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值初冬,房間裡陰冷極了,我躺在雪白溫暖的被褥裡,渾身疲憊,一點也不想起床。可我知道自己必須起來,起床的鈴聲剛剛響過了,現在是凌晨5點鍾,我要在二十分鍾之內穿好衣服,到樓下集合用早餐。
我是莫蒙莊園裡的一名下級男仆。
迅速穿好襯衫背心,用冷水洗了臉,帶上銀白色的假發。
衣架上是一件黑底白條紋的男仆外套,昨晚睡覺前我把它熨燙的筆直。小心翼翼的將它穿好,帶上潔白的手套,穿好羊皮高跟鞋,鏡子裡我看上去精神抖擻。
離開房間的時候,我遇到了住在隔壁的西蒙,我們甚至來不及打聲招呼,就匆匆趕往仆人的餐廳。
樓下的大廳裡人來人往,一個白圍裙上沾滿了爐灰的下級女仆正在點燃壁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味道,這是受潮的乾柴點燃時發出的煙,一看女仆就是新手,沒有點燃高級壁爐的經驗。
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過來,不敢置信的驚呼道:“上帝啊!你這個丫頭怎麽這麽蠢,我快被你弄瘋了,這些煙是怎麽弄出來的!你要讓主人們一大早就被這些煙嗆的沒辦法用早餐嗎?快點打開窗戶通風,你們幾個過來替她點燃壁爐。”她指揮著幾個女仆團團轉。
賽琳娜是整個莫蒙莊園的女管家,她已經40多歲了,棕色的頭髮整齊的梳成一個發髻,總是穿著樸素的黑色裙子,裙子上甚至一點花紋都找不到。她性格嚴肅,不苟言笑,有的時候很嚴厲,在她的瞪視下許多人甚至害怕的連話都不敢說,就如同剛才做錯了事的下級女仆,她在賽琳娜面前嚇得渾身發抖。
踏入仆人餐廳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長長的餐桌兩旁是三四個跟我相同打扮的男仆,以及十多個穿著淺粉色棉布蓬蓬裙的女仆。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靜靜等候莫蒙莊園的大管家到來。
我只是下級男仆,座位排在最後,西蒙也是下級男仆,他坐在我身邊,此時他正悄悄跟我說對面一個新來的女仆很漂亮。餐桌上的嗡嗡聲在大管家亞倫走進來時瞬間消失,所有的人都起立,等待亞倫管家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管家亞倫在莫蒙莊園已經服務了將近四十年,從年輕的小夥子變的白發蒼蒼,據說從他爺爺那輩起就一直是莫蒙莊園的大管家,現在他的兒子正在中學讀書,等畢業後也會成為莫蒙莊園的管家。歲月匆匆,時光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他的生活軌跡卻幾十年如一日。他入座後向兩邊的人擺擺手,所有人都坐下開始用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多余的動作,只是迅速的用餐。
這時忽然響起鈴聲,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兩排鈴鐺,鈴鐺上連著細細的鐵絲,其中一個鈴鐺正在搖晃。
女管家賽琳娜起身說:“夫人已經醒了,現在把咖啡端上去。”
夫人的兩個貼身女仆立即放下餐具,急匆匆跑向廚房。
餐桌前的仆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我和西蒙來到主餐廳,把長桌上的白色印花桌布折疊整齊,放到籃子裡,然後取出昨天剛晾曬好的新桌布,小心的覆蓋在桌面上。
潔白的餐布上有些褶皺,我拿裝有開水的水壺迅速熨燙,直到桌布完全平整。
“動作太慢了,還沒做好嗎!”兩個高級男仆抬著擺放銀餐具的小桌走進來。
“已經好了。”我拿走熱水壺,恭敬的說。
高級男仆一前一後,有條不紊的擺放銀餐具。
“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麽!去幹你們該乾的事情!”一個高級男仆看了我和西蒙一眼,冷冷的說。
西蒙站在一邊,想學學他們是如何擺放餐具的,畢竟我們是下級男仆,沒有服侍用餐的資格。可是很遺憾,高級男仆們並不想我們學到不該知道的東西,他們冷漠的驅趕了我們。
西蒙和我隻好前往廚房,廚房很熱鬧。主廚是個腆著大肚子的高大男人,他像個君王一樣發號施令,讓廚娘們給他打下手。剛出鍋的食物已經擺上了銀餐盤,熱騰騰冒著香氣,再蓋上閃亮的銀色蓋子。我接過托盤走出廚房,挺直身體站在主餐廳門口,等主人們上桌後,再把食物遞進去。
西蒙也端著銀托盤站在我身邊,小聲抱怨剛才的兩個高級男仆。
“他們有什麽了不起,太囂張了。”
“噓,小聲點,會被聽見。”我說。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子爵大人的貼身男仆。”西蒙說。
“當貼身男仆要識字。”我小聲說。
“我正在學拚寫,前陣子托約翰大叔幫我買了書。”西蒙看了灰蒙蒙的窗外一眼說:“天氣看上去不妙,你要在今天回家嗎?”
“三個月前我就請示亞倫管家了,只有半天休假,不管下不下雨我都得回去。”
“回去幹什麽?把你所有的工錢都給你那個酒鬼母親?”
我說:“她還要養活3個孩子,她需要錢。”
“但願她沒有立即把你的錢全換成酒。”西蒙諷刺的說:“你還不如去買一雙新鞋子。”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羊皮高跟鞋,它有些舊了,盡管我細心的擦拭讓它看上去十分光潔,可是只要仔細打量就會發現邊角的開縫。這是很不體面的事情,如果被大管家亞倫發現,說不定會因為我丟了莫蒙莊園的顏面而趕走我。
“找匠人修一下就行了。”我看著鞋面說,其實我的襪子也很破了,需要新的。
陳舊的鞋襪,內裡補了補丁的襯衣,我整個人看上去比前世要落魄不少。
我記得前世這個時候,我剛剛成為莫蒙莊園的下級男仆,手裡攥著自己賺來的工錢。野心勃勃、鬥志昂揚、爭強好勝,我把所有的工錢用來買體面的衣物,買書籍學習拚寫和算術,賄賂高級男仆讓他們教導我禮儀……
匆忙的一天終於過去了,我提著一籃廚娘幫我烤的麵包走在鄉間小路上。
初冬的約克郡一片荒涼,荒草很高,一兩個牧羊人趕著幾隻羊路過小道,毛皮發黑的綿羊悠閑的咬著草皮,一隻雜種狗趕著它們跑來跑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呼出許多白霧,鼻尖大概凍紅了,有些喘不動氣。這種感覺讓我不舒服,使我回想起記憶中十分類似的痛苦……
……
得了重傷寒的男人躺在破舊的床鋪上,艱難的呼吸著。
神甫站在床邊問道:“你是歐文?”
男人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滿臉恐懼的望著神甫,艱難的說:“神甫……您為什麽在這裡?您……是來給我……領聖體的嗎……”
神甫說:“不,我不會讓你領聖體,你會好起來的。我來只是,只是……如果你利用我來訪的機會,比如說,做作懺悔什麽的,那我是求之不得的。我是牧師,總是抓住各種機會領回我的羔羊。”
長時間的沉默,男人氣喘籲籲,略微點了點頭。
神甫說:“上帝的慈悲無邊無際,我的孩子,請跟著我說:‘我向萬能的主懺悔……向永遠貞潔的瑪利亞懺悔……’”
神甫不時頓一下,讓彌留者能跟上。最後,他說:“好了,你懺悔吧……”
男人喃喃的訴說著什麽,似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欺騙他,背叛他……”
神甫重複道:“你因為欺騙他人而有罪……”
男人的喘息更加急促,身體也開始痙攣,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他不斷的重複:“欺騙他,背叛他……”
一陣抽搐後,男人的呼吸漸漸停止了。
神甫把十字架放在了男人身上,問他的鄰居:“他有什麽親人嗎?”
鄰居說:“不知道,他一直一個人生活……”
……
一陣冷風刮過,我有些瑟縮的抖了抖,甩去腦海中的回憶。
冰冷的死亡如同還在昨日。
我很不清醒,不知自己是否尚在夢中。
我是一頭迷途的羔羊,我犯下了罪孽。
我不知道主是否寬恕了我。
倘若寬恕了我,為何昨日的一切尚在重演。
倘若沒有寬恕,為何讓我帶著記憶重來……
☆、第二章
我家世代都租種著莫蒙莊園的土地。
布魯斯子爵是非常吝嗇的莊園主,這裡的賦稅很高,農民在貧瘠的土地上勞作,收成的一大半卻要上繳。
我們埃裡克家族,到我父親這一輩時正好趕上戰亂,生活越發艱難。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離開家鄉前往城鎮,之後再也沒有回來。母親一共生養了4個孩子,我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最小的弟弟薩姆只有1歲,當然他的父親是誰只有上帝知道。
從小我就過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那時我渴望上等人的生活,羨慕莫蒙莊園裡體面乾淨的仆從。於是當我進入莫蒙莊園成為一名男仆的那天起,我就自以為變成了上等人,自以為脫離了那可憐肮髒的身份。
而事實上呢……一切讓我無言以對……
當我踏進村子時,人們看到了我,紛紛跟我打招呼,他們說:
“快看!歐文回來了!”
“埃裡克家那個有出息的小子回來了,他在子爵大人的莊園裡當男仆呢,你看他的衣服,多漂亮啊!”
“他看上去就像那些貴族老爺,他的假發可真好看,像白銀一樣。”
“他憑什麽能在莊園裡當男仆的?我兒子隻想進去當個鋤草的馬夫,他們卻怎麽都不答應。”
我的高跟鞋踏著坑坑窪窪的小路,終於艱難地走到了家門口。
我們一家擠在一間破破爛爛的木頭農舍裡,周圍有一圈籬笆,門口的木頭板車上曬著幾件舊衣服,一隻母雞正在懶洋洋的捉蟲子。
母親和妹妹們熱情的迎接了我,孩子們對我拿回家的麵包感興趣,而母親則忙著向我索要工錢。
母親是個非常肥碩的女人,她年輕時很漂亮,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可自從父親一去不回,她就染上的酒癮,寧可餓肚子也要先喝酒。
前世時我厭惡她,因為她只會向我要錢。她說會把錢給弟弟妹妹們買食物,可事實上全都買成了酒。我的工錢很少,而且我要買各種昂貴的物品,所以沒過多久我就不再給她錢了,我甚至不再回家,單方面的斷絕了跟他們的關系。幾年以後,我就失去了他們的消息,連鄰居們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當初你說要進莊園當男仆,我還以為你在說笑,沒想到你真的出人頭地了。”母親絮絮叨叨的說:“我以你為傲,我的兒子,村裡的人都羨慕我。村口的莫老頭找過我好幾次,說要把女兒嫁給你,我才不會答應他,他的女兒長得像山羊一樣。”
“這都要感謝莊園的亞倫管家給我機會。”我把工錢全給了母親,叮囑道:“要用來買食物。”
母親喜開顏笑,用雙手接過錢,然後小心翼翼的藏進圍裙裡,她看了眼我帶回家的麵包說:“下次不用帶麵包回家,只要給我錢就行了,我們會自己做麵包。”
妹妹安琪15歲了,如同一朵正在開放的鮮花,熱烈而富有活力。她撫摸著我的外套說:“這是什麽料子做的?摸上去可真舒服,一定很暖和吧。”
這件黑底白條紋式樣的男仆製服是莊園統一定製的,是用羊毛編織而成的昂貴衣料,每人只有一件,算是我最值錢的財產了。
“跟我們說說莊園裡什麽樣?子爵大人長什麽樣?子爵夫人漂亮嗎?她們是不是穿綢緞做成的衣服?”小妹妹艾莉爾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我笑著跟他們講述莊園裡的事情,他們瞪大眼睛,聚精會神的聽著。
安琪不時發出讚歎聲:“真是太奇妙了,多麽令人羨慕,我也可以進去當女仆嗎?哥哥你幫我問問那位亞倫大人。”
“女仆恐怕不行,那些女仆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鄉下女孩子他們不要。”
“哥哥不也是鄉下來的嗎,他們怎麽要了?”
我笑了笑說:“如果廚房的廚娘有空缺,我會幫你問問。”
安琪說:“我才不當廚娘,我要當小姐們的女仆。可以觸摸那些漂亮昂貴的絲綢裙子,還有那些美麗的珠寶。”
由於只有半天假期,所以我很快就離開了。
趁著午後溫暖的陽光,我匆匆趕路,在下午三點之前回到了莫蒙莊園。
莫蒙莊園非常大,遠遠望去,遼闊的平原上,一座淡黃色的城堡坐落在大地中央,如同一小塊乳酪。可當你走近城堡,你才會發現整個城堡有多麽宏偉。
城堡的地基呈方形,是一幢整體三層的建築,裡面有上百個房間,無數相同的走廊和樓梯。我剛來時,經常迷路,過了很久才熟悉。
城堡的主人是布魯斯子爵,他和夫人共同養育了4個孩子。
長子威廉,以及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威廉已經結了婚,他的妻子海倫娜是位有著豐富嫁妝的商人女兒,兩人結婚多年卻一直沒有孩子。三位小姐中,大小姐朱迪絲已經嫁了出去,二小姐三小姐還待字閨中。
原本的生活是那樣平靜,毫無波瀾,他們像所有的貴族那樣,善於享受生活,被笑聲和快樂圍繞。每天品味美食美酒,騎馬打獵,參加舞會,被成群的仆人圍繞,無憂無慮,直到今天……
在踏入城堡的瞬間,我就知道了,一切毫無意外的重演了,沒有絲毫不同。
仆人們嚴陣以待,來去匆匆,西蒙和女仆安妮悄悄告訴我:
“發生大事了,威廉少爺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
這一夜,整個城堡靜悄悄的,偶爾可以聽到低低的嗚咽聲。
主人們很傷心,所以仆人們徹夜不眠,謹防主人有任何吩咐。
安妮是個很漂亮的下級女仆,她有一頭火紅的紅頭髮,像她的性格一樣熱烈。在幽暗的燭火下,她一邊做針線活,一邊低聲哀歎:
“海利一直在哭,真希望她能好過點。”
西蒙諷刺道:“她當然要哭了,上個星期她才在威廉少爺的床上失去了貞操,連一個銅子都沒得到,威廉少爺就死了,她也真是可憐。”
安妮生氣的瞪了西蒙一眼:“你可真是個討厭鬼。”
“我討不討厭不用你來評價,我們現在有更需要擔心的事情。威廉少爺死了,誰來繼承子爵的爵位?”西蒙興致勃勃的說:“上面那些家夥拚命討好了威廉少爺這麽多年,卑微的像狗一樣,結果最終呢,哈哈,白費功夫。那幾個高級女仆哪個沒有爬過少爺的床,恐怕她們現在都躲在哪裡哭吧。”
“別把所有人都想的像你這麽齷齪。”安妮沒好氣的說。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們子爵有兄弟嗎?”
