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如一日,周平除了看書修煉就是看書修煉,偶爾間外出獵取食物,也隻是在附近幾座山徘徊,生活枯燥而乏味。
簡單吃過晚飯,按照慣例,周平就要陪著師傅默默地飲酒。
從周平十八歲成年那天起,師傅混元真人就說過“雛鷹遲早要離開大山,飛向更廣闊的天空,又豈能不會飲酒”。
第一次飲酒,清澈的酒水下肚,一股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沿著食道一直蔓延到腹部,對於周平來說,這所謂的酒並不好喝。隻是看著師傅每日獨自一人飲酒略顯孤獨,才會聽從師傅的建議慢慢嘗試。漸漸的,他喜歡上了這種味道,雖辣卻不失綿柔,仿佛一切的煩心瑣事都會煙消雲散。
本來周平還想從師傅那裡多蹭幾杯酒,可混元真人說過,酒雖好,每日三杯即可,多則誤事傷身。周平也深信師傅的道理。
自此,混元真人的石桌上又增加了一個瓷質酒杯。對於其中兩個倒扣的酒杯,從未看師傅動過。周平心中好奇,但也不會特意去追問。
十五年了,混元真人仿佛已經定格在了十五年前,依舊是一身雪白長袍,十五年的時間裡,從未換過,也依舊如新。若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這位平常話不多的老人,臉上又多出了幾絲細小的皺紋。
對於師傅的年齡,周平從來都不會去刻意猜測。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周平已經沒有父母,在他心中,他隻想這個老人能夠長久的活下去。
三杯酒過後,周平告別師傅,回房休息。
真氣下沉,雙腳微微用力,整個人悄無聲息的騰空,穩穩的落在了繩索上面。
隨著周平的長大,修為的增加。那根較低的粗繩早已不再適合。另一根比較高的粗繩就成為了周平新的床鋪。
周平嚴聽師傅所說,十五年來,沒有一次睡過石床。
平緩躺下,雙眼合閉。借著酒精的作用,一陣微弱的酣睡之聲響起。
夢中,周平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一個深秋,枯黃的枝葉隨著秋風飄揚。
金陵郡,周家村。
一個不到百戶人家的小村落,村民們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中午時分,太陽依舊火辣。
一群半大孩童,在村中的廣場上,嬉戲玩鬧。
“周平,你快來抓我啊,我在這呢,在這呢,你可真笨”一個女童邊做著鬼臉邊躲避的喊道。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雙眼被黑色布條緊緊蒙住的小男孩,正在雙手胡亂的抓著。
“哼!娟子,你別跑,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周平氣哼哼的威脅著。
邊說,邊像尋著聲音像名叫娟子的女童抓去。
“周平,不許欺負娟子,有本事你來抓我們”一個年齡相仿身材相仿,卻比周平要黑上許多的小男孩不滿地叫道。
“就是就是,你要是抓到我,我就,我就把爺爺給我做的小木劍送給你”另一個胖胖的小男孩,尋思了一下,誘惑道。
兩道不同的聲音從周平背後傳來。
轉過身子,尋著聲音的方向,周平還擊道“周虎,周小胖,你們兩個不要得意,看我的餓虎撲食”。
說完,放棄娟子這個目標,整個人張牙舞爪的向著兩人撲去。
“快跑”名叫周虎的瘦小男孩怪叫一聲,也不管身邊的夥伴,獨自向著一邊跑去,試圖躲開撲過來的周平。
瘦小的周虎,身手靈活,一下躲開周平的攻勢。
一旁的周小胖可就沒那麽幸運。
周平不傻,敏捷的周虎肯定不好逮到。但周小胖就不一定了。
“呀,周平大哥,你別可著我一個人抓啊”一邊驚叫,一邊趕緊往後退。
“死胖子,叫你誘惑我,今天你周爺爺就抓你了”周平大叫,腳下動作更加麻利了。
身材較為富態的周小胖,肯定是因為平常夥食太好,導致身手沒有那麽靈活。跑了沒幾步,就被周平一個餓虎撲食撲倒在地。
撲通。
兩人雙雙倒地。
哎呦!
