寥幾座往生牌位。

  塔前空地上,早已設下香案。卞四抬眼四顧,輕歎,“當日此間香火鼎盛,不過一兩年功夫,已是這般光景。。。。。。”

  暄面色寂然,接過小沙彌遞上的素香,向塔前拜了三拜。卞四在暄身側,依樣祭拜一番。

  待折返之時,琴聲已然止息。暄因問那小沙彌,“可知方才是何人撫琴?”

  小沙彌答道:“是寺中的一位施主。”

  卞四聞言,隨口道:“想必是香客。”

  小沙彌卻搖頭道:“這位施主既非尋常香客,亦非居士。只是將一名親友的灰壇暫寄塔中,又借宿一些時日而已。”

  卞四對暄輕笑道:“倒撫得一手好琴。”

  一語將落,只聽林木窸窣,卻見竹叢中一名青衫小童,生得甚是白淨伶俐,懷中抱了張江北並不多見的蕉葉古琴,正跳過溪水,往山道而來。小童腳下的溪水被身後燈光照得清亮——行至近前,方見小童身後不遠,一名青衫男子,手執琉璃燈,踏水而來。

  男子長發深衣,一襲淺青布袍,乃平民慣用之色,足上亦是草履,而周身澹然清韻,望之卻絕非尋常士人可及。

  交錯而過之時,男子腳下不曾停頓;倒是暄略一凝神,目光向對方淡然一掃。偏偏此時那小童遠遠駐了步子,抬起頭來重重盯了暄一眼,又向他身側的小沙彌扮了個鬼臉,仍是抱著琴,蹦蹦跳跳的追了男子而去。

  二人身影隱入林間。卞四見暄恍然若思,便讓那小沙彌先回寺中,繼而笑道:“見了此人形容舉止,莫不是想起雩襄?”

  暄搖頭輕笑,“像也不像。”

  “簡容前兩日隨長公主在淨月庵禮佛,”卞四隨口道,“入夜便聽有人在後山撫琴,想來正是此人無疑了。”

  暄忽問:“白日裡簡容往義平侯府去,你可去了?可有什麽正經事不曾?”

  卞四聞言一哂,“若侯爺能有正經事,我卞四趕明兒也能紫袍玉帶的上朝去了!”接著道,“卻有一事——今次上頭吩咐我卞家的差事,險些出了差池。倒多虧了侯爺舉薦的一個靖南玉商。”

  暄便道:“程遠硯?”

  “你也識得他?”卞四說道,“此人雖一介商賈,然此番我二哥因督辦宮瓷一事南下,一路上冷眼瞧去,這程遠硯人脈頗廣,手段亦是了得。若說東南一線皆由虞肇基掌控,這西北往西南一線,只怕非他莫屬。”

  “布衣之人,單憑一己之力,竟有此能耐?”暄笑容冷淡,“月前我曾在七皇叔府上見過此人一面,倒有些印象。”

  “如今國庫虧空,既是商賈富國,上頭便也不再十分的轄製。若是早些年,此人如此神通,早被查辦了。”卞四道,“當日陵溪販鹽的周家,不正是因此吃了大虧!”

  暄隻覺額角傷處一陣抽痛,指尖捏著眉角,“陵溪周家。。。。。。周。。。。。。”

  “周紹通。”卞四接話道。

  “我記得,這周紹通好像亦是靖州人氏。”暄帶了一絲不耐,冷笑道,“靖州,又是靖州。即便被我趙家改了稱謂,又能如何!”

  卞四望一眼暄的神色,頗有幾分陰鬱,口中輕笑道:“如今趙衍已近三百年,建陵若當真有王氣,此時也消耗殆盡了。這周家並非世族,且如今已族破人散;而程遠硯亦不過小小一個商賈,又有何懼?”

  暄久未言語。卞四笑道:“家兄處事素來穩妥,北來之時已派人暗中查勘——這程遠硯確然有些本事,卻無不妥之處,許或當真是個白手起家之人?”

  暄略一點頭,“如此,先沉一沉也好。”

  卞四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事。陳書禾當日在陵溪,宿的便是先時周家的宅子,如今充官改做了公館。”

  暄擰眉道:“書禾南去途中,被人暗中盜走官冊文書的,不正是陵溪公館?”

  “說來是有些蹊蹺。”卞四道,“陵南原是宣王爺的地界,此事若正經細查起來,也十分棘手,少不得我替你跑一趟罷了。不過,”說到此處,卞四言語稍頓,笑道,“自你從祁地返京,與往日竟是大大的不同——終歸是要與我們說明白了,即便提了頭,也要去辦的!”