安妮說:“這誰知道呢,應該有吧。”
“有。”我說:“子爵大人的兄弟是位男爵,已經去世多年了。”
“你怎麽會知道?”西蒙有些驚奇:“那麽去世的男爵有兒子嗎?”
我望著顫動的燭火,微微點了點頭:“有,有一位公子,已經繼承了男爵爵位。”
“那麽他多大年齡?結婚了嗎?有孩子嗎?是什麽樣的人?”西蒙連連發問。
“歐文怎麽會知道這些,等那位大人來到莫蒙莊園不就都清楚了。”安妮無所謂的說。
燭火燃燒,發出輕輕的劈啪聲,我望著燭火有些失神:
“是啊,等他來了就都清楚了。”
☆、第三章
這一夜,對子爵一家人而言,異常難熬。
女人們換下了五彩繽紛的絲綢衣物,穿上了黑色的紗裙,蒙上黑色的面紗。
他們聚在溫暖的壁爐前傷心哭泣。
子爵夫人整晚嚎啕大哭,並咒罵自己的媳婦:“你這個沒用的女人!你連個兒子都沒給威廉留下,我真後悔讓威廉娶你為妻!”
海倫娜輕蔑的笑了笑:“動用我嫁妝的時候怎麽不說我沒用?不過是為了錢娶我而已,說到錢,這些年我可沒有虧待你們,你們吃的用的全是我的嫁妝,如果不是我,你們的莊園早就負債累累了,你們怎麽過奢侈的生活!”
“你說這種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我現在已經是寡婦了,既沒有孩子,也沒有子爵夫人的頭銜,我還留在這裡幹什麽?當然是帶著我的嫁妝回家去。”
“你!你沒有權利這麽做!”
“權利?我當然有這個權利,而且是法律賦予我的權利。”
海倫娜微笑著起身,對眾人說:“時間不早了,各位,早些休息,後面的日子還要準備葬禮。”
海倫娜離開房間後,子爵夫人大聲哭罵道:“真是個蕩婦,下賤女人!她不能帶走我們的財產!她不能!”
“媽媽你冷靜些。”三小姐凱瑟琳坐在子爵夫人身邊安慰她,輕搖著折扇為呼吸急促的子爵夫人扇風。
凱瑟琳是位難得的美女,她喜歡帶金色的假發,借以襯托她白皙的肌膚和淺綠色的眼瞳。盡管她才只有16歲,可是已經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子爵夫人邊哭邊說:“那可怎麽辦?你們說怎麽辦?我們會破產,而且沒有繼承人,你們父親的爵位要被外面的野小子繼承。有一天你們父親死了,我們還要被趕出這裡!”
布魯斯子爵說:“沒有那麽悲觀,按照舊例,讓他娶了瑪格麗特或者凱瑟琳,讓我們的女兒成為莫蒙莊園的女主人不就行了。據我所知,他很會經營,應該算得上富有。”
“不要!爸爸,我才不要嫁給他!那個醜陋的駝背!”二小姐瑪格麗特第一個跳起來,激烈的反對道:“我要自己挑選丈夫!”
相比於三小姐凱瑟琳,二小姐瑪格麗特的相貌要更勝一籌,只是性格不如凱瑟琳穩重,她非常傲慢,總是頤指氣使。
布魯斯子爵說:“你想自己挑選丈夫?如果有錢有勢的貴族願意娶你,我馬上就把你嫁出去。不過很遺憾,鑒於你有錢的嫂嫂準備離開,我恐怕連一千鎊的嫁妝都拿不出來,你認為這種情況下還有貴族願意娶你嗎?”
“哦!天啊!天啊!”瑪格麗特大聲尖叫起來。
“我會立即寫信通知他來。”子爵說:“你們,準備好一切,迎接他。”
……
昨天夜裡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深夜,躺在床上,冰冷的空氣包圍著我,所以遲遲難以入眠。
我的雙腳始終冰涼,無法感到溫暖,這讓我想起記憶中那東躲西藏的日子……
清晨我在急促的鈴聲中驚醒,又開始了我一天的工作。
根據管家亞倫的命令,我來到馬房通知馬夫們:“子爵大人等會兒要出門,立刻準備馬車。”
莫蒙莊園有修建的非常結實的馬房,這裡養了十多匹祖先來自東方大草原上的優良馬匹,供主人們散步或者打獵。同時這裡還精心飼養了一群純種比格獵犬,我還未走進馬棚,這些小家夥就狂吠個不停。
幾個馬夫跟我打招呼,說等會兒可能要下雨,他們要仔細檢查馬車。
不同於在城堡內服務的仆人,莊園裡還有馬夫、園丁、林場看守、守夜人等等十多個仆人,他們沒有資格進入城堡,只是住在樹林附近的一排小木屋裡。外仆是比下級仆人還要低等的仆人,有時候我可以命令他們做一些事情。
“子爵大人的貼身男仆會準備好披風和傘,你們不必擔心。”我說。
“歐文,聽說你前陣子回家了。”老馬夫約翰問我。
“是,就在威廉少爺發生不幸的那天,真是糟糕。”我說。
“你的家人怎麽樣?”
“托福,他們很健康。”
“過幾天我要駕車去城裡采購,要我幫你帶什麽東西嗎?”約翰大叔問我。
“哦,不必了,我的工錢都給了母親,沒有余力買什麽東西了。”我笑著說。
“小夥子你得機靈點,給自己留下些錢。”約翰說:“我的侄女貝蒂今天來莊園當廚娘了,她是個笨丫頭,有機會你提點她一下。”
我聽到貝蒂這個名字,一時間愣住了,我已經遺忘了她那麽久……
中午的時候,我看到了在烤箱前手忙腳亂的小姑娘,那就是貝蒂。她被幾個年長的廚娘訓的灰頭土臉,我看她就快哭了。
我放下手裡的托盤,走過去安慰她:“你是老約翰的侄女吧,我是歐文,他托我照看你一下。別太緊張,做錯了事情她們最多罵你,又不會打你或者趕你回家,你說對不對?”
貝蒂的臉色好了許多,對我微笑了一下。也許仰望我不太容易,因為我個頭很高,她很快就垂下了眼眸,雙手抓著圍裙扭來扭去。
“行了,小夥子,別來打擾我手下的姑娘。”一個肥胖的廚娘粗魯的把貝蒂拉離了我的視線。
西蒙走過來,對我擠眉弄眼的說:“你小子的魅力真不小啊,瞧剛才那丫頭,我懷疑你再看她,她就要把自己羞到地底下去了。”
我尷尬的笑了笑:“你別胡說,她只是很內向而已。”
西蒙卻說:“哼,我要是有你這張好看的小白臉,我早就不當什麽下級男仆了,也許已經當上了某個貴婦人的情夫。”
我沒有理睬他,端起托盤走出廚房。
我沒有反駁他是因為,曾經,我就是這樣自以為是的。
母親遺傳給了我一副好相貌,我有高大挺拔的身軀,金色的卷發,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碧藍的眼眸,棱角分明的臉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十分英俊的。記得我才剛滿14歲,村子裡就有一個浪蕩的女人勾引我,企圖與我春風一度,為此她甚至願意給我錢。我當時答應了,和她在草垛裡互相親吻,扯下彼此的衣物,然而當我看到她肥胖的身子時,我卻慌不擇路的跑了,那個女人身上有很多紅色的斑點,密密麻麻,讓我感到一陣陣惡心。而今年我已經18歲了,相比14歲的時候,我更加成熟,也更加俊美,女人們也更加喜歡我。她們總是悄悄議論我,然後發出哧哧的笑聲。我所到之處,她們的視線都如影隨形,這一切給了我盲目的自信,讓我誤以為所有的女人都會愛上我……
女管家賽琳娜吩咐我把咖啡和甜點送去小客廳。
經過專業訓練的男仆都要有優雅的禮儀,特別是端東西的時候。當端住一個托盤時,你必須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小托盤只能用一隻手撐在下面牢牢端穩,另一隻手抵在背後的腰處。走路的步伐要穩當,不徐不慢。
既要優雅又要平衡,沒有經過長時間的訓練,一般人很難做到。所以當亞倫管家發現我幾乎立刻就上手時,吃驚的讚歎說,我是天生的優秀男仆。
我無法告訴他,上輩子我每天都在做這樣的訓練,頭頂著一本書來回行走,在牆邊靠牆站立,一站就是一整天。
今天,莫蒙莊園來了客人。
大小姐朱迪絲帶著自己的小女兒德洛麗絲,坐馬車從維克爾頓來了,她們趕來的有些晚,因為威廉少爺的葬禮都舉行完了。
朱迪絲小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十分悲傷。
當然了,她是否如看上去那般悲傷,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她梳了漂亮的頭髮,畫了精致的妝容,佩戴各式昂貴華麗的珠寶,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只是,她換了一身黑裙子。
此時,她正生氣的對子爵夫人說:“那個蕩婦居然就這麽走了!”
子爵夫人用力搖著扇子,她的束腰綁的太緊,這讓她呼吸不暢,所以她聲音急促的說:“葬禮一結束,她就坐上娘家的馬車離開了。”
“哦,媽媽,你們受苦了,居然要受這種下等女人的氣,當初我們就不該為了一點嫁妝讓那商人的女兒進家門。”朱迪絲傲慢的說。
“現在不是考慮那個女人的時候了。”子爵夫人低聲說。
朱迪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放下了手裡的折扇:“那麽,他會來嗎?”
“不清楚,當年我們的關系很差……”子爵夫人憂心忡忡的說。
主人們的交談我聽得一清二楚,可是我得裝作自己是個隱形人,我的工作只是把食物端進來,交給高級男仆,然後就站在牆邊,像壁畫一樣等候吩咐。
高級男仆負責給小姐和夫人們倒茶和送茶點,他們小意殷勤,動作優雅,走路的時候,腳步輕的像貓一樣。
二小姐瑪格麗特正在和男仆詹森竊竊私語,三小姐凱瑟琳則莊重多了,她雖然也溫柔的對仆人們微笑,可是她從來不屑於多跟我們說一句話。我想她大概從心底鄙夷我們種人吧,可惜我那時迷失在她美麗笑容的沼澤中,從未發現過這種鄙夷,甚至自以為她愛上了我……
☆、第四章
天氣越來越冷了,大雪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場。
莫蒙莊園被皚皚的白雪覆蓋了,成了冰雪的世界。
城堡裡十分陰冷,除了可以燒壁爐的房間,其他地方都冷的像冰窖,特別是我們仆人居住的小房間。
仆人們的臥室是沒有資格生火的,夜晚我蓋著厚厚的棉被,也依然瑟瑟發抖,想念白天小客廳裡溫暖的爐火。
我的房間只有幾平米大,十分狹窄。裡面擺了一張單人床,一個櫥櫃,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我的私人財產更是少得可憐,只有幾件衣服,一個日記本而已。
我打開日記,在微弱的燭光下,開始記錄幾句話。
“11月8日,小雪,莊園上下繼續昨天的大掃除,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尊貴客人。”
然後,我合上日記本,把它放置在床頭。日記裡,我從來不寫多余的東西,真正會讓我煩惱的徹夜難眠的事情,只會一遍遍纏繞在腦海中而已。
我真正想寫的是……他就快來了。
……
莫蒙莊園的孝服在穿了三個月後全退了下來,小姐夫人們重新穿回精美華麗的絲綢長裙,搖著馨香的折扇,步履優雅的在城堡中漫步。
由於家裡有喪事,這個冬天布魯斯一家過的十分枯燥乏味。沒有音樂,沒有舞會,他們藏在城堡裡足不出戶,靜靜等待12月社交季節的到來。
我和幾個男仆站成整整齊齊的一排,大管家亞倫背著雙手,神情嚴肅的對我們說:“你們知道,子爵大人的侄子布魯斯男爵大人即將在今天下午抵達。為此我們已經精心準備了很久,從現在起都打起精神來,不可以出現任何差錯。”
“是!先生!”我們齊聲回答道。
“好了,今天莊園要打開大門迎接客人,你們所有人都跟隨我,站到大門那裡迎賓。最後一次注意自己的儀表和穿著,倘若你們丟了莫蒙莊園的臉面,我就剝了你們的皮。”
男仆們整齊的排列在大門口,子爵大人站在最前面,夫人和小姐們站在第二排,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用余光偷看大門。
不久,一輛黑色的大馬車停在了城堡門前。
從馬車後面走下來兩個男仆,其中一個卸行李,另一個打開了馬車車門。
一個身穿黑色披風的高大男人走下了馬車,子爵立即迎上去,他們熱情的擁抱了一下。
馬車駕走了,主人們沒有寒暄很久,紛紛走進了城堡,大門前已經空空如也。我還呆呆的望著那裡,事實上我只是遠遠的看到了他的背影而已……
冰天雪地裡冷的要命,西蒙推了推我:“你還愣著幹什麽?我們趕快去後院幫男爵大人卸行李。”
我想說不必了,我們這位男爵大人隨身帶了兩位貼身男仆,他們是不會允許陌生人動男爵大人的行裝的,我們去了也是白去。
“雖然只是男爵,不過這位大人似乎很富有。”西蒙興致勃勃的說:“你看到剛才的馬車了嗎?真是豪華又奢侈,比我們莊園的還要好。那匹馬的眼罩上甚至鑲嵌了藍寶石,簡直驚人。”
果然,我們來到後院的時候,行李已經都卸下了馬車。
“可以領我們去男爵大人的房間嗎?”男爵的仆人問道。
“請跟我們來吧。”我們把二人帶到了客房。
這間客房是為男爵大人精心布置的,房間十分寬敞,自帶小客廳。房間向陽,即使冬天也很溫暖,何況壁爐裡早就生了火,非常舒適。
然而男爵的貼身男仆卻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是了,我們這位男爵大人可不是一般的有錢,生活方式更是奢侈至極,他甚至在王都擁有豪華的別墅,這種鄉下地方自然比不上熱鬧的大城市。我們盡心竭力的服侍,恐怕在他們看來還是怠慢了他們。
“感謝你們周到的準備,剩下的請交給我們吧。”兩個男仆開始趕人。
我和西蒙離開客房後,西蒙滿臉鬱卒的說:“這些家夥高傲個什麽勁?”