周小胖痛呼一聲。
“咯咯”“哈哈”
站在遠處的娟子和周虎一個掩嘴嬌笑,一個捧腹大笑。
周小胖不滿,明明自己隻是配合一下,反倒成為了最痛的那一個。
“你們兩個還笑,還不過來幫忙”周小胖掙扎道。
騎在在周小胖身上的周平,努力按著周小胖胡亂擺動的雙臂,得意的說道“誰來也沒用。今天你的小木劍我要定了”。
就在兩人玩鬧時。
一道有如百靈鳥鳴叫般動聽的女音闖入周平的耳朵。
“是嗎?”
緊接著,周平隻感覺耳朵一痛,被人用手給輕輕捏住,轉了一圈,順帶著往上提去。
趕緊從周小胖的身上站起,撕下蒙住雙眼的黑色布條。
對著來人嘿嘿的傻笑起來。
“雨童姐”
娟子,周虎,還有從地上爬起來的周小胖,對著來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這位到來的女孩看上去比這幫孩童都要大上一些。穿著同樣是打滿補丁的碎花衣衫。烏黑的長發隨著秋風飄揚,光滑的小臉帶有絲絲嫣紅之色,小小的瓊鼻下,一隻粉紅的小嘴嘟起。彎彎細眉下兩隻水靈靈的大眼,正滿含怒意的盯著周平。
此人,正是周平的親姐姐,名叫周雨童,今年剛滿九歲,比周平還要高上半個個頭。
嘿嘿,周平看著這位手擰自己耳朵的罪魁禍首,依舊在傻笑,生不起一點惡意。
“這都什麽時辰了,還不回家吃午飯,爹娘都擔心了。整天就知道瘋玩,萬一受傷了,你叫我和爹爹娘親怎麽辦?”周雨童捏著弟弟的耳朵,嚴肅地教訓著。
教訓完周平,手也不撒,對著一旁的周小胖問道“小胖,傷到沒有”。
聞言,周小胖不好意思的撓著頭說道“沒事的雨童姐,我們就是鬧著玩呢”
“沒事就好”
周雨童簡單回了一句,又繼續教訓周平。
站在一旁的三人相互吐了吐舌頭,彼此對視一眼,說了句“雨童姐,我們先去找鐵柱他們玩啦”,就連忙跑開。
看著跑開的周小胖三人,周平忍著耳痛大叫“死胖子,別忘了我的小木劍”。
“你先自保再說吧”周小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死胖子,你給我等著”周平憤憤的罵了一聲。
哎呀!
“姐,您下手輕點,我這耳朵都快被你給擰掉啦”周平嬉皮笑臉的叫道。
哼。
眼前的弟弟在自己面前根本就沒個正行,每當將要發怒的時候,這家夥就對著自己一味的傻笑,使得這怒氣從來都發不出來。假裝生氣,扭過小臉冷哼一聲,卻是從周平耳朵上松開了小手。
“趕緊跟我回家,爹娘都著急了”
“恩”周平痛快的應了一聲,任由姐姐牽著自己的小手離去。
兩人的父母也就三十對歲的模樣,身上也是破舊衣衫。
在這個可以遮風擋雨的茅草屋中,圍著一張不大的木質桌子,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吃著午飯。
到此時,睡夢中的周平,臉上竟漸漸流露出了一縷甜甜的微笑。如果時間可以定格,那周平一定會毫不猶豫。可天不遂人願,往日安靜祥和的村莊注定要被打破,寧靜的生活將不再屬於這裡。
就在一家四口幸福的享用著午飯,廣場上天真的孩童們無憂無慮玩耍的時候,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
周家村三裡之外,一群身穿黑色衣衫,緊蒙雙面,隻有一雙眼在外,身背鋒利長刀,騎著棗紅色大馬在快速的前行著。
細細看去,足有二十五人之多。
為首一人,身材偏瘦,個頭中等,同樣黑衣蒙面,一手抓著馬繩,一手拿著一根四寸長的鐵筆,在烈日下,筆尖寒光乍現。
“大人,為何要選擇如此偏僻的村落”身後看似一個下屬身份的人問道。
“怎麽,你有意見?”為首那人看也沒看一眼,冷冷的反問道。
詢問那人,面色大變,雖然被黑布蒙住,但還是露出一臉恐懼之情。連道“屬下不敢,屬下知罪”。
