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上林春“的竹葉青和硝牛肉五梅鴿子，魚羊雙鮮，都是遠近馳名的，所以他們現在正在上林春。

　　陸小風是個很講究吃，也很懂得吃的人。

　　“沒有法子，這算是什麽回答?“陸小風喝了杯竹葉青，苦笑道:“這，桌子酒菜最多也隻有五兩銀子，這見鬼的回答卻要五十兩。“

　　花滿樓談談的微笑著道:“他說沒有法子，難道就真的沒有法子?“

　　我有一句沒一句聽著陸小鳳和花滿樓的話，想著要不要將所謂的真相告訴他們的，直接說這是上官飛燕和霍休老頭子的詭計，算了還是什麽都不說，這種事情不是沒做過，反正沒有人當一回事就是了，反而搞得我有嫌疑似的，就算最後結果真相大白也沒有人相信我，反而懷疑我是不是同謀。

　　突然一個全身都是血的人踉踉蹌蹌地爬進來，似乎有什麽要對陸小鳳說，沒說到一個字就死了。這個人我也認識，是鳳丹公主的三個保鏢之一。

　　陸小鳳和花滿樓順著血跡去尋找線索，我就留下來吃飯了。反正不用親自去看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麽。知道劇情是多麽無聊的一件事情啊，就像先知，真正的先知一定很無聊，什麽都知道了還有什麽樂趣。

　　不一會兒，陸小鳳和花滿樓回來了，臉色都不太好。

　　“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陸小鳳突然問道。

　　“知道啊！”我靠近陸小鳳的臉，近得可以看見他皮膚上細致的毛孔，直視他的眼睛，我發現他的眼瞳不是純黑色的，帶著一點棕色，“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但是我什麽都不能說。”

　　陸小鳳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道:“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鳳丹公主的人?還是我是不是青衣樓的人?還是我是不是珠光寶氣閣的人?“我截過他的話，:“我不想告訴你，帶我去找西門吹雪吧。我想找他比劍。”

　　陸小鳳閉上了嘴巴，他知道找西門吹雪比劍意味著什麽，雖然我的劍接近西門吹雪的劍，但接近其實意味著不可逾越的差距。找西門吹雪比劍相當於求死。

　　這個少年的來歷不清，喜歡接近花滿樓，江湖上誰都知道花滿樓是陸小鳳的好朋友，他是不是借花滿樓來接近陸小鳳的呢?不能排除這個嫌疑，但少年對他的態度實在是令人琢磨不清。在沒有得知真相之前，陸小鳳還是不想一個正在成長的少年因為自己的緣故去死。

　　“我反對。”花滿樓放下酒杯，擱在桌子上發出響聲。若是平時的花滿樓，無論放什麽都不會發出聲音。

　　他看著我，眼睛灰暗沒有焦點，但我似乎從中看出某種擔憂和責怪。

　　我又愧疚了起來，起碼花滿樓是真正把我當作朋友。我實在不該，不該在一位朋友面前和他的另一位朋友爭吵。

　　“我也反對。”陸小鳳順著花滿樓的話往下說，他摸著兩條眉毛似的胡子，牢牢地瞪著我，似乎在看著某個不老實的孩子，道:”你要保證見到西門吹雪不拔劍，否則不帶你去。“

　　”好，待會我見到西門吹雪絕對不拔劍。”這個保證其實是有水分的，我隻說這次不拔劍，不代表下一次不拔劍。

　　這個時候我發現了陸小鳳和花滿樓真的是一個好人，雖是個來歷不明的少年，仍然將我的性命放在心上。世上每一條性命都他們放在心上，他們是真正地重視每一條生命，這一點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尊敬的，但我永遠做不到熱愛生命。我一會熱愛生命，

一會又厭倦迫不及待去死，皆因以前我實在不知道生命有哪一點值得重視。　　我們在去萬梅山莊的路上遇到一片花海，我有眼睛，所以我覺得實在是美得可以。花滿樓雖然看不到，估計他對美的感受更加強烈。我們看著花，看重漸漸沉落的夕陽。

　　陸小鳳摸了摸鼻子，說:“雖然很好看，但是我保證，萬梅山莊天黑是不見客的。”

　　“你去吧。”我沒好氣地說。

　　花滿樓自然也留下來看花海。

　　看著花，看著夕陽，這個世界從未有過的寧靜。

　　花滿樓靜靜地站著，我想他的心中一定開滿了花，盛著一個紅彤彤的夕陽，那種景象一定很美麗。

　　我問一個此時絕對不該問的問題，”花滿樓，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心痛一刻嗎?“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不對勁，這好像一個怨婦或者一個求情郎而不得的女人問的問題，蠢得可以，我覺得我的智商被這個問題有史以來地拉到最低。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實在想知道，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在某一刻，是把我放在心上呢?作為一個朋友。