我心想他們當然有高傲的資本,他們的主人雖然爵位不高,卻是個大大的有錢人,據說連某位公爵大人都要從男爵手裡借錢。當然了,男爵大人很有錢這件事,目前莫蒙莊園還沒什麽人知道。
我走進大廳時,亞倫管家匆匆走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歐文,馬上跟我來。”
“可是,我還要趕去廚房傳菜,會耽誤的。”我說。
“有西蒙就行了,你跟我去餐廳。”管家說。
“餐廳……”我有些驚訝,餐廳可不是我這種下等男仆能進入的地方。
管家歎了口氣說:“克勞迪那個不省心的臭小子,居然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偏偏這個時候出事,簡直是丟人現眼。歐文你去填補他的空缺,今天晚上的晚宴你進去待命。”
“可是高級男仆的活,我沒乾過。”我遲疑的說。
然而管家已經走到了主餐廳門口,他盯著我的眼睛說:“等會兒進去了千萬要小心,不要出任何差錯,我會在一邊提醒你,一切跟著我行動。”
沒辦法了,我深吸了口氣,隨管家走進了餐廳。
餐廳裡,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銀色器皿,瓷器,刀叉,明晃晃的金色燭台上插滿了高高點燃的白色蠟燭,整個大廳裡燈火通明。
今天的客人除了男爵大人,還有大小姐朱迪絲以及她的丈夫特斯裡克男爵,約克頓法庭的法官傑弗瑞大人和他的情婦,子爵夫人的兩個女性朋友,子爵大人的朋友倫道夫勳爵。
我從走進餐廳時就一直目不斜視,我知道管家正在關注我的一舉一動,他害怕我緊張出醜,此時他低聲對我說:“等會兒跟著我上菜,你就跟在我身後,從後往前上菜,學我的動作,動作一定要輕,不要說話。”
在這裡服侍的高級男仆應該一共有四個,忽然少了一個會很失禮,所以管家才會無可奈何的讓我頂上了。上一世這件事也發生了,想當年我第一次上菜的時候還出醜了。自不量力的詢問三小姐凱瑟琳是否需要我站在她身邊服侍,當時她微笑著拒絕了我,可之後我被管家大肆斥責了一頓,還差點被趕走。
這次我學乖了,老實跟著管家,絕不多說一句話。
餐桌旁的主人們歡聲笑語,聊天聊得很起勁。子爵大人對男爵很熱情,不停地與他交談,言語十分奉承。我注意到二小姐和三小姐佔據了男爵一左一右的位置,二小姐沒有跟男爵說過一句話,而三小姐卻偶爾向他眉目傳情。
我終於又見到了他,他卻連看都沒有看過我一眼。
他是個高傲又冷漠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恐怕他的眼神永遠都不會落在我這個小人物的身上。
男爵名叫奧斯卡,比我大8歲,今年已經26歲了。
他的相貌一般,或者說非常平凡。他不戴假發,有一頭濃密的茶色頭髮,兩邊卷成卷,後面綁成一個小辮子。眼睛也是茶色的,顏色很深,眼角有些下垂,這讓他的氣色懨懨的,總是一副十分頹廢的樣子。
他雖然個頭很高,卻有些駝背。據說小的時候生過重病,臥床的幾年背部變彎了。他的聲音很低沉,略有些沙啞,除非別人主動跟他攀談,多數時候他都沉默。
他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陰翳的男人。
上完菜後,我站在牆邊,等待吩咐。
這時,子爵的朋友雪莉夫人招呼我過去單獨服侍。
雪莉夫人是位非常豐滿的女士,今天她穿了一條棕色的絲綢長裙,短袖口和開得很低的領口鑲有白色薄紗花邊,一看就是高級貨。我感覺這件裙子要包裹住她肥碩的身軀似乎十分困難,幸好她們的束腰很結實,否則一定會發生崩裂衣服的慘劇。
這種束腰讓女性呼吸艱難,甚至沒有辦法彎腰,所以經常需要別人為她服務。
我走過去為她倒酒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盯著我的臉。她是個寡婦,出了名的風流,喜歡年輕男人。
我彎腰向她行禮時,她咯咯的笑了起來,拿扇子擋著臉跟身邊的女伴竊竊私語。她的女伴也看著我,眼神發亮,興致勃勃。
瞧,我就知道,女人們都喜歡我。當年我就不該傻傻的愛上眼高於頂的三小姐,哪怕只是跟在某個風流寡婦身邊當貼身男仆,也不會落得那種淒涼的下場。
☆、第五章
用過晚餐後,主人們去花房喝茶了。
花房的裝潢十分豪華,牆壁上鑲的壁布是淡紫色點綴絲絨小黃花的新布料。
座椅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隨意擺放。有長椅,小巧的扶手椅,圓墩和小圓凳,一架黑色外殼的鋼琴擺在窗口處,還有高大的書架。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女人們搖著扇子低聲交談,男人們高談闊論,大聲抱怨政治,滿腹牢騷。
管家對我點點頭,我隨他離開小客廳,裡面的工作已經不需要太多人了。
“今晚你做的很好。”管家滿意的說。
“您過獎了。”我說。
“克勞迪摔斷了腿,這期間你就代替他吧,如果做得好,我就告訴主人提升你做高級男仆,好好努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略有些吃驚,這倒是沒想到。
管家邊走邊抱怨:“我還得再找一個下級男仆來代替你的位置,鄉下地方找不到好的男仆,還要重新訓練。”
我跟隨他走在空曠的走廊裡。
“你覺得那位男爵大人怎麽樣?”他忽然開口詢問我。
我望著老管家,他布滿皺紋的臉略顯尷尬:“不,我不是談論主人。只是……你知道的,我只是好奇你們的看法,畢竟,那位大人可能會成為莫蒙莊園新的主人。”
“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我也說不清楚……可是您早就認識他了吧?”我說。
“這倒沒有。”管家說:“雖然我們家族世代都為布魯斯家族服務,可是奧斯卡小少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知道他已故的父親和我們子爵大人關系不好。如果他答應娶一位小姐為妻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我只是擔心他不肯。”
“您不必太過擔心,那位大人一看就是體面的紳士,他會體諒子爵大人的難處,不會有問題的。”我說。
“但願吧,今晚我們的談話不要告訴別人。”管家說。
“是,先生。”我彎腰向他鞠躬。
“早點休息吧,明天就知道結果了。”管家說。
……
第二天,服侍主人們用過早餐後,安妮悄悄告訴我:“夫人的貼身女仆伊芙跟我說,那位男爵大人直接拒絕了娶一位小姐為妻的建議,還說明天就離開莊園,夫人大發雷霆。”
我沉默了一會兒,繼續低頭工作。主人們用過早餐後,我靜靜的坐在仆人的休息室裡,等待那件事情發生。
壁爐燒的很旺,火星劈啪作響。
兩個女仆一邊繡花,一邊在低聲討論著什麽。
玻璃窗上生出厚厚的冰花,外面的天氣很陰霾,似乎馬上就要下一場大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進來,吩咐兩個女仆:“快!去準備火盆!”
我立即站起來問她:“發生什麽事了嗎?”
女管家臉色蒼白,糾結的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麽卻有所顧忌。我走去悄聲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您看上去可真糟糕。”
見兩個女仆已經離開了房間,女管家這才慌慌張張的對我說:“大事不好了!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了,您慢慢說,別緊張!”
“我怎麽能不緊張!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帶來了那種髒病!他會害死我們的,天哪!”
“您是說昨天剛來的那位男爵嗎?”
“除了他還有誰,今天早上他沒有起床,說是病了,渾身發熱。醫生來看過,說是有些發燒。可還沒到中午,他的臉上就起了許多紅疙瘩,一個一個的,真是太惡心了,多麽可怕啊!居然是天花!”
“醫生又來看過了嗎?他說是天花?”
“醫生聽說可能是天花,根本不肯再過來,主人和客人們聽說了,都躲在房間裡不敢出門。主人吩咐我,把他昨天用過碰過的一切東西全都燒掉扔掉埋掉。”
“事情還不確定,您不要自亂陣腳。”我說。
“什麽不確定,他隨身的兩個仆人中,已經有一個也病倒了,渾身發熱,症狀一樣。如果不是天花,那會是什麽!”賽琳娜焦急的來回踱步:“主人為了顏面,還要我找人照顧他,真是可怕,應該直接把他送走才對。”
“現在是誰照顧他?”
“沒人願意去,連他那個健康的貼身仆人都不肯,說要辭職。”
“我去。”
“你說什麽?”
“我說,我去照顧他。”
“你瘋了嗎!那可能是天花,傳染上會死人的!有其他下級男仆呢,哪裡用得著你,讓西蒙去就行了。”這一世賽琳娜跟我的關系很不錯,跟前世完全相反,居然要讓西蒙代替我。
“沒關系,我不會有事的,那應該不是天花。”
我最終說服了賽琳娜。
拖著托盤,我一個人走進了男爵的房間。
房間裡的光線很弱,他們用厚重的深紅色窗簾遮住了窗戶。
寬大的床上,深藍色的被褥下,一個男人正靜靜的躺著。他臉色通紅,呼吸急促,臉上有許多紅色的疹子,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穩。
我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托盤裡有冰冷的清水。
摸摸他的頭,滾燙滾燙。我的動作弄醒了他,他看了我一會兒,皺著眉頭問:“你是誰?為什麽在我房間裡?我的仆人呢?”
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看上去說這幾句話使他疲憊。
“大人,您的貼身仆從生病了,這期間我來照顧您。”一手放在身前,一手放在身後,我彎腰行了個禮。
房間裡十分安靜,壁爐裡的柴火早就不再燃燒了,屋子裡有些冷。
他粗粗的喘了幾口氣,似乎是打了個哆嗦,顫抖著說:“我覺得很冷。”
“我現在就生火。”我走到壁爐旁,再次點燃壁爐。這活我不太熟練,所以弄得屋子裡烏煙瘴氣。等我再次走回床邊時,他已經又睡著了。
我拿出一塊棉布,用冷水將它打濕,折疊整齊,然後輕輕蓋在男爵的額頭上。
床邊有一個坐墩,我坐下來,盡量不弄出響聲。
壁爐已經漸漸燒熱了,房間裡暖和起來。
這個下午,我就坐在他的身邊,給他替換額頭上的帕子。快黃昏的時候,屋子裡陰暗下來,壁爐裡火焰的光芒照在他臉龐上,我看著看著,有些出神。
床上的男人醒了,他掙扎著坐起來,可隨即就劇烈的嘔吐了起來。他根本沒吃任何食物,胃裡空空的,這時候也只是嘔吐出很多酸水而已。床單上,內衣上,已經全是嘔吐物了。
我扶著他換下了弄髒的衣服,然後找出新的床單鋪上。
吐出來後,他看上去好多了,坐在椅子上問我:“我這是得了什麽病?怎麽沒有醫生來看我?”
“外面下了大雪,馬車難以成行。”我騙他說。
“我臉上長了什麽東西?”他迷迷糊糊的坐在扶手椅中,正對面是一面鏡子,對著鏡子他摸了摸臉。
忽然,他睜大了眼睛,喘著粗氣,大聲質問我:“告訴我,這是什麽!我得了什麽病!我的仆人呢!醫生呢!叫醫生來!叫醫生來!”
他瞪大的眼睛中全是血絲,這讓人感到恐懼。
“沒什麽的,大人,您不要驚慌。”
他卻掀開自己的衣物,看向前胸,上面同樣長出了許多紅色的疹子,他不敢置信,嘴唇微微顫抖:“這是什麽?天花嗎?”
“不是的,大人。”
“不是!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麽!去叫醫生啊!叫醫生來!”他大叫道,接著卻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我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待他平複後說:“醫生會來的,等到外面天氣變好之後。”
“天氣變好?你胡說,他們不會來了,他們要讓我自生自滅。我會死嗎?我會死嗎?”他拉著我的手,臉色蒼白,顯得十分驚慌。
“不會的大人,我會照顧您,您不會有事的。”
他無力的靠在扶手椅裡,然後定定的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問我:“你叫什麽?”
“歐文,歐文·埃裡克。”我說。
☆、第六章
奧斯卡的病情沒有好轉,天黑之後他反而更嚴重了,渾身滾燙,說話含糊不清。
我半抱著他,讓他躺在我懷裡,端起有些發冷的食物,喂到他嘴邊。
“大人,吃點東西吧。”
“我不吃,想吐。”他說。
“那麽喝點水吧。”
“我不喝,拿走。”
“喝吧,就喝一點。”我拿湯杓硬給他喂進去,然後把食物放在他嘴邊:“也吃點東西吧,吃了再吐出來也比不吃好。”
“拿走,你聽不懂嗎!”
我隻好把食物和水都放下,然後扶他躺平。
許久,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我會死在這裡的。”
我說:“您想的太多了,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如果我死了,這家人會繼承我的全部財產。這真可笑,我原本是來跟他們討論繼承權的,結果卻反過來了,他們一定很高興。”他諷刺的說。
我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奧斯卡又說:“我的仆從呢?他們是病了還是不肯過來?”
“有一個病了。”我回答道。
“是嗎?哼!”他像個憤世嫉俗的抗議者,面容微微扭曲,然後他盯著我問:“連他們都不肯來這裡,你為什麽來?你不怕死嗎?”
