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都震驚地看著方永慶。
方永慶本來心虛,又被眾人如此審視,越發著慌,強笑著對若諼道:“我說侄女……”
若諼將柳眉一豎:“叫公主!”
方永慶被這一聲嬌喝驚得渾身一抖,臉上神色更是不自然:“公主,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要亂說哦。”
若諼藐視著他道:“我可沒有亂說話,第一波殺我的殺手親口說他們是叛匪銀狼,奉方副將之命來劫殺我的,不信你問他們。”說著用手指著那些精騎兵。
方永慶嗤笑:“那些都是你大哥的人,你說什麽他們當然跟著說是咯。”
若諼笑道:“原來如此。”她用腳踢了踢一個奄奄的刺客,“這些人的話叔叔應該信咯。”
她抬頭衝著王昭君狡黠地眨了眨眼:“把這些人交給昭君姐姐去審,肯定能審出幕後真凶的。”
王昭君橫了她一眼,嗔道:“盡給我找事。”
隨後命隨從:“來呀,把這些人給我押回去。”
方永慶臉色煞白,:“這點小事就不麻煩寧胡閼氏,我們自己審就好。”
“小事?”若諼斜睨著他,“刺殺本公主是小事,那什麽事在叔叔眼裡才是大事?
再說有人指認叔叔就是真凶,叔叔不該避嫌嗎,竟然還想親自審問,有些說不過去吧。”
方永慶臉色一滯,自己剛才太性急了,話裡太多漏洞,被若諼那個小賤人逮住了。
他假笑了幾聲遮掩道:“公主有所不知,寧胡閼氏已有身孕,我怕她辛苦了,既然公主執意要請寧胡閼氏審問,我自然是舉雙手讚成的。”
若諼欣喜地問王昭君:“姐姐真的有了身孕?”
王昭君含羞點頭。
若諼道:“那還真不能麻煩姐姐。”
王昭君道:“沒事,只是審問,我又不出力,還是做得了的。”
若諼福身下去,道了多謝。
王昭君帶著那群俘虜離開。
方永華見她走遠,方才冷冷地直視著方永慶:“方副將,誰允許你私調軍隊的?”
方永慶一時怔住,自探子接二連三來報,劫殺若諼失敗,他便坐臥不安,還是凝煙出點子,要他立刻領兵去攔住若諼。
那時探子報忘憂公主已經到了離鎮不遠的地方,要想暗殺她已沒了機會,只能見機行事,不暴露自己是真凶就行,所以他準備強行殺掉自己派出去又被若諼活捉的刺客,讓若諼來個死無對證,不能奈他何。
誰知半路殺出個王昭君,把那些刺客帶走審問,他心裡已是著慌,此刻又被方永華責問,更是亂了方寸。
私調軍隊,重則可以斬頭。
他努力定了定神,陪笑道:“我聽說公主私自外出遊玩,怕有個閃失,所以才帶兵來尋。”
明知方永慶這句是鬼話,可編的合情合理,方永華一時也不能把他怎樣,於是肅著臉道:“公主安危雖是大事,可比起邊疆穩定不足一提,方副將以後別再做這樣的蠢事。”
方永慶唯唯喏喏地應了。
方永華把視線落在墨城身上,恭敬地問:“這位少俠是——”
墨城孤傲如懸崖邊的臘梅,叫人無法親近,他看都不看方永華一眼,隻面無表情地若諼道:“你已安全,我該走了。”說罷,策馬揚鞭而去。
若諼怕父親在眾兵士面前面子掛不住,笑著解圍道:“他們墨門都這樣,不懂人情世故,只會殺人。”
方永華聞言,不禁向墨城消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回到方府時,已近子時,家裡不論主仆都沒有睡,見若諼回來,許夫人和燕倚夢同時迎了上來。
許夫人一把握住若諼的雙手,就要做哭泣狀,若諼卻冷冷地把手從她手裡抽出,走到燕倚夢跟前,柔聲道:“姨娘是有身孕的人,哪能這樣熬夜,快去睡吧。”
許夫人走過來,道:“我也這麽勸你姨娘,可她就是不聽。”
燕倚夢細細地盯著若諼看了片刻,安下心來,笑著道:“我這就去睡,公主也趕緊去睡。”
若諼扶著大腹便便的燕倚夢道:“我送姨娘回房。”
許夫人一直保持著溫和的笑容目送著她二人離開,可下一瞬,她的臉色便陰沉得可怕。
若諼把燕倚夢送到房後,便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告訴他自己追上靖墨都做了些什麽。