　　花滿樓靜靜地凝望著太陽，輕輕地道:”小劍，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但在我和你相處的這些日子，你從來沒有對我有過惡意。我也早已把你當作朋友。還記得你教我彈的琴嗎?我相信，一個心存惡意的人是彈不出那麽美的琴聲。“

　　他的聲音很輕，我卻知道他生氣了，他在生什麽氣?也許是生我不把自己生命不當一回事的氣。

　　我握住他的手，如玉白潤，如水細膩的一雙手，按在心髒的位置。這裡跳動著，”砰！砰！砰！“似乎是第一次聽到心跳聲，有力的生命在跳動的聲音，”謝謝。“

　　接下來我又說了在此時此刻絕對不該說的話，”上官飛燕就是鳳丹公主，大鵬金王是假扮的，青衣樓樓主是霍休。“

　　花滿樓的手一顫，離開了我的胸膛，”砰！砰！砰！“心跳聲似乎在遠離我。他露出了哀傷的神色。

　　長痛不如短痛，早點知道他喜歡的女子是一個騙子，是一種好事。我這樣想著，又想我憑什麽認為這樣是一件好事呢。說不定讓花滿樓多一些時間沉溺在第一次愛情的滋味中才是好事。但話說出口了也就收不回來了。

　　花沉默著。

　　夕陽沉默著，快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兩條眉毛的陸小鳳和西門吹雪來了。

　　原本是胡子的位置現在是光溜溜的皮膚，我說:”我發現你沒有胡子比有胡子好看一些。“

　　”哈哈。“陸小鳳乾笑一聲，摸了摸胡子，又想起胡子已經沒有了，尷尬地放下手。

　　花滿樓從我的話中猜到發生了什麽事，笑道:”可惜我看不見，否則我真想看看兩條眉毛的陸小鳳是什麽樣子。“他看向西門吹雪的方向，道:”西門莊主好。“

　　西門吹雪挺直地站在那裡，他的存在讓人想起一把劍，一把插在在高遠的冰山山頂上劍，散發凜冽而冰冷的氣息。

　　”你好，花滿樓。“西門吹雪看著花滿樓的眼睛，那是一雙灰暗沒有焦點的眼睛，他對自己的輕功很有自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忍不住問:”你真的是瞎子?“

　　”我確實什麽都看不見，“花滿樓就像回答一個普通的問題淡淡地笑著，似乎知道西門吹雪在疑惑什麽，道:”只因莊主身上帶著殺氣“

　　不用耳朵聽都知道西門吹雪站在哪裡，花滿樓對周圍環境的敏感程度超乎我的意料，他能感受我對他有無惡意似乎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西門吹雪道:“殺氣?“

　　花滿樓淡淡道:“利劍出鞘，必有劍氣，莊主平生殺人幾許?又怎會沒有殺氣?“西門吹雪冷冷道“這就難怪閣下要過門不入了，原來閣下受不了我這種殺氣“花滿樓微笑道:“此間鮮花之美，人間少見莊主若能多領略領略，這殺氣就會漸漸消失於無形中的。“西門吹雪冷冷道:“鮮花雖美，又怎能比得上殺人時的血花?“花滿樓道“哦“

　　西門眼中閃出一種奇特的光亮道“這世上永遠都有殺不盡的背信無義之人，當你劍刺人他們的咽喉，眼看著皿花在你劍屍綻開，你總能看得見那瞬間的燦爛輝煌，就會知道那種美是絕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花滿樓沉默了一會，說:”鳳丹公主有可能是上官飛燕假扮的，大鵬金王有可能是上官謹假扮的，青衣樓的樓主也有可能是霍休。“

　　陸小鳳露出很吃驚的神色，他又想摸摸他的胡子，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我。

　　我懶得說話，就讓他們去想好了。

　　陸小鳳讓西門吹雪去找孤獨一鶴。而我們三個去找珠光寶氣閣閻家的，閻鐵珊。

　　暮藹蒼茫，仿佛在花叢裡撒下了一片輕紗，西門吹雪的人忽然間就已消失在暮色裡。

　　花滿樓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道:“現在我才明白，他是怎麽會練成那種劍法的了。“陸小風道“哦“，花滿樓道“因為他竟真的將殺人當做了件甚聖而美麗的事他已將自己的生命都奉獻給這件事，隻要殺人時，他才是真正活著，別的時候，他隻不過是在等而已。“陸小風沉思著，忽然也輕輕歎息，道“幸好他殺的人都是該殺的“花滿樓微笑著，沒有再說什麽。

　　從頭到尾我都被西門吹雪忽略了，雖然我懷裡抱著一把劍，但身上實在是沒有什麽值得引起西門吹雪注意的。我隻能說不拔劍的我和拔劍的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這是一件好事，在某些時候能起到出人意料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