“我們不會死的。”我說。
“這是哪裡來的自信,真是可笑,你一個卑微的下等仆人……咳咳……”這次他咳嗽了許久,臉都嗆紅了。
“好好休息吧,很快您就好起來了。”
他揪著被單,渾身哆哆嗦嗦,臉色和嘴唇都慘白的像紙一樣,他說:“我沒有力氣了,我很冷,主要來召喚我了,我會去見我父親。”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依然在發熱,難怪他會覺得冷。他望著我,感覺有氣無力,神情也很絕望。我有些想笑,難以想象這個懦弱的男人會是那個沉穩決斷的布魯斯男爵大人。看來面對死亡的時候,哪怕再強大的男人也會感到恐懼。
我歎了口氣,坐在床邊,脫下鞋子,然後鑽進了他的被窩。
“你幹什麽?”他皺著眉頭問我,似乎感覺被冒犯了。
我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雙手環住了他的身體。
“還冷嗎?睡吧,我陪著您。”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體溫,他只是略略猶豫,就順從的躺在了我懷裡。
很快,他睡著了。
望著他的睡顏,我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我很後悔曾經對他做過的一切,如果可以補償他……
不同於上一次我被管家強行命令來照顧他,這次是我自己願意來的。上一次我在可能被感染天花的恐懼中戰戰兢兢,並沒有好好的照料他,隻想盡快脫離,而這一次,我們雖然只是第一次接觸,彼此卻說了很多話。
窗外好像又下雪了,嗚嗚的狂風吹動著窗棱砰砰作響。
在這靜謐的夜裡,我徹夜難眠。前世發生的一切來來回回掃過我的腦海,我只能用力擁抱懷裡的男人,企圖忘掉一切。
……
我每天都辛苦的勞作,期盼有一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這天我真的睡到了自然醒,清晨的陽光直射在眼瞼上,我感到有輕微的呼吸掃過耳垂。睜開眼睛,我看到了一雙深褐色的眼眸,我們保持著昨夜的姿勢,我的雙手依然緊緊的環抱著他。
兩個男人這樣相擁而眠是非常奇怪的,男爵的臉上登時升起了尷尬的神色,他說:“你可以離開我的床了嗎?”
我更加尷尬,急忙起身下床,整理身上的衣物。
“我感到好多了,還覺得有些餓。這應該不是天花,天花要比我的情況嚴重多了,你去通知子爵大人,說我退燒了,讓他幫我叫醫生。”他冷淡的對我說。
“是,大人,我現在就去。”我鞠躬後,轉身就要出門。
“等一下。”他說。
我轉過身:“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你的假發,歪了。”
我急忙一摸,假發掛在我的耳朵上,可以想象我剛才狼狽的樣子。
“那麽,請您稍候。”
我走進大廳,來到管家室。
管家吃驚的望著我,似乎恐懼我的接近:“你,你怎麽出來了?發生什麽事了?男爵大人他不舒服?”
“事實上男爵大人他好多了,應該不是天花,他說要看醫生。”
“你確定不是天花嗎?你怎麽知道他好多了?”
“今天早上醒來,他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了,看上去更像是生了什麽疹子。”我說。
“生疹子?胡說!男爵大人已經26歲了,怎麽可能像小孩子一樣生疹子?”
“可是他確實已經退燒了。”
管家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去通知子爵大人,然後派人去叫醫生。你……你很勇敢,我的孩子,你該受到褒獎,我會把你的事情告訴子爵大人。”
醫生請來了,經他確診之後說:“的確不是天花,是一種疹子,有一定傳染性,不過危險性不大。大概是因為發高燒的緣故,疹子才會充血,看上去像天花皰疹。不要見風,再過幾天就會痊愈了。”
最初不肯來照顧男爵的貼身仆從羞愧之下,辭職離開了。
管家讓我暫時服侍男爵,直到男爵的其他仆人趕來。
莫蒙莊園所有的主人都來探望了男爵,特別是三小姐凱瑟琳,她每天都過來,一點也不在乎有被傳染的可能。
男爵變回了沉默寡言的樣子,他穩重又威嚴,吩咐我做事情的時候毫不拖泥帶水,我簡直不敢想象這是幾天前那個虛弱的男人。我們沒有多余的交談,他只是簡單的吩咐我,去取哪本書來,今天晚上吃什麽,把燈弄亮一些,把壁爐燒旺一點等。
……
安妮興奮的對我說:“恭喜你歐文,你已經一躍而成男爵大人的貼身男仆了。”
西蒙涼涼的說:“得了吧,那只是暫時的,你沒聽說男爵大人的新仆從就快來了嗎?”
“你是在嫉妒歐文。”安妮說。
“哈,嫉妒他?別開玩笑了,我只是想警告他別被喜悅衝昏頭腦而已。”
“可是歐文會升為上等男仆吧?”安妮期盼的望著我。
我點點頭說:“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亞倫管家稱讚了我,應該會的。”
“這真是太好了。”安妮說。
上一世我就是在照看了誤以為患有天花的男爵後,被提升為上等男仆的,想來這一次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這時,牆上的鈴鐺響了。
“哦,男爵在叫你了。”安妮說:“你一整天都在房間裡陪他,才出來一小會兒而已,他就又叫你了。”
“男爵大人很怕冷,需要不時給壁爐添加柴火。”我說著,端起一個托盤向客房走去。
托盤裡有一隻玻璃瓶,瓶裡裝了滿滿的萊姆酒,輕輕敲了兩下門,我走進房間。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倒了一小杯酒,端到男爵面前:“大人,您要的酒,不過醫生建議最好不要喝酒。”
我覺得自己被盯了很長一段時間,男爵並不碰托盤上的酒,反而說:“你下去的時間太久了,我的書已經讀完,去給我換一本新的。今天的報紙為什麽沒送來?”
“抱歉大人,因為下雪的關系,今天的報紙可能會晚。您想要讀什麽書?我現在就去找。”
“這座老舊的房子裡能有什麽書?”男爵聲音沙啞,他說:“去找兩本遊記過來。”
我急忙去樓下大廳的書房,隨意挑了兩本遊記回來。
男爵翻了兩頁,眉頭皺起,他把書丟在一邊,似乎並不滿意我挑的書。
☆、第七章
我以為他是無聊的發霉,於是提議道:“我去樓下多拿一些書,您可以隨意挑選。”
“不用,我現在不想看書了。”
“是。”
我站在他身邊,能感到他一直在打量我,這讓我不由的緊張了起來。
“你想……要什麽?”他忽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什麽?”我一愣。
男爵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他說:“我的意思是,這段時間你照顧了我,應該得到獎賞,你想要錢嗎?或者別的什麽東西,只要合理,我會盡量滿足你。”
他的態度高高在上,你甚至能感到他站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俯視你時輕蔑的一瞥。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世是否遭遇過這種令我尷尬的情況了。
我盡量謙卑的說:“照顧您是應該的,您是莫蒙莊園尊貴的客人。至於獎賞,子爵大人已經獎勵了我,他說會提升我為高級男仆。”
“……好吧。如果你有別的要求,也可以告訴我。”他看向手邊的兩本書說:“既然你識字,那麽讀書給我聽吧,我不想勞神去讀了。”
“是。”我接過男爵遞過來的書,那是一本關於飛洲書,名叫《飛洲探險記》。
“茂密的叢林裡時不時要下雨,我們一行人被淋成落湯雞。我們在叢林深處迷失了方向,這很危險,因為這裡到處都是毒蛇和猛獸,如果到了夜晚還沒有找到露營地,那麽我們的生命將遭到威脅。”我用緩慢的語調,一字一句的朗讀。
“黑皮膚的人類像野獸一樣,他們拿著粗糙的矛和獸骨,圍繞著我們又蹦又跳。”這一節講述了幾個探險家發現了某個小部落,並進入交流的事情,開始時還很正常,到了後面:“……那些衣不遮體的黑皮膚少女把我拉進叢林深處,她們扯下自己身上唯一的遮羞布……”
“怎麽不讀了?”男爵問我。
我尷尬的望了男爵一眼,發現他正饒有興趣的看著我。
“這……我……”我猶豫了半天,書本上的文字太過大膽放蕩,我簡直一個字都念不出口了。
“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問。
“十八歲。”我回答道。
“才十八歲?原來你還是個孩子,你來照顧我的那天表現的那麽鎮定,我還以為你比我都成熟呢。”男爵掃了我一眼,緩緩的說:“繼續讀吧,我想聽你讀。”
我把那兩頁長長的香豔描寫翻了過去,又小心的看了男爵一眼,才開始讀。男爵諷刺的笑了笑,沒有揭破我。
溫暖的午後,他閉著眼睛,靜靜的靠在枕頭上。我坐在床邊,為他讀書。
偶爾一隻影子掠過窗口,那是冬天裡出來找食的麻雀。
我看他呼吸平穩,以為他睡著了,於是放下手裡的書。誰知他馬上睜開眼睛,看著我說:“怎麽不讀了?”
“我以為您睡著了。”
“你的聲音很好聽。”
“……謝謝您的誇讚。”
“繼續讀……”
這種悠閑的冬日,在午後的讀書聲中過的飛快。
傍晚我端著男爵用過的餐盤走出房間,經過樓梯時遇到了凱瑟琳小姐,她穿著一條淡綠色的綢緞長裙,如同往常一樣佩戴金色假發,燦爛奪目的紅寶石在她的頭髮中熠熠生輝。
我向她鞠躬行禮,她輕搖著扇子,微笑著問我:“你是歐文吧?男爵今天怎麽樣?”
“男爵的身體正在康復中。”
“他一個人在房間裡一定很沉悶,都做了什麽消遣?”
“男爵讀了幾本書。”
“什麽書?把書名告訴我。”
“呃……”我猶豫了一下,看向凱瑟琳小姐。
凱瑟琳似乎也意識到打聽一位男性的*有所不妥,她輕柔的笑了笑:“沒關系,你就告訴我吧,我和男爵也經常會探討喜愛的書籍。”
“是,主要閱讀了幾本遊記……”
凱瑟琳離開了,我站在原地,凝視她離去的背影。
夕陽的光輝透過玻璃窗灑在走廊的地毯上,樓下傳來賽琳娜女管家吩咐點起蠟燭的聲音。
一切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過,改變的只是我的心。那時候凱瑟琳小姐主動跟我搭話,我有多麽開心啊,這樣一位高貴優雅的女性,我喜不自勝,浮想聯翩。而這一切都導致了我的悲劇,自以為是的人終將失望,像她這樣的貴族又怎麽可能愛上我這樣卑微的人。
忽而又想起奧斯卡,我的心口酸澀了起來,也許貴族也會愛上我這樣卑微的人,只可惜那時的我已經墮入美夢的深淵,我什麽也看不清楚,什麽也聽不到。隻感覺被男人喜歡上有多麽的惡心和肮髒,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侮辱,對奧斯卡的憎恨與厭惡在心底生根,更何況他還可能迎娶我深愛的凱瑟琳小姐。
心中的思緒繁雜紛蕪,我突然後悔再次接近奧斯卡,我是不是又打算利用他了呢?抱著利用他的目的來接近他,因為我內心深處想要對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報復,想要懲罰他們。而奧斯卡大人將是我實施復仇的有力工具,所以我就故意借他生病來照顧他,博取他的好感,卑鄙的我跟上一世又有什麽區別呢?還要再一次欺騙他,傷害他嗎?
夕陽已經落下,我獨自站在黑漆漆的走廊裡,樓廊上的壁畫看上去像一團墨,變作各種奇怪的形狀。
“喔!”一個女人驚呼了一聲:“上帝啊,你是歐文?你站在這裡幹什麽?這裡漆黑一片,連蠟燭都沒點上呢。”
“安妮?抱歉,我嚇到你了。”我急忙向她道歉。
“你最近越來越奇怪了,再這樣下去,亞倫管家會生氣的。”安妮把走廊的蠟燭一一點上。
“我會注意的,謝謝你。”我微笑著說。
安妮愣愣的看著我,忽然臉紅了,嘟囔道:“難怪新來的小姑娘被你迷住了,你這個男人可真是……”頓了頓,安妮轉而說:“奧斯卡大人的男仆明天就來了,你還會繼續服侍他嗎?”
“新的男仆都來了,怎麽可能還需要我。”我搖搖頭說:“我已經被提升為高級男仆了,亞倫管家會訓練我一段時間,然後安排我服侍用餐。”
而這天晚上,布魯斯子爵大人卻忽然把我叫去了書房。
子爵大人的書房擺滿了書櫃,不過大部分書籍都是擺著好看的,我們這位子爵並不喜歡讀書,他更喜歡美食、美酒,以及美貌的女人。
我還記得前世,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奧斯卡他喜歡你,只要你假裝接受他,他一定十分高興,等他信任了你,你就能進入他的書房……我們布魯斯一家會銘記你的恩情,也一定會回報你的犧牲。還有凱瑟琳,可憐的姑娘,她喜歡你,卻被逼迫嫁給那個駝背……”
然而等他們得到一切後,醜陋的嘴臉卻冷冷的轉向我,法庭上就是這位布魯斯子爵指著我說:“法官大人,他偷竊了我的財物,應該被判處絞刑!”
我被關在監獄裡等待絞刑的時候,約克郡發生了戰亂,我僥幸逃脫,之後隱姓埋名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直至感染傷寒死亡的那天……
此時,我望著態度溫和的子爵,露出一個謙卑的笑容:“主人,您有什麽吩咐嗎?”
“哦,你就是那個勇敢的小子,我聽說是你照顧了我侄子奧斯卡,看來你的舉動贏得了他的信任,今天他告訴我,希望由你繼續服侍他,擔任他的貼身男仆。”
聞言我愣住了,奧斯卡大人居然指定我繼續服侍他。難道是因為我在他生病時的貼心照料,所以一切與上一世有了不同。
我開始猶豫,‘利用他’這個想法再次擾亂我的思緒,上帝讓我重生,難道是讓我再卑鄙的活一次嗎?如果說上一世害死我的人是子爵一家,那麽害死奧斯卡的人就是我,我應該遠離他的,遠遠的離開他……
“你怎麽不說話,嗯?照顧奧斯卡的時候,你要細心些,讓亞倫多教導你。”子爵說:“把男爵身邊的事情定期報告給我,你明白嗎?”
“可是,我……”
“可是什麽!”子爵耐下性子,放柔聲音說:“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我是奧斯卡的伯父,我很擔心他,你懂了嗎?”