方永華默默地聽完,點頭道:“你的主意的確比我的要好,不會受製於人。”
若諼道:“叔叔派去的殺手全是軍營裡的人,昭君姐只要略審一審,他們就會供出叔叔的,叔叔暗殺我的罪名肯定跑不掉,那麽我叫哥哥寫的叔叔在邊疆搞事的新奏折皇上肯定會信個七八分,反而不太會相信叔叔奏折裡價說。”
方永華道:“這是因為裡面有寧胡閼氏在鼎力相助,不然我們一家還是很難逃過這一劫難的,有空你去謝謝你昭君姐姐。”
若諼道:“女兒記住了。”
她隨即微蹙了眉:“叔叔家來西域不到半個月,怎麽就有一批死士肯為他賣命,這可有些令人費解,我明兒得要昭君姐姐好好審審緣由。”
父女二人又商議了幾句眼前的局勢,方永華見若諼困乏不堪,便要她去睡。
洗浴之後,若諼躺在床上回憶著剛才發生的種種,看有無遺漏。
驀然,第一批殺手面上戴的銀狼面具突兀地從腦海裡跳出。
當時她見到那些人的面具就吃了一驚,他們怎麽戴著和辰哥哥一樣的面具?
莫非辰哥哥就是沙漠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叛匪銀狼?所以他才不願意告訴自己他會在西域,可他怎麽就變成了銀狼?
若諼在這裡百思不得其解,方永慶和凝煙卻如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安。
方永慶抱怨道:“要不是你出的搜主意去暗殺若諼,我們就下至於弄巧成拙了。”
凝煙把眼皮子一翻道:“我還不是為父親好,想斬草除根!畢竟那小賤人是公主身份,又深得皇上歡心,就算我們捉住方永華的把柄,可她如果憑著一張巧嘴在皇上面前哭訴,一切都可以逆轉的,我們不是白費力氣了?
我本來想殺了若諼,再嫁禍給銀狼,然後要父親參上一本,方永華並未平息叛亂,而是為了邀功,謊報軍情才導致公主被銀狼奸殺,狠狠打方永華的臉,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若諼死賤人不僅毫發無損,還使我們自己陷於危險的境地。”
方永慶心急如焚地拍著桌子:“現在說這些有個屁用,當務之急該如何脫困!”
凝煙道:“不如,我們找個人頂罪!”
方永慶道:“這是殺頭大禍,誰肯頂罪?”
凝煙從牙縫中冷冰冰擠出兩個字來:“家祥!”
方永慶猛地抬眸,震驚地看著她。
第二天是達慕節,一吃過晚飯凝煙就盛妝打扮妥當,準備參加達慕節的篝火晚會釣個凱子什麽的。
——她這兩年做皮肉生意老的太快,任誰看都不像個少女,已是婦人的模樣,若是白天去達慕節上釣凱子,即使臉上搽再厚的胭脂水粉在刺眼的陽光下
若諼本待不去,可見她這樣,怕她有什麽陰謀,自己還是跟去的好。
達慕節上人山人海,特別是少男少女,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完全把這個節日當成了相親節。
若諼蒙了面紗,在幾個侍衛的保護下和琥珀在人群裡慢慢穿梭,暗暗監視著凝煙,見凝煙一直找那些胡人貴族搭訕,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心中甚是不齒,對一個侍衛道:“你去跟著方凝煙,看她都見了什麽人,幹了什麽事。”說罷與琥珀準備回家。
她素來就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況且這裡成雙成隊的男女甜蜜的笑容更是刺痛了她的雙眸。
琥珀忽然把手往前一指:“公主,那裡有西瓜賣,聽說西域的西瓜格外好吃,奴婢去買一個來!”
若諼含笑點頭,難為她這個吃貨為了陪著自己,半天沒去買點吃的。
若諼坐在一塊樹蔭下等了良久卻不見琥珀的蹤跡,有些奇怪,起身往她剛才去的地方走去,見一個西瓜攤正準備收攤,於是問那攤主道:“剛才有沒有一個漢朝女子來過?”