“記住,五歲到十歲的孩童全部抓走”為首那人說道。
“那其他人呢”剛才問話那人又小心翼翼的問道。
“殺無赦”無情的聲音響起,沒有絲毫猶豫。
“是”整齊的聲音一同響起。
仿佛一道冷風吹過,問話那人抓著馬繩的手滲出大片冷汗,趕緊閉嘴。他深知這位大人的手段,即殘忍又無情。
“駕”
“駕”
一聲聲大喝,身下的馬匹又快了幾分。
二十五匹馬匹,載著二十五到神秘的身影,快速前行。身後,塵土漫天,黃沙滾滾。
三裡路程,對於這些人來說,轉眼便到。
一入周家村,便挨家挨戶的搜查起來。這些人不分青紅皂白,隻要是不符合年齡的,舉刀便砍,一時間哭喊聲震天。
在廣場玩耍的幾個孩子,也被眼前的情景嚇到了,忘記了逃跑,只顧立在原地哭喊。
正吃著午飯的周平一家,聽到外面的哭喊聲,推開門的一條縫隙,卻是被眼前的場景給驚到了。
血,到處都是鮮血和倒在血泊中的村民。
遠處從屋內走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家,拄著拐杖。本想質問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哪想為首的黑衣人在馬上手中鐵筆向前隨意一刺,輕而易舉的便洞穿了老人家的喉嚨。鐵筆一拔,熱滾滾的鮮血賤了那人一身,卻恍若不聞。咣當,拐杖落地,老人家捂著喉嚨瞪著雙眼,一臉驚恐的倒地不起。
做完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為首的那黑衣人翻身下馬,提著鐵筆像周平一家走來。
周平本想尖叫,卻被姐姐用小手死死捂住。
“那是周爺爺,周小胖的爺爺,平日裡慈祥的長者,就這麽躺在自己的眼前”。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打濕了姐姐的小手。
轉身看了一下姐姐周雨童,發現姐姐顫抖的身體,咬著雙唇,流著淚水,努力的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
看著黑衣人走來,一家人的心情可想而知,驚恐又絕望。
周平的父親周永生,強行壓住心中的恐懼,雙手顫顫巍巍的鎖好屋門。連忙找了一根麻繩,示意姐弟兩和妻子林玉嬌從後窗出去。
周平家的茅草屋後是一口枯井,常年不用,使枯井被雜草枯葉覆蓋,一般人難以發現。
一家人從後窗跳出。周永生緊張的扒開雜草,露出枯井的全貌。
井口不大,正好可以容納一個成年人的身子。井深三丈,從外面看,井底漆黑一片。
周永生將麻繩一端緊緊系在周平身上,另一端緊緊握在手中。把周平抱到井口,首先將這個周家獨子慢慢放入井內。
一落入井內,立即解開腰間麻繩。麻繩被父親周永生快速拽出井內。
枯井之中並不像井口那樣,反倒是很寬敞。容納下四五個人不成問題。
周平流著淚水,蹲在陰暗的角落,瑟瑟發抖,靜靜等待著父母和姐姐。
井外,腳步聲漸進,周永生和妻子林玉嬌更加緊張,對視了一眼,眼中同時出現一股決絕。
林玉嬌流著眼淚,最後看了一眼丈夫和女兒,從後窗進入屋內,死死地頂住門口,不讓黑衣人進來。
周永生抽出麻繩,剛想系在女兒周雨童的身上。
轟的一聲。
被妻子用身體頂住的木門,連帶著妻子一起像後倒飛。
空中,木門炸開,破碎的木屑到處亂飛。
一片煙塵過後,手拿鐵筆的黑衣人舉著一隻手掌還未落下。而妻子卻是胸口插著一根木刺,睜著雙眼,氣息全無。
剛才黑衣人就推不開,便運足內力,一記掌法生生劈開了木門。
“還想躲”黑衣人邪笑道。
透過後窗,一下就讓他看到了屋後的周永生和周雨童。