“……是,我懂了,主人。”
我差點忘了,作為一個男仆,只要主人吩咐了,除非我想被趕出去,否則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第八章
傍晚的時候,我從書櫥裡拿了兩本書,然後走回男爵的房間。
房間裡有溫暖的爐火,床頭櫃的燭台上插著三根白色蠟燭,正散發著幽暗的冷光。奧斯卡男爵靜靜的靠在柔軟的深藍色枕頭上,他眯著眼睛,似乎睡得很沉。
我輕輕走過去,想給他蓋好被子。他卻忽然睜開眼睛,盯著我放在他胸前的手,然後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口氣不悅道:“你要幹什麽?”
“我以為您睡著了,不蓋被子會著涼。”我說。
男爵說:“不用了,我還不打算睡。”
我把幾本書放在床頭櫃上:“要我讀書給您聽嗎?這是新拿來的。”
“我對伯父說過了,我在莫蒙莊園的這段日子,由你來照顧。”男爵忽然說。
“是,子爵大人已經對我下達了命令。”
男爵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皺眉說:“怎麽,你不高興嗎?能做我的貼身男仆。”
“怎麽會?我很高興。”
“可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並不興奮。我給了你機會,你卻不知感恩。”男爵的語氣漸漸冰冷:“你有任何不滿,都可以說出來。”
我尷尬極了,他一定要別人表現的很興奮嗎?前世他強迫我去當他的貼身男仆,那時我整天擺著張臭臉,也沒聽他抱怨過一次。
“侍奉大人是我的榮幸,我只是……我……身為仆人要時刻保持嚴肅。”我急中生智找了個借口。
男爵大人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我很悶,找點能解悶的事情做吧。”
“那麽我讀書給您聽。”
“晚上讀書會傷害眼睛,你的眼睛這麽美,如果……”男爵一愣,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於是他突然住口,然後抿緊了嘴唇。
我慌張的低下頭,視線匯集在床腳處,心想他怎麽會忽然說出‘你的眼睛這麽美’這種話,難道他現在就對我感興趣了?我記得上一世,他明顯對我表露出興趣是在很久以後的某個晚宴上,他喝醉了,把我壓在漆黑的樓道裡,絮絮叨叨的說他喜歡我,當時我震驚極了,還以為他把我錯認成了某個女人……
“我們人類的眼睛是上帝恩賜的寶物,不管貧賤與否,任何人的眼睛都要好好愛護。”男爵別扭的說。
“是的大人,您說的很對。”我從善如流的點頭。
房間裡一時安靜的嚇人,只能聽到壁爐裡柴火燃燒的聲音。
我主動打破了這種尷尬,提議道:“不如我陪您下棋吧。”
“你還會下棋?”他語氣傲慢的說:“沒想到你一個小小的下級男仆,不僅識字,居然還會下棋,你還會些什麽?”
“我隻學過下棋而已。”
“好吧,反正也沒事情做。”男爵說。
我取來棋盤,放在男爵的床頭,然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跟他下棋。這樣離棋盤有些遠,我每走一步都要弓下身體,顯得很吃力。
“這樣下棋不方便,你可以坐到我的床上來。”男爵說。
“這樣不好,沒了規矩是十分失禮的事情。”我急忙否決。
“你還會在乎失禮。”男爵諷刺的說:“究竟是誰在第一天照顧我時,就擅自爬上了我的床。”
我的臉騰地紅了,說‘我爬上他的床’什麽的也太過分了,這一般是用來暗喻發生了不正經的關系吧,他怎麽能強加到我頭上呢?那天是他說自己冷,我看他可憐才……
“所以別忸怩了,過來坐吧。”男爵指了指床說。
我隻好坐在他對面,我們一邊下棋,一邊聊天。他似乎對我很感興趣,不停的詢問我的事情。
“所以你父親離開家後就再也沒回來?”他問。
“是,我們托人去找過,但是王都那麽大,想找一個人很難。而且他說不定已經……這麽多年了,我們也不抱希望了。”
男爵不作任何評論,又問道:“你上過學嗎?在哪裡學的識字?”
“沒有上過學,我托人買了書自學的。”
“看來你很有主張,對將來有什麽想法嗎?”
“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麽想法,母親覺得我能當上高級男仆已經很有出息了。”
棋盤上的局面已經展開了,我漸漸把心思都放在了棋盤上,等我回過神來,已經下贏了男爵。
他挑了挑眉,眯起眼睛看向我:“真有趣,你是個大膽的小家夥,跟主人下棋也敢下贏。”
我微微一愣,尷尬的說:“很抱歉。”
我的棋藝很高,前世時跟男爵下棋我也總是贏的,他從沒有表示過任何不滿,反而很喜歡找我下棋,我越贏,他就越高興的樣子,可是現在這種情況……
男爵把棋子一丟說:“不下了,我要休息。”
我急忙把棋盤收起來,然後恭敬的鞠躬說:“祝您晚安,我退下了。”
“誰允許你退下的?”男爵又不悅了。
“請您吩咐。”我急忙彎腰說。
男爵似乎有些懊惱,他一語不發的看著我。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裡惹惱了他,難道只因為下棋下贏了?
“真是個蠢笨的家夥。”許久之後,男爵翻身躺下,背對著我說:“讀書給我聽吧,等我睡著了你再離開。”
我簡直哭笑不得,剛才說要保護眼睛,現在又讓我讀書,這位大人的脾氣是這樣反覆無常的嗎?
我無奈的坐下來,開始在燈影下讀書。
這次我挑選了兩本詩集,隨意打開一本,然後輕聲誦讀。此時我已經很累了,覺得十分困倦,特別是在昏暗的燭光下,腦子裡根本不在乎自己都讀了些什麽。
“我的心靈和我的一切,我都願你拿去,只求你給我留下一雙眼睛,讓我能看到你。在我的身上,沒有不曾被你征服的東西……你奪去了它的生命,也就將它的死亡攜去,如果我還須失掉什麽,但願你將我帶去,只求你給我留下一雙眼睛,讓我能看到你。”這是一首長詩,讀了一半我才發現原來是一首求愛詩,我強忍著尷尬把它讀完,然後重新找了首思鄉詩:“我愛風,勝過愛世上的一切。風在大聲地呼號,風在大聲地呻吟,風的呼號和呻吟是多麽深沉,風為維護自己竭盡全力……”
等鍾聲敲過12下後,我再也撐不住了。
“大人,您睡著了嗎?”我輕輕喚了一聲,沒有得到任何答覆,床上的人已經睡熟了。
我打了個呵欠,悄悄吹滅燭台,給男爵蓋好被子,然後走出了男爵的房間。
而關上房門的瞬間,床上的男人翻了個身,黑暗中,奧斯卡男爵摸了摸自己熱的發燙的臉頰。
……
“貼身男仆的工作跟你往常的工作完全不同。”管家亞倫背著手,圍著我轉了一圈說:“既然要服侍男爵大人,就必須改掉你做下級男仆時的壞習慣。”
他的視線集中在了我開了線的羊皮鞋上,搖著頭嘖嘖道:“瞧瞧你,外面的乞丐也比你體面,今天就把你的鞋子補好。”
“是,先生。”我羞窘的說。
“主人要我訓練你一下,可你已經開始服侍男爵了,說訓練太晚了,你只要牢記自己的幾項職責就行了。”
“第一,你要負責男爵的穿著,他身上的一切物件都由你來準備,幫助男爵大人體面的出門見人就是你的首要職責。第二,所謂貼身男仆,就是男爵出門的時候,你要跟隨服侍,應對主人的一切需求,搬運主人的行李物品。第三,男爵的一切生活細節都由你來照顧,比如洗澡穿衣,睡覺起床,讀報紙喝咖啡用點心等,一切一切都要你來親手處理。”
管家最後總結道:“這些工作很重要,本不該由你這個新手來做,不過這也是你的機會,如果做好了,我會提醒主人給你加工錢。”
亞倫拍了拍我的肩膀:“服侍好男爵,也許他會成為莫蒙莊園的男主人,如果你真的成為了他的貼身男仆,到時候你就一步登天了。”
我不可置否,含糊的點了點頭。
繼續當男爵的貼身男仆?當然不,我會一直留在莫蒙莊園,我還有我要完成的事情。繼續留在男爵身邊,我怕會給他帶來不幸……
男爵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了,病好之後,他沒有像之前那樣著急離開莊園,反而安穩的住了下來,經常跟客人們聚會,有時候也會出門拜訪這裡的士紳。
對此最高興的莫過於布魯斯子爵夫婦,子爵夫人還在私下裡跟子爵議論:“他生病的時候是我們照顧了他,所以他感激我們。凱瑟琳不顧他的傳染病,每天都去探望他,他一定是被我們的小女兒感動了,所以才留下來。”
布魯斯子爵沒有他的夫人這樣樂觀,他皺著眉頭說:“但願如此,可是凱瑟琳說,他沒有對她表現出太濃厚的興趣。”
“也許是他太嚴肅的緣故,你這個侄子總是那麽冷淡,也許我們該舉辦一場舞會。”
☆、第九章
奧斯卡男爵躺在白瓷浴缸裡,柔和的陽光透光玻璃窗照進來,把熱騰騰的水汽映成了金色的霧靄。他長長的棕色卷發被打濕了,一縷一縷粘在他寬闊的脊背上,水流順著他的肌理一股股滾落。
我把熱水緩緩倒進浴缸中,水衝開了浴盆中的花瓣,男爵的裸體若隱若現。
“別倒了,水很熱。”男爵不悅的說。
“是,大人。”我急忙放下水桶,低聲詢問:“需要我幫您擦背嗎?”
男爵挑了挑眉,神色不明,我們對視了一會兒,他先移開了視線:“不用了,不需要。”
我想大概是水太熱了,男爵大人的臉都紅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時鍾,提醒道:“大人,晚宴在6點鍾開始,是不是現在就出浴?”
男爵點點頭說:“好吧,否則要趕不及了。”
我展開長長的毛毯,站在浴缸後面,男爵從浴缸裡站起來時,我從他身後用毛毯包裹住他的身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感覺男爵大人的身體整個僵了一下。
他迅速抓住毛毯的兩角,將自己包裹住,然後說:“行了,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我感到驚訝,他既不需要我服侍他洗澡,也不需要我服侍他穿衣服。前世時他可不是這樣的,恨不得每一件貼身的事都由我來做,我跟他坦誠相見都不是一次兩次了。那時候我挺反感的,要經常面對一具赤裸的男性軀體。可現在我想幫幫忙,他反而不讓我做了。
“是,大人。”我把衣物放在他面前說:“我先退下了。”
……
今天布魯斯府上下忙翻了,社交季節的到來讓小姐太太們都興奮不已。盡管外面還是寒冬,舞會的熱情卻什麽都抵擋不住。
子爵夫人親自指揮女仆們:“把這個移去那裡……地毯要換新的……不要這種水果……”
亞倫管家對我說:“男爵那裡已經不需要服侍了嗎?”
“是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當然,當然,都快要忙瘋了,你去接待一下那幾個樂師。”管家吩咐道。
大約下午三點鍾的時候,所有的客人都到達了莫蒙莊園,男士們騎著高頭大馬,女士們坐在豪華的馬車裡。我作為男仆,一直靜候在冰天雪地中迎接這些貴賓們,這讓我又冷又餓,心情極差。
還沒吃點食物,墊墊肚子,我就被叫去了大廳,伺候貴客們用晚餐。
那個曾對我表露出興趣的雪莉夫人輕搖著扇子對我說:“是你啊,上次你伺候的很好,這次也由你來服侍我吧。”
我微笑著站在她身邊,殷勤的為她端酒布菜,期間故意與她眉目傳情。
這個女人雖然是個寡婦,卻是個十分有錢的寡婦,她的兒子是男爵,在約克郡南部還擁有一大片土地。我不介意做她的情夫,這個女人可以幫我達成目的。
“哦!”雪莉夫人的扇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這時她抬頭掃了我一眼。
我注視著她,嘴角微微一笑,單膝跪在她腳邊,撿起地上的扇子,然後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語:“夫人,您的扇子。”
她微笑著接過,像個俏皮的少女一樣朝我眨了眨眼,我聽到她低聲呢喃:“謝謝您。”
瞧,她對我感興趣了。我們之間的交流隻限於一個眼神,一個微笑,而我們卻仿佛擁有了一個小秘密。上輩子我一點也不屑於這種手段,我認為這很不入流,有損男人的尊嚴,而現在我真要感謝上帝了,因為他賜給我這樣一副好相貌。
雖然只是個小插曲,可餐桌上人人都看在了眼中。他們神情各異,卻並不發表任何意見,就仿佛什麽也沒看見。一個富有的寡婦想找一個男仆當情人,其實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有時候男仆的主人甚至會鼓勵這種行為,他優秀的表現讓兩家的情誼更加深厚了。
不過此時,布魯斯子爵夫人卻露出了一個輕蔑的微笑,她展開扇子,跟身邊的女伴竊竊私語,然後發出咯咯的笑聲。雪莉夫人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的視線和議論,她明目張膽的掃視我的身軀,然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晚餐結束後,客人們聚集到二樓的大廳裡參加舞會。屋頂水晶吊燈上,數十根蠟燭悉數點起,牆壁上的蠟燭也盈盈冉光,原本漆黑的大廳變得光輝燦爛,宛若白晝。
一些女士回房間換衣服去了,作為一個貴族女人,一天少說也要更換四次衣服,用來應對外出、下午茶、晚餐、宴會等。活動多的時候,一天換十幾套衣物都是有的。
留在舞廳裡的先生女士們已經在悠揚的琴聲中翩翩起舞了,這是集體舞蹈,男女各站成一排,每人都有自己對應的舞伴。
我端著盤子,穿梭在舞場周圍。盤子上是幾杯紅酒,供不跳舞的客人們品味。
奧斯卡男爵正在跟幾位先生交談,當看到端盤子的我後,他忽然跟幾位先生告別,然後向我走來。
他拿起我托盤中的一杯紅酒,口氣十分諷刺:“你今晚可真忙碌啊。”
我想回答說是啊,從下午一直忙到現在,連晚餐都沒吃呢,口中卻謙卑的說:“能盡到職責是我的榮幸,大人。”
“哼。”他無禮的發出一聲冷笑,然後臉色難看的離開了。
真不知道我又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他,這位大人的心思也太難猜測了,我不由得歎了口氣。
晚會一直進行到半夜,客人們終於累了,他們在仆人的引導下前往各自的房間,熱鬧的莫蒙莊園沉靜了下來。
我端著一盞蠟燭,在奧斯卡男爵前帶路。我注意到男爵依然很不愉快,這種不愉快不僅表現在他冰冷的神情上,更體現在他隻跳了兩支集體舞,就再也沒上過場。無視三小姐凱瑟琳隱約的暗示,隻跟幾位先生站在角落裡聊天。
男爵的臥室早就生起了爐火,房間裡十分溫暖。
我正要退下時,他忽然整了整領結:“你不用服侍我休息嗎?”