那個攤販是個滿臉風霜、皮糙肉厚的大嬸,竟然能聽得懂漢語,抬手往側指了指,用生硬的漢語道:“往那裡去了。”
若諼怕琥珀有個好歹,忙順著大嬸指點的方向追了過去,走出熱鬧的人群,再往前走,山丘、土堆、荊棘後面全是一對一對的小鴛鴦,就是不見琥珀的身影,若諼心裡發焦。
又走了一會子,若諼看見前方灌木林中有個火紅的身影一閃而過。
她停下腳步,對跟隨她的侍衛道:“你們就在這裡等著我。”
幾個侍衛忙道:“公主——”
若諼揮手:“不許違抗本公主的命令,就這麽決定了,我不會有事的。”說罷便走。
幾個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輕手輕腳地跟在若諼身後。
若諼低頭看著那幾個侍衛延伸到她腳跟前的影子,停住腳步,轉身特別無賴地看著他們幾個:“你們再跟著我,我回去跟我父親說你們欺負我,讓他打你們板子。”
那幾個侍衛聽了,隻得住腳,提心吊膽地看著若諼貓腰鑽進前面的灌木叢裡,他們稍稍躊躇了片刻,悄悄地靠了過去。
若諼輕輕分開灌木潛行,當看到琥珀和子辰時她猛然停下。
琥珀背對著她,若諼看不到她的表情,子辰雖然面對著她,但似乎沒有察覺有人在窺探他們,只是柔柔地與琥珀對視。
依依站在他們身邊緊張地注視著他倆。
不遠處的篝火把一切照得忽明忽暗,變幻莫測。
琥珀帶著幾絲討好道:“奴婢一直想找辰公子,可不知辰公子住在哪裡,今兒有幸碰到,正好有幾句話要同辰公子講。”
子辰溫和地笑著道:“我現在已不住在方府了,你不必叫我公子,也不用自稱奴婢。”
琥珀忽然就來了氣,質問道:“所以呢,你這一走,也把與公主多年的情份都丟下,對不對!”
子辰面色僵僵的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琥珀替若諼傷心,落下淚來:“公主從九歲開始就喜歡你,從未動搖,從未改變,你就這麽忍心辜負她嗎!”
依依冷冷道:“感情的事要你情我願,總不能你家公主喜歡別人,就非得要別人喜歡她吧。”
琥珀沒有理會她的譏諷,隻盯著子辰問:“你不喜歡公主,不願意和她在一起嗎。”
子辰目光越過琥珀看了一眼站在燈火闌珊處的若諼,暗想他與她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可能在一起,又何必讓她心存幻想,長痛不如短痛,於是收回視線,殘忍道:“你家公主如果不介意做小, 我就勉為其難地接納她。”
啪地一聲脆響,琥珀甩了子辰一個響亮的耳光,一字一頓痛恨道:“你可以不喜歡公主,但是,你不能這樣傷她!”
子辰默默地承受那一掌,他連躲的意思都沒有,他甚至寧願剛才琥珀給他的不是一耳光,而是一刀。
依依氣憤不已,就要回扇琥珀,被子辰握住了手腕。
她隻得恨恨地放下高揚的手,對琥珀道:“你這話說的太沒道理了,你自己回去問問你家公主,子辰拒絕過她沒有,是她自己不死心,非要纏著子辰,子辰就是納她為妾都是迫不得已,這怎麽叫傷害,即便是傷害,也是你家公主自找的!”
“好了!夠了!”子辰低聲怒吼,轉身闊步離去。
依依恨恨地瞪了一眼琥珀,忙追了上去。
琥珀痛哭著轉身,一眼看見若諼站在身後,她背後的火光把她勾勒的很不真實。
琥珀怔了一怔,擦了眼淚快步走到若諼跟前,低頭用濃重的鼻音道:“公主,咱們家去。”
若諼微微點頭。
兩人上了馬車,琥珀不停地偷看若諼,她始終表現得很平靜。
琥珀心裡不安,握住她的手帶著哭腔道:“公主,如果難過你就哭出來吧,這樣會好受一些。”
若諼淡淡地笑了笑:“愛一個人就像農民種莊稼,也許傾盡全力,一場天災下來顆粒無收,難道怪自己不該辛苦負出嗎?”
她扭頭望著窗外,靜靜道:“我從不後悔喜歡過他,不是所有的花都會結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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