翻過後窗,平靜的看著這對身在恐懼中的父女,似是很享受這種氣氛,一步一步向他們走去。
周永生看著慘死的妻子,雙眼布滿血絲,這憨厚的莊稼漢子何時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一把將女兒藏在身後,警惕的看著黑衣人。
躲在父親身後的周雨童,小臉被淚水布滿,兩隻小手緊握成拳,絲絲血跡從嘴角流下。從父親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水靈靈的大眼睛惡狠狠地望著走過來的黑衣人,以表達此時的怨恨。
可惜,此時顫抖的身體卻是出賣了她。
“哈哈”看著躲在身後的周雨童,黑衣人哈哈大笑。
“好,很好。好一個天生的殺手命,怨恨吧,憤怒吧。哈哈”
越走越近,周永生終究壓不住內心的恐懼,舍命般像著黑衣人撲去。
黑衣人手中鐵筆一提,雲足內力擲了出去。
四寸長的鐵筆,宛如一把長槍,帶著剛跑沒兩步的周永生凌空飛起,飛速後退。
啪嗒。
一聲重物落地。
周永生的身子被鐵筆貫穿,一下落到井口上。
也間接性的用胸膛將井口蓋住。
血如流水,落入井內。
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周平,身上衣物被鮮血沾染,那是父親的鮮血。
恐懼,害怕,絕望,憤恨。仿佛世間一切的負面情緒接踵而來。
可他不敢出聲,死死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小嘴。
井外,看著父親也相繼慘死,周雨童仍未出聲求饒。
淚水已流乾,恐懼被仇恨代替。
鼓起勇氣,九歲的雨童舉起小拳頭,向著黑衣人砸去。
“好好好,這丫頭的性格我喜歡,哈哈”
一個閃身,黑衣人來到雨童身後,一記掌刀切在光滑的勃頸上面,力度掌握的恰到好處。
還在奔跑的雨童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一隻手提起雨童,一隻手拔出插在周永生身上的鐵筆,就準備離去。
剛要離開,下意識的又通過周永生身下,留有的一絲縫隙, 像井內望去。
周平時刻都忘不了那雙眼睛。
冰冷而無情,如一把刀插在周平的腦海。
黑衣人離開,周家村村名全部被殺,房屋被大火一把燒淨。
直到混元真人路過此地,被周平的哭聲所吸引,才將周平救出。
......
青峰山洞內。
睡夢中的周平那縷甜甜的微笑消失不見,整個人雙拳緊握,雙腿緊繃,眉頭緊鎖,牙關緊咬,臉色都已發白。
一個側身,整個人從繩索上掉了下來。
咚!
狠狠地摔在了冰涼的石地上。
周平睜開雙眼坐了起來,口中連連喘著粗氣,用手臂擦了一下額頭,卻是滿頭大汗。
“十五年了,本以為已經忘了當初的仇恨,可這夢中場景又一次次的在提醒著自己,不敢忘懷”周平眼中霧氣蒸騰,握著雙拳自語道。
“哎!”
另一個洞內,混元真人躺在繩索上,幽幽的歎了一句。
雙腳落地,不帶一絲聲響。
混元真人做到石凳上,一隻手捧起酒壺,運足內勁,一縷白氣從壺口冒出。
拿起兩隻酒杯,分別倒滿。這才緩緩出聲。
“平兒,來於為師再飲三杯”
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周平的耳朵。
“師傅多年來的習慣,今天怎麽一改常態?三杯飲完,怎麽又要飲三杯?”周平心裡默默思索。
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揉了揉雙眼,拍了拍獸皮上的灰塵,帶著滿腦疑惑朝著師傅的房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