我愣了一下,急忙上前替男爵解開領結,然後解開外套扣子。房間裡的火光很弱,扣子不好解開,我低頭湊近,想看的更加清楚一些。
“你總是這樣嗎?”耳邊響起了男爵暗啞的聲音:“抓住每個機會引誘身邊的貴人?”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抬頭看向他,昏暗的火光下,他褐色的眸子變得漆黑,眸子中全是我的倒影。
“對我這樣的駝背,和那種肥豬女人不停的獻殷勤?嗯?”他寬大的手掌忽然抓住我的領子,然後緩緩靠近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反駁他,今天我的確故意勾引雪莉夫人了,可說我勾引他就有些……
他見我沉默,生氣的一把推開我,大聲道:“滾出去!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你這肮髒的下賤貨色!”
我跌跌撞撞跑出男爵的房間,靠在牆上粗粗喘氣,黑暗中,我緊閉雙眼。
也許他再一次喜歡上了我,否則為什麽這麽生氣。
本應遠離他的,我想……
……
“男爵大人說不要你服侍了?”亞倫管家問我。
“是的,我做錯了一些事情,惹得男爵大人生氣了。”我說。
“哦,這沒什麽,畢竟你沒有接受過貼身男仆的訓練,惹男爵大人生氣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會告知老爺。最近男爵大人在的地方,你就不要出現了。”
“是的,先生。”
離開管家室的時候,我遇到了貝蒂。
她正提著一隻水桶,手裡還攥著一條髒兮兮的抹布,小姑娘一見我就緊張的滿臉通紅,連頭都不敢抬,像隻兔子一樣匆匆掠過。
上一世,這個姑娘就無可救藥的喜歡上了我,她說她愛我,願意為我做任何事,而那時候我正苦戀著凱瑟琳小姐。
為了能晉升為高級男仆甚至管家,我利用了她很多次,最後她為我背了黑鍋,被趕出了莊園。
也許我天生就是個陰險的小人吧。
我這樣的人,怎麽值得他們為我付出一切呢?他們怎麽會愛上我這樣卑鄙的人?難道只是愛上了我這幅容貌?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奧斯卡大人就離開了莫蒙莊園,他對子爵說,王都有一些事物要去處理,無論怎麽挽留都不成。
子爵一家自然憤懣無比,因為奧斯卡對娶一位小姐為妻的話題隻字不談,相當於已經拒絕了這個提議。
“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家夥,早知道如此,他生病的時候,就應該把他從我們家丟出去!”子爵夫人氣急敗壞的說。
大小姐朱迪絲一邊品著紅茶,一邊說:“如果他真的不娶妹妹,我們就得另想主意了,瑪格麗特和凱瑟琳都長得這麽美貌,總會找到不介意嫁妝多少的男人。”
子爵夫人歎了口氣說:“那樣的男人多半都一把年紀了,早就有了繼承人,與其去當繼室還不如去當情婦。”
朱迪絲誇張的尖叫:“媽媽!”
“我知道,我知道。”子爵夫人皺著眉頭說。
我在小客廳外收拾茶具,一個身著褐色絲綢連衣裙的小姑娘一蹦一跳的進來,她手裡還抓著一個精致的布娃娃。
我向她鞠躬道:“日安,德洛麗絲小姐。”
小女孩站在一旁,翠綠的眼睛直直盯著我。
“你是誰?”她忽然問。
“我是歐文,請問小姐有什麽吩咐嗎?”
小姑娘在沙發上坐下,盯著我看了半天,卻一直不說話。直到我躬身退下時,她才急忙開口:“我以前沒見過你。”
“我是最近才被提拔為高級男仆的。”
“你給我去倒杯茶吧。”她忽然把娃娃扔在了一邊,像她的母親朱迪絲那樣挺直了腰杆,雙手優雅的放在膝蓋上,還微微揚起了小下巴。
“遵命,小姐。”我對她微微一笑,鞠躬轉身,我可以注意到小姑娘陡然發紅的臉頰。
我把沏好的紅茶放在她面前,然後單膝跪在她身邊,為她放好方糖。她看上去有些緊張,雙腳不停的晃動。
“小姐的父親最近很忙嗎?為什麽沒有陪同夫人和小姐一同前來?”我半跪著靠近她問。
德洛麗絲小小的歎了口氣:“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見過爸爸了,媽媽說他被外面的蕩婦迷住了。”
前世時聽說這兩位的關系不怎麽好,看來果然是真的,我對德洛麗絲說:“真遺憾,請小姐不要太傷心。”
德洛麗絲聳了聳肩,表示她一點都不在乎。貴族家的小姐們都是這樣的,其實她們的母親喜歡宴會和珠寶多過喜歡孩子,通常只是把他們扔給女仆,所以母子間的關系並不親密。
隨後德洛麗絲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起她在客廳裡聽到的對話。
“她們打算邀請威爾遜子爵來做客,聽說他已經50多歲了,是個老頭子,她們要把小姨中的一個嫁給他。”德洛麗絲嘿嘿嘿的笑了半天,幸災樂禍的說:“因為小姨沒有嫁妝,外公連一千鎊都拿不出來,除了富得流油的老頭子,沒人願意娶她們。”
“我親愛的小姐,私下裡議論他人可不是淑女的行為。”
“好吧,我不笑話她們了。”德洛麗絲哈哈哈的笑個不停。
威爾遜子爵嗎……
上一世,二小姐瑪格麗特就是嫁給了這個威爾遜子爵,瑪格麗特是個不折不扣的蕩婦,她很早以前就跟家裡的一個叫詹森的男仆不清不楚。她喜歡有男人味的家夥,特別是身材碩壯的男人,那個詹森是個黑人混血,他有黝黑的肌膚和碩壯的身軀,二小姐十分喜歡他。
我獨自沉默的時候,德洛麗絲似乎不甘寂寞了,她開口問我:“你願意跟我回家嗎?來當我們家的男仆。”
“呵呵,這個我可決定不了。”我急忙說。
“我告訴媽媽,媽媽一定會答應的。”她嘟囔道。
七點鍾,布魯斯一家準時出現在餐廳。
晚餐十分奢華,照理說整個莫蒙莊園早就入不敷出了,可是他們依然過著奢侈的生活,錢不夠了就典當或者借貸。無論如何都要維持貴族的體面和尊嚴,或者說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
“威爾遜子爵的莊園在皮特薩利,你們都該去瞧瞧他那雄偉壯麗的莊園,簡直富有的讓人瞠目。”子爵一邊品紅酒一邊說:“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了,長子從政,在外面有自己的莊園,女兒們都嫁出去了。只要能給他生個兒子,就能得到他的一半遺產,那可是一大筆錢。”
“聽上去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跟我們家的地位也匹配,我已經受夠了那些肮髒的商人親戚,但願今後不用跟他們打交道了。”子爵夫人說。
“但願如此,你們知道我費了多少力氣,才把他邀請來我們家的嗎?”子爵看向兩個女兒,似乎在等她們表態。
二小姐放下手裡的刀叉,拿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聽上去不錯,可他多老了?他的牙齒還能咬動食物嗎?他的軀體還能讓年輕女性懷孕嗎?”
聽到瑪格麗特尖酸刻薄的諷刺,子爵夫人高聲尖叫道:“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不屑的翻了個白眼:“要我嫁給一個老男人,還不如嫁給那個駝背呢。”
三小姐一直沉默不語,她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多余的選擇,與其最後什麽也撈不到,不如緊緊抓住一個,即使湊合也好。
子爵丟下了刀叉,盯著瑪格麗特說:“等威爾遜子爵來到了,你們兩個都給我拿出最好的禮儀,好好接待他,如果他不肯娶你們,就別指望我還能給你們找來更好的結婚對象了。你們最好求主保佑,他能看上你們中的一個!”
說完,子爵丟下餐巾,怒氣衝衝的離開了。子爵夫人急忙去追丈夫,邊走邊焦急的喊:“親愛的,你別生瑪格麗特的氣,這孩子不是故意的。”
二小姐已經無心用餐了,她把食物一推,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才不要嫁給一個老頭子,想想他臉上的皺紋,他比父親還要老,父親怎麽能這樣對我們!”
男仆詹森急忙為瑪格麗特送上一條手帕,輕聲安慰:“小姐,請不要傷心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凱瑟琳瞅了詹森一眼,臉色變得陰沉起來,她拍拍姐姐的脊背說:“別傷心了,我親愛的瑪格麗特,這都是我們的命運,如果你不希望嫁給那個老頭兒,我……我可以承擔……只求你不要傷心了。”
瑪格麗特望著一臉擔憂的妹妹,哭得更傷心了:“真的嗎?凱瑟琳,可這對你不公平。”
仆人們悄悄退下了,我也離開了餐廳,只是我想不明白,看來三小姐是打算嫁給威爾遜子爵的,可最後怎麽是二小姐嫁了呢?
這天晚上,亞倫管家命令我擦拭倉庫裡的銀器,我一直忙碌到很晚,雙手都被凍僵了。等我回房間的時候,已經將近半夜了,仆人們都上床休息了,我端著一盞燈向三樓走去。
這時,樓上的拐角處忽然傳來說話聲,我仔細聽了一會兒,竟然是二小姐瑪格麗特和男仆詹森。兩人縮手縮腳的聚在一起,然後悄悄上了樓。
我急忙吹滅蠟燭,悄悄跟了上去。
兩人向三樓的陽台走去,那裡背陰,連白天都人跡罕至。我悄悄跟著他們,一直跟到陽台,然後藏在了離他們不遠的一個角落裡。
“你找我有什麽事?”二小姐柔柔的問,這個女人平時高傲的要命,此刻卻像輕柔的棉絮一樣。
“別說,先讓我吻你。”詹森急不可耐的說。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窒息的靜謐,靜謐中傳來曖昧的咗吸聲和衣襟摩擦的聲音。
早看出他們關系曖昧,沒想到已經有了首尾,果然貴族們的生活都是糜爛的,連未出閣的小姐都和男仆人廝混,跟外面那些放蕩的女人沒什麽不同。我靜靜的躲在陰影中,盡量放輕呼吸,以免被他們發現。
兩人正忘情,當然察覺不到身後有人,我甚至聽到了衣物散落的聲音。
“好了,快住手,我們得小心,不然會被發現。”最後氣喘籲籲的詹森推開了瑪格麗特。
“哦,詹森,我親愛的,難道你不想要嗎?”瑪格麗特的聲音顯然已經動情了。
“要,當然想要,但不是現在。如果我現在要你,就是害了你,我這麽愛你,怎麽忍心傷害你呢,我們要等待。”詹森說:“我冒著風險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希望你能答應主人,嫁給威爾遜子爵。”
“什麽!你也讓我嫁給他!難道你不知道他……”瑪格麗特拔高了聲音。
“噓,小聲點,你不是愛我嗎?如果愛我,你就聽我的。只要你嫁的人有錢就行了,我還怕你嫁的男人太英俊,你就會忘了我。”詹森的聲音聽上去可憐兮兮的。
“哦,親愛的,你真傻,我無論嫁給誰都隻愛你一個,可是威爾遜子爵……”
“他有錢,而且又老又傻,難道不適合我們嗎?”詹森說:“別聽凱瑟琳小姐的話,她自己想嫁給他,因為她知道主人無法找來更好的聯姻對象了。”
“真的嗎?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了?”瑪格麗特焦急的問。
“正如你說的,你那個駝背堂哥要更合適些,可惜他對娶你們姐妹為妻不感興趣。”詹森說。
瑪格麗特失落的說:“可是……”
“別可是了,我心愛的寶貝,聽我的沒錯。”詹森抱住了瑪格麗特,手也伸進了她的裙子。
不一會兒,就傳出了瑪格麗特隱忍的呻吟聲,春情盎然,像一隻難耐的小貓。
“不要,別……別離開……”瑪格麗特抓住詹森的手:“去我房間吧,不會有人發現的。”
“不,我尊貴的小姐。”詹森擦了擦自己濕潤的手指:“我們要等你嫁人以後,你明白嗎?這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
兩人整理好衣物,難舍難分的吻別了。
我從陰影中走出來,月光下,瑪格麗特小姐的一條絲帶正靜靜的躺在地上。
那是一條系在內衣裡的絲巾,他們實在太不小心了。
☆、第十一章
“這個肮髒下賤的小偷,盜取我們家的財物不說,還敢玷汙我妹妹的清譽,簡直是個惡魔!哦,我可憐的凱瑟琳,如果她聽到這個混帳的汙言穢語,一定會嚇昏過去,天啊!我都無法呼吸了。”瑪格麗特偎依在丈夫威爾遜子爵身邊,子爵心疼他的小妻子,冷冷的瞪著法庭中央的人,對法官說:“法官大人,我已經憤怒的無言以對了,他是個不知感恩且沒有廉恥的惡棍,這種十惡不赦的家夥應該被處以絞刑!”
……
我忽然驚醒了。
擦擦頭上的冷汗,原來我又做惡夢了。
今天,威爾遜子爵會來拜訪,整個莫蒙莊園又陷入了焦灼。仆人們,大到男女兩位管家,小到廚房裡最低等的廚娘,所有人都忙的腳不沾地。
到中午的時候,我們終於在颼颼的寒風中迎來了威爾遜子爵的馬車。
他的確,很老了。
頭髮灰白,頭頂也禿了,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皮耷拉著,不過好在很有精神。他熱情洋溢的和布魯斯子爵握手,如同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威爾遜向布魯斯夫人行過吻手禮後,轉向了她身後兩位如花似玉的小姐。
子爵夫人介紹到:“這是我的兩個女兒,瑪格麗特和凱瑟琳。”
兩人向威爾遜行禮後,瑪格麗特忽然揚起笑臉:“子爵大人,您就是住在皮特薩利的那位子爵大人嗎?”