  卻見暄眼中帶了幾分惶惑,半晌方苦笑道:“如今我是一步錯步步錯,父王倒是如了願了!隻盼日後不要連累了諸位才好!”

  卞四聞言,斂了笑,靜靜說道:“這些年隨殿下左右,嬉鬧得也盡夠了,眾人隻覺得無趣。無妨鬧一場略大些的,提提興致。”

  一言至此,二人仍舊回了寺中,辭過老僧,騎馬自去。

  卻說那小沙彌送二人出寺,直到望不著人影,正待回身,冷不防背上被人一拍,卻是隨主人借宿在寺中的小童。

  “蓮蓬!”小童已藏了許久,此時挑眉笑道,“方才那兩個人是誰?”

  “施主,”小沙彌不答,口中卻忿忿道,“小僧法號蓮生!”

  小童促狹道:“蓮生不就是蓮蓬?”

  蓮生丟下小童,回身便往寺中走。身後小童趕緊追上,“哎——你叫我浦兒哥哥,我就叫你蓮生!”

  卻說浦兒隨亓修澤北上,恨不得插翅立時飛去見那阿七,不想一路皆乘舟船行進,晃晃悠悠慢得緊。浦兒心中火急火燎,卻也無可奈何。如今好容易近了京城,修澤偏偏駐在城外深山孤寺之中,每日不外采藥撫琴讀書,竟與在陵溪時無半分不同。

  平素若說揣摩阿七的心思,浦兒倒能猜出個三五分,如今跟著修澤,卻半點摸不著頭腦——暗自急得跳腳,面上也不敢多問一句。

  這些時日住著,又不知湫檀去了何處,畢竟年歲相仿,俱是孩童心性,浦兒便與寺中的小沙彌蓮生熟絡起來,每每戲耍玩鬧,以此打發光陰。

  這蓮生亦不過十來歲年紀,原是極少言語,捱不住浦兒話多,時日稍久,便撿些沒甚要緊的答他。浦兒從他口中得知,雲際寺曾與京中某位落勢王侯頗有淵源,當日香火極盛,如今卻凋敝至此,隻余蓮生的老師父與蓮生二人。

  這晚蓮生終是不曾多說一句,浦兒隻得悻悻作罷,跟他回了寺中。

  到了後院,遙遙卻見修澤與一名陌生男子立在院中圓柏之下。隻當修澤有客,一溜小跑趕至跟前,不成想修澤面色清冷,全無吩咐自己上茶看座之意,浦兒便垂手立在一旁。

  來人亦不覺面上難堪,徑自向樹下石幾旁坐了,輕笑道:“當日我先選了白綬安,如今想來,反不及崔嵬。”

  此時修澤也走去坐下,淡淡道:“崔白二人本就各有所長。若你有意留下崔先生,自去見他便是。”

  “話雖如此,”男子笑道,“終歸你先替為兄略提一提才好。”

  修澤久不接話,浦兒候在一旁,不免瞧不下去,倒是蓮生送上茶來。

  此時便聽那男子又道:“此番來,竟隻為他的後事麽?你們只怕還從未見過吧——”

  “即便不曾謀面,終歸算是故人。”修澤淡然道,“今次北來,確為此事。”

  “依為兄看,怕不盡然吧?”男子將茶盞往石幾上輕輕一擱,“湫檀隨你多年,若你舍不得她,隻管換做旁人便是。”

  “湫檀原就是你的人,且又是她的本意,”修澤道,“此事不必再問我。”

  “既如此,多謝了!”見修澤神色冷淡,半分波瀾也無,男子微微一笑,繼而又道,“年少時崔嵬隻說我程遠硯一世寡情;若說冷心冷面,只怕我還遠不及你——”

  “如今白綬安在城東置了一處宅子,你不肯去便罷了,”遠硯說著,起身作辭,“我也無意擾你清修,暫且別過吧。”

  浦兒句句聽得分明,趕緊跟上,送遠硯出去。待走得遠些,突然開口問道:“公子,您可知我家公子現在何處?”

  遠硯這才輕掃一眼浦兒。

  浦兒趕緊陪笑道:“小人原是跟著七公子的——”

  遠硯便道:“我並不知她現在何處。”

  浦兒自是不信,好生央求道:“那公子可否帶小人去見白先生?”

  遠硯略頓了頓,“也好,你可要隨我走?”

  浦兒便躊躇道:“小人還不曾回過亓公子。。。。。。”

  遠硯聞言,忽而笑道:“若你想見白先生,往城東翠微玉行,找一個名叫青平的夥計,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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