少女的聲音如同鮮活的百靈鳥,充滿無憂無慮和天真。
威爾遜立即笑了,像奉承情人一樣低柔聲說:“是的,我可愛的小姐,能被您這樣的佳人耳聞,我十分榮幸。”
瑪格麗特歪歪頭說:“聽說您的莊園裡有一棵古樹,已經有上千年了,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布魯斯子爵看著興致勃勃的二女兒,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不是不肯嗎?怎麽又這麽熱情了。
“哦,瑪格麗特,你實在是太無禮了,威爾遜大人才剛到。”子爵夫人訓斥了瑪格麗特一聲,然後笑著對威爾遜道:“歡迎您的光臨,快裡面請吧,您一定凍壞了。”
瑪格麗特在子爵夫人看不到的地方,俏皮的對威爾遜伸了伸舌頭,威爾遜哈哈大笑起來,似乎對這個活潑的少女極為喜愛,他在子爵夫婦的引領下走進了城堡,而落在後面的兩位小姐互相對視了一眼。
“我改變主意了,我決定嫁給他。”瑪格麗特說。
“我以為姐姐討厭那個老頭兒。”凱瑟琳低聲說。
“現在看起來,他也不是那麽老,而且他看起來似乎更喜歡我。”瑪格麗特揚了揚下巴。
“姐姐不反感就好。”凱瑟琳低下了頭,誰也看不清她的臉色。
瑪格麗特得意的一笑,挽住妹妹的胳膊:“好了,我們該進去了。”
仆人室裡,幾個仆人正在閑聊。
“剛走了一位男爵,又來了一位子爵,兩位小姐的婚事真是一波三折。”
“你們說威爾遜大人會向哪位小姐求婚?”
“如果小姐出嫁了,她會帶幾個貼身女仆?”
“也許會帶貼身男仆出嫁。”有人擠眉弄眼的說。
“你們在胡說什麽!”一個威嚴的女聲打斷了幾人的談話。
仆人們急忙起身,慌張的望著女管家賽琳娜。
“在背後嚼舌根,談論主人的是非,這是你們能做的嗎?要是不想幹了,多的是人能代替你們!”
仆人們被驅趕以後,賽琳娜疲憊的坐在一張椅子上。
“您還好嗎?是不是生病了?”
“哦,歐文,你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賽琳娜撫著胸口說。
“很抱歉,嚇到您了。”我一臉歉意的說:“我只是很擔心您,您看上去臉色很差,要不要請個醫生。”
“不,不,不需要。”賽琳娜說:“我沒事,只是最近仆人中間有些不好的傳聞……”
“他們說了什麽?”
“這簡直是我身為管家的恥辱,竟然讓府邸裡傳出那樣的話,究竟是誰在胡說八道,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在這樣敏感的時候,萬一傳到主人們耳朵裡怎麽辦。”賽琳娜無措的說。
“是有關瑪格麗特小姐的那件事嗎?”我壓低聲音道。
“你!你也聽到了嗎?這該怎麽辦才好?”賽琳娜焦急了起來。
在眾人眼中,我一直扮演著沉默寡言的形象,從不聽別人說三道四,所以賽琳娜覺得,連我都知道了的事情,一定已經到了十分嚴重的地步。
“你說我要不要告訴夫人,讓夫人來懲治一下?”賽琳娜問我。
“瑪格麗特小姐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下賤的事,如果您特意去說,就在小姐臉上抹黑了,夫人一定會遷怒您,倒不如您私下裡壓製一番,等瑪格麗特小姐出嫁後,這件事就算完了。”我蠱惑道。
賽琳娜聞言沉思了起來。
我靜靜的站在她身邊,等她自己想好。過了許久,她忽然不確定的問我:“二小姐不會真的跟詹森有什麽吧,他們平時總是有說有笑。”
我急忙做了個‘噓’的姿勢:“您胡說什麽呀,仆人們亂說也就算了,您應該趕緊壓製才對,怎麽能跟著懷疑呢?”
賽琳娜臉色一白道:“你說得對,歐文,謝謝你。”
“您客氣了。”
賽琳娜匆匆離開了仆人室,燭台下,黑色的陰影灑在我臉上。
晚會上,瑪格麗特一直挽著威爾遜的胳膊,他們似乎已經成了親密的朋友。
子爵夫婦都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瑪格麗特長大了,會動腦子了,你看她哄得威爾遜多高興,他已經被她迷住了,整個宴會期間,他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她。”子爵夫人笑道。
子爵也松了口氣:“我就知道威爾遜會喜歡瑪格麗特,他喜歡活潑的女孩子,凱瑟琳雖然美麗,可性子安靜優雅,好在瑪格麗特改變了主意。”
“你說他會向她求婚嗎?”子爵夫人問。
“別急,就算求婚也要等一段時間,哪有剛見面就求婚的?你要好好招待威爾遜,讓他賓至如歸。如果有威爾遜的資助,我們今後就不用愁了。”子爵說。
不遠處,凱瑟琳望著幸福的姐姐,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宴會期間,女士們都要頻繁更換衣物。
更衣室裡,凱瑟琳抓著瑪格麗特的一條裙子上下撫摸。
少女白皙的手指落在華麗的緞面上,如同潔白的珍珠在滾動,忽然少女翠綠的眼眸一陣凌厲,開始狠命的撕扯綢緞,那股狠勁似乎恨不得把這條漂亮的裙子撕成碎片。好在布料結實,即使再怎麽用力,也只是留下了一點痕跡而已。
“天啊,凱瑟琳,你在幹什麽!”
這熟悉的尖叫來自凱瑟琳的母親。
凱瑟琳慌張的一轉身,手裡的裙子也落在了地上。
子爵夫人急忙把裙子撿起來,看到裙子沒有被扯壞,才松了口氣說:“就算你生氣,也不應該做這種事,她是你的親姐姐。雖然你不能嫁給威爾遜子爵,可如果你把你姐姐的機會也毀了,你父親和我該怎麽辦?我們家該怎麽辦?”
凱瑟琳自嘲的笑了笑:“我撕破她的裙子就是毀了她的機會嗎?那這機會失去的也太容易了些。”
“你從小就比你姐姐聰明,你值得更好的,我的好女兒。”子爵夫人安撫道。
“更好的?沒有錢,哪兒來的更好的?”凱瑟琳歎了口氣說:“要不是為了我們這個家,我真想撕碎了瑪格麗特那張臉。”
“你們是親姐妹,別這樣!”子爵夫人用力搖晃扇子,似乎又開始呼吸不暢了。
“媽媽,你說堂哥還會來嗎?”凱瑟琳憂心忡忡的問。
“堂哥?你說那個駝背?”
“除了他,我們還有哪個堂哥?”凱瑟琳皺著眉頭說。
子爵夫人拍了拍凱瑟琳的肩膀:“別急,他會回來的,就算他不回來,我們也想辦法讓他回來,然後讓他娶你。”
“有什麽辦法?他根本就對我不感興趣。”
“他要繼承你父親的爵位,拿了好處卻不肯娶你,哪有這種好事!你放心好了,媽媽不會讓你受苦的。”子爵夫人目光閃爍:“如果他不識抬舉,我們就弄死他,沒了他,還有更偏遠的布魯斯來繼承……”
☆、第十二章
威爾遜子爵完全被瑪格麗特迷住了,在莫蒙莊園的這段日子裡,他們幾乎形影不離。騎馬、野餐、聚會、打獵,一個年逾五十的男子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很快他就向瑪格麗特求婚了。某次晚宴的餐桌上,他當眾向瑪格麗特求婚,然後懇求布魯斯子爵首肯。
當瑪格麗特羞答答的點頭後,布魯斯子爵立即領頭鼓掌,表示了自己的祝賀。威爾遜也財大氣粗,為了娶瑪格麗特,他甚至不在乎布魯斯隻給那麽一丁點的嫁妝,卻索要高昂彩禮的事,說起來簡直像花大價錢買了個女人似的。
也可見瑪格麗特的美貌也不是白長的,起碼有男人願意為她花大錢。
布魯斯子爵很著急,他想盡快把瑪格麗特嫁出去,即使是嫁給這個比他還老的男人,因為他馬上就能獲得一筆錢填補虧空了。
一切都很完美,似乎只等待瑪格麗特出嫁。
只有一個人憂心忡忡,那就是女管家賽琳娜,特別是聽到瑪格麗特和子爵夫人爭論嫁妝的時候。
“我出嫁的時候,幾乎什麽嫁妝也沒有,難道帶幾個仆人也不行嗎?”瑪格麗特顯得理直氣壯,還帶點委屈。
“你帶什麽人不行,偏偏要帶男人,有哪個小姐是帶男仆出嫁的!”子爵夫人完全無法理解女兒無禮的要求。
“這幾個男仆是我用慣的,那個馬夫養著我最喜歡的馬,換了馬夫,我的馬怎麽辦?還有那個會做東方面食的廚師,還有詹森,除了他泡的咖啡我誰的都不喝。”
“不行就是不行。”
“我跟威爾遜說好了,他都答應了,你為什麽不答應。”
“那也等你們結婚之後再說,現在不行。”
瑪格麗特看行不通,隻好坐在一邊生悶氣。
“媽媽,姐姐只是想帶幾個仆人而已,讓她帶就是了。”凱瑟琳幽幽的說。
子爵夫人瞪了凱瑟琳一眼:“不行,你少插嘴。”
瑪格麗特氣衝衝的離開了房間,離開時還重重的拍上了門。
臨近聖誕節時,我和西蒙從管家那裡領到了一雙新手套,管家要我們注意儀表,特別是在這種敏感時期。今年的聖誕舞會,莫蒙莊園無疑是下足了本錢,一是為了尊貴而富有的威爾遜子爵,二還是為了尊貴而富有的威爾遜子爵。他們決定通過熱鬧的聖誕舞會來向周遭郡裡大大小小體面的人家傳達消息,他們兩家就要聯姻了。
莫蒙莊園會變得異常忙碌,連馬夫們都沒有閑暇抽煙了,他們從外面拉回來一車車柴薪,唯恐莊園舉辦舞會時燒不起壁爐。我和西蒙一整天都在城堡外搬運木柴,兩個人都弄得灰頭土臉。
“嗨,你聽說了嗎?瑪格麗特小姐出嫁的時候會帶上幾個男仆,定下的人有馬房的羅斯特,廚房的戈登,當然了還有詹森。”西蒙嗤嗤的笑道:“威爾遜那個老貨,不怕新娘給他戴綠帽子嗎?”
“西蒙,我們不該談論主人的是非。”
“得了,歐文,整個莊園裡誰不談論,不知道的只有他們而已。”西蒙指了指上面。
我望著城堡的上層,眯起眼睛:“如果傳到他們耳朵裡,特別是那位威爾遜子爵耳朵裡,這場婚禮就別想了。所以我們得謹慎點,惹出麻煩就糟了。”
“他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一旦結了婚,即使發現不對,也改變不了了,再說那老東西老眼昏花,他會發現才怪。”西蒙口氣酸酸的說:“詹森那家夥真是好運氣。”
“是啊,一旦結了婚就什麽也改變不了了。”我舔了舔手指,剛才抱木柴的時候,不小心被刺破了手指。
“你這小子真不像鄉下來的,瞧你細皮嫩肉的。”西蒙嘲笑道:“說實話我真替你遺憾,如果奧斯卡男爵不那麽難伺候就好了,也許你已經當上了他的貼身男仆,跟他去王都了,你到底是怎麽惹他生氣的?”
“不知道,那些貴族老爺的脾氣誰能揣摩呢。”我歎息道。
“搭不上奧斯卡男爵就算了,但是憑你的樣貌,難道還搭不上一個‘好’女人嗎?我記得雪莉夫人對你很有好感。”西蒙對我擠眉弄眼:“這次聖誕晚宴她也被邀請了,到時候我可以幫你製造機會。”
我愣了一下,遲疑的說:“可是那天晚上我也有工作,擅離職位會不會有問題?”
西蒙見我有意,高興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可算是開竅了,這比我們辛苦熬資歷有用多了。我都說了會幫你,你還擔心什麽,只要纏住了雪莉夫人,管家算什麽。到了那天,你盡管忙你的,剩下的我來幫你。”
我裝作十分感激的握住了西蒙的手:“好兄弟,謝謝你。”
……
聖誕晚會向來是貴族們最重要的晚會之一,這天郡裡大大小小的貴族乃至紳士都會應邀來到郡中最有名望的貴族家裡參加晚宴,倘若沒有接到邀請,那可就丟臉了,很快就會淪為眾人的笑柄,所以這天是極為隆重而莊嚴的。
就約克郡這個小地方而言,布魯斯子爵就是最有名望的貴族,何況早有消息說,他家的二小姐瑪格麗特將會在宴會上宣布訂婚的消息。
一大早,客人們就接踵而至了。貴人們帶著成群的仆從行李,男士們高揚馬鞭,呼呼喝喝,女士們以扇子遮面,輕聲笑語。
這是整個社交季中最重要的一次晚宴,務必要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如果不夠完美,至少也是體面的,令人尊敬的。
所以最流行最華美的長裙,最奪目最絢麗的珠寶,柔軟的羽冠,馨香的折扇全都集中在了這裡。女人們像花枝招展的孔雀,挽著男伴的胳膊,漫步在莊園的各個角落。她們身邊的男伴手持各種昂貴的手杖,叼著煙鬥,暗中打量那些眉目傳情的女子,一個微笑,一個眼神,都是只有他們才明白的暗號。
一整天,我都在給客人們領路,為客人呈送美酒和美食,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是的,先生(女士),遵從您的指示。”
能接待這麽多客人讓我倍感愉悅,這熱鬧的程度代表了子爵一家的名望,我期待他們的表演,希望一切順利,不至於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機會。
今天晚宴的主角毫無疑問是威爾遜子爵和他的未婚妻瑪格麗特,他們是手挽著手出現在會場上的,一老一少,看上去就像父女,可是互相之間眉來眼去滿是纏綿,這讓人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我端著托盤站在角落裡,牆角的一支蠟燭烤的我半邊臉發燙。西蒙端著托盤走過來,他站在我身邊,悄悄跟我說:“嘿,夥計,你還不行動嗎?”
他朝不遠處使了個眼色,我看到了雪莉夫人那圓滾的軀體。
我的視線從雪莉夫人轉向瑪格麗特,又轉向威爾遜子爵。我不是好人,上一世我已經受到了應有的報應,而這一次,我發誓要報復這些惡棍,無論他們想要什麽,我都要讓他們看得見摸不著,在無望中背負命運的吝嗇。
晚會進行了一半,享受了美酒和音樂後,很多人開始放開拘束,甚至悄悄溜出大廳,找個陰暗的角落放浪形骸去了。這時候,女士們準備回去更衣,稍事休息後,會進行晚會的下半場。
我把手中的托盤遞給西蒙:“這次我就靠你了。”
西蒙了然的點點頭:“加油乾,這裡有我。”
雪莉夫人正在跟幾個貴婦人聊天,看上去無精打采的。遠遠地,她瞧見我向她走去,於是拿扇子遮住臉,輕輕扇了扇。
“夫人,真高興又見到了您。”我彎腰向她見禮。
她微微一笑,向我伸出了左手。我急忙托住,輕輕親吻她的食指上的戒指。
在這種正式場合,讓一個男仆去親吻她的手背,顯然是有失體面的,不過念在這位夫人風流在外的名聲,倒也沒人覺得奇怪。
“我記得你,小夥子。”雪莉夫人眨了眨眼睛。
“這是我的榮幸,需要我為您引路嗎?”我恭敬的說。
“當然,這所莊園的設計實在是太單調了,我每次來都找不到自己的房間。”雪莉夫人再次向我伸出手,我牽著她走出了大廳。
我沒有帶她去什麽客房,我像個性急的孩子,拉著她來到二樓陰冷的角落裡,急促的抱住她肥碩的身軀,然後迫不及待的吻了上去。
她被我吻得氣喘籲籲,渾身發軟。
“哦,上帝啊,你真是太無禮了,你這下流的家夥,我要告訴你的主人。”她掙扎著想要推開我。
我單膝跪了下來,抱住她的雙腿,聲音無比激動的重複:“我愛您,愛的發狂,求您原諒我……哦,我知道我有多麽卑鄙,居然愛上了您這樣高貴美麗的人,我不配,可是我沒有辦法,快要發瘋了!”
雪莉夫人氣喘籲籲,仿佛就要窒息了。我迅速的站起來,緊緊摟住她,隔著衣料觸摸她,又是抓撓又是撫摸,在這種粗暴有力的愛撫下,她很快就渾身酥軟了,靠在我懷裡。
“哦,你這個傻瓜。”說著,她雙手掩面做哭泣狀。
我輕輕拉開她的手,然後吻她,不一會兒她就開始回吻我。剛才如同演戲一樣的掙扎過程是必須的,貴人們通常都把偷情上升為愛情,仿佛是個必不可少的步驟。
雖然她的嘴唇很肥厚,不過吻技真的很不錯。許久後,她用淡淡的憂愁口吻說:“真不該這樣,真不該。”忽然她注意到了腳下的一條絲帶,於是推開我撿了起來。
她以為這是自己掉的,可撿起來後就張大了眼睛。
我知道,她看到了絲帶上繡著的花紋,整個約克郡都找不出一條相同花樣的裙子,而且是系在內衣上的,誰會把內衣上的東西留在這裡?
“是誰丟在這裡的?”雪莉夫人看著花紋若有所思,這個花色她似乎見布魯斯家的瑪格麗特穿過。
“呃……這!”我急忙捂住了嘴,像個隱瞞不了秘密的傻小子。。
雪莉夫人把絲帶纏在自己的手指上:“怎麽?你知道這是誰的?”
“我……我不知道……”我慌張的低下了頭。
“你帶我來這裡,難道之前也帶別人來過?讓我猜猜,是和這家的二小姐……瑪格麗特!”雪莉夫人咄咄逼人的說。
“不!不!我隻愛夫人您一個,從沒跟別人來過,這是詹森跟小姐……”我慌忙住了嘴。
“哦,天啊!”雪莉夫人一臉興奮。
“不,求求您夫人,什麽都別說,求您了,小姐就快訂婚了,在這種時候不能有任何流言,我還想安安分分在這裡工作呢,求您了。”我臉色蒼白的哀求道。
“傻孩子,我會說什麽呢?今天這裡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我們甚至沒有見過面不是嗎?”雪莉夫人踮起腳尖吻了吻我的下巴:“你可真是個好孩子,待會見,我要去更衣了。”
☆、第十三章
雪莉夫人把絲帶塞進了手袋,然後她像個俏皮年輕姑娘,輕笑著離開了陽台。
我站在原地,凝視她離去的背影。
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人會怎麽做呢?
這些貴婦人都一樣,表面上親密如同姐妹,實質上她們互相憎恨,互相陷害。親愛的朋友,如果你活的悲慘無比,那麽我就幸福無比了。
子爵夫人逢人就說雪莉夫人是個蕩婦,跟許多卑賤的男人有染。雪莉夫人難道不知道嗎?她當然知道,而且恐怕早就恨的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子爵夫人撕碎,恨不得她下地獄。
她會怎麽做呢?會直接告訴威爾遜子爵,還是在暗地裡把事情宣揚的盡人皆知。
但無論如何,都跟我沒有絲毫關系。
陽台上很陰寒,冷風肆虐,我渾身都凍透了,可是我的內心一片火熱,我一直在等待,在蟄伏,現在就是我復仇的開始。
深吸了一口氣,我整理了下領結,然後淡定的走下樓梯,回到大廳裡。
大廳裡依然歌舞升平,西蒙見我回來了,興奮的湊過來詢問:“怎麽樣?”
我點了點頭:“還算順利。”
“太好了,你有機會了……”西蒙興奮的滔滔不絕。
我則一直在尋找雪莉夫人的身影。
我看到她站在許多貴婦人中間,她們正交頭接耳的談論著什麽,一個個面帶興奮。
“她不會這麽蠢,直接告訴別人吧?”我低聲喃喃道。
“你說什麽?”西蒙奇怪的問我。
“不,沒什麽。”我急忙說。
這時,一位年長的紳士拿起了一隻玻璃杯,用銀湯匙敲了敲,清脆的聲音讓全場的目光都聚集了過去。
老紳士笑著說:“剛才女士們建議來玩一個遊戲。”
“什麽遊戲?”年輕紳士們興致勃勃。
“猜東西的遊戲,夫人和小姐們都拿出一件貼身物品,然後讓先生們來猜,看東西屬於誰。”老紳士說。
“哦,不,不能玩這樣不體面的遊戲,萬一有損小姐夫人們的清譽,豈不是很尷尬?”有些矜持的貴婦人反對。
“只是遊戲而已,如果一件物品被諸多先生猜中,只能表明物品的主人最美麗,最受人矚目,這反倒是極有榮光的事情不是嗎?”
“好啊,我們來試試。”一些年輕的未婚紳士躍躍欲試,然後看向他們的心上人,很多未婚姑娘羞紅了臉。
於是,這個遊戲在眾女士半推半就下開始了。
老紳士命人搬出一個大紙盒,紙盒裡裝滿了剛才從各位女士手中收集來的物品,大多是扇子、手絹、香包等。
老紳士從中取出了一條粉紅色的手絹,介紹道:“粉色絲綢手帕,帶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話音剛落,紳士們就開始嚷嚷。
“莫妮卡夫人的。”
“不,是凱羅琳小姐的。”
最後,一位年輕的小夥子猜對了,他接過老紳士手中的手絹,走到一位年輕小姐面前,優雅的將手絹奉還,少女羞澀的收下了手絹,周圍響起大家善意的笑聲。
一件件物品輪番上台,有的猜對了,獲得掌聲和微笑;有的猜半天也猜不對,氣的主人自己上前收回。
這時,老紳士取出了一件東西,一根長長的絲帶,他皺著眉頭,似乎在想這是什麽東西,該怎麽介紹,一點也沒注意到場下已經有人變了臉色。
“嗯,一條帶有花紋的長絲帶,恕我孤陋寡聞,不知道這麽長的帶子是綁在哪裡的,好了,紳士們來猜一猜是哪位女士的。”老紳士搖了搖帶子說。
“哦,那看上去像是……”一位年輕小姐剛想說什麽,忽然羞紅了臉,垂下了頭。
倒是一些婦人滿不在乎,把扇子擋在嘴邊,大聲喊道:“天啊,是誰把內衣帶子放在裡面了。”
許多男士早就發現這是內衣帶子了,雖然躍躍欲試,卻不肯開口猜胡亂猜測,以免惹人難堪。
賓客中有許多人經常出入莫蒙莊園,自然有人注意到這條帶子的花色很新穎也很熟悉,某位小姐曾穿著這樣一條裙子招搖過市。
許多人把視線轉向場中的瑪格麗特,然後悄悄交頭接耳。
瑪格麗特臉色青白,似乎馬上就要昏倒了,不光瑪格麗特,布魯斯子爵一家全都慌了神。
威爾遜自然注意到了這尷尬的氛圍。
“怎麽回事?那是誰的東西?”威爾遜厲聲問。
“那……那不是我的東西……”瑪格麗特心虛的說。
這時,有人唯恐天下不亂的叫了:“我見過瑪格麗特小姐穿過這種花色的衣物。”
“你胡說什麽!”布魯斯子爵當場就發怒了,一拳朝那個胡說八道的客人打去。
一時間,場面亂成了一鍋粥。男客人們拉架,女客人們尖叫加看笑話,並且一個流言迅速在人群中傳播開來,也不知道是誰先說的。
“聽說瑪格麗特和他們家一個叫詹森的男仆不清不楚,私下偷情,連府上的仆人們都知道了。”
威爾遜臉色鐵青,他已經向許多人透露了自己準備跟瑪格麗特結婚的事情,此時他一語不發,轉身就走,瑪格麗特追著他跑出了大廳。
後面的事情簡直可以變成一個大大的桃色新聞,在約克郡流傳數年。
聽說威爾遜子爵連夜離開了莫蒙莊園,對婚事提也不提,仿佛從未發生過。
聖誕晚宴開砸了,客人們悄悄離開,甚至不跟主人們打招呼,因為這家的主人正在大發淫威。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小姐的衣物不是你在管理嗎?為什麽衣帶會出現在那裡!”子爵抓著瑪格麗特的貼身女仆大聲責問。
女仆滿臉淚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條衣帶很久以前就找不到了,那天晚上我給小姐更衣的時候就找不到了,我還通報了夫人,夫人說‘找不到就算了,再買新的’。”
子爵看向他的夫人,子爵夫人也慌了手腳,語無倫次的說:“我也不知道,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更衣的時候找不到,穿在裡面的東西怎麽會掉出來的!問問你的好女兒是不是在外面脫衣服了!還有那些流言是怎麽回事!她說要帶男仆人出嫁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那個叫詹森的男仆人,把他拉來見我!我要把他送到法庭上去!還有那些該死的仆人,有這種流言為什麽不早通報我知道!”
“不行,不行,不能張揚的,如果鬧大了,我們的名聲就全毀了,父親您冷靜一下。”凱瑟琳抓住子爵的胳膊說。
子爵深吸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說:“把這個女仆送去法庭,說她偷竊了小姐的財物。”
“不,不,我沒有。”女仆拚命掙扎,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偷竊這種昂貴的財物會被判處絞刑的。
“如果不是你偷的,我姐姐的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那裡!”凱瑟琳大聲說。
“是小姐和詹森……”
“你住口!”還沒等女仆說完,子爵就疾言厲色的打斷了她的話,然後吩咐道:“這個賤女人已經被魔鬼蠱惑,她偷竊了小姐的絲帶,然後借以敗壞小姐的名聲。她罪大惡極!讓法官絞死她!”
說完,可憐的女仆就被拖了出去。
雖然這件事已經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但名聲卻不能挽回,子爵家未出嫁的小姐跟男仆偷情,不管真假已經傳遍了約克郡,更何況這位小姐還被未婚夫退婚了,還有比這更勁爆的新聞嗎?大家茶余飯後可有的談了。
大戲落幕時,子爵府上某個叫詹森的男仆被趕出了莊園,不久後他死在了約克郡城區的街道上,死狀極為可怖。
……
“是不是你把絲帶放進去的!”子爵夫人問凱瑟琳。
房間裡只有凱瑟琳和她兩個人時,子爵夫人終於開口問了這個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母親,我以為你不像別人那麽蠢的。”凱瑟琳皺著眉頭說。
“可你那天撕扯瑪格麗特的裙子……”子爵夫人懷疑的說。
“就算我不滿意瑪格麗特搶走威爾遜子爵,我也不會不顧大局。而且我和瑪格麗特是兩姐妹,她毀了名聲,我就有好名聲了嗎?現在連我出門都會被人恥笑!”凱瑟琳咬著嘴唇說:“瑪格麗特那個蠢貨,自己不檢點還連累我……”
門口處,瑪格麗特的貼身女仆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她原本是奉命來請凱瑟琳去瑪格麗特房間的,我只是安排她在門口稍等了一下,沒想到竟然聽到了這樣的談話。
女仆慌張的看了我一眼。
我對她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然後搖了搖頭,輕聲說:“沒想到居然是……哎……凱瑟琳小姐怎麽能這樣做……”
女仆咬緊了嘴唇,之前跟她一起伺候瑪格麗特的女仆就是因為這件事被送上了法庭,說不定會被判處絞刑,即使不死也要流放美洲大陸或者南方大陸,她沒有繼續等待,沉默的離開了……
☆、第十四章
有四五個仆人被趕走了,女管家賽琳娜自認失職,也離開了莊園。
我做的事情似乎一點也沒傷害到布魯斯一家,反而是一些無辜的仆人遭了秧,可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對自己說,這不是我的錯,是布魯斯,即使沒有我,他們遇到任何麻煩也會拿無辜仆人頂罪,就像他們當年利用我一樣。
謊言就是如此,說了一千遍就不再是謊言。我像個掩耳盜鈴的人,對心中的不安和愧疚視而不見,把那當做是無聊的情緒拋之腦後。
在我看來,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比報仇更重要。
這幾天,布魯斯一家愁雲慘淡。
“我們該怎麽辦?銀行又上門要錢了。”子爵焦急的走來走去。
子爵夫人搖著扇子,呼吸急促的問:“難道沒有別處可以借錢了嗎?”
“借!借!借!你就知道借!”子爵生氣的嚷嚷:“要不是瑪格麗特做出這些醜事,我們也不至於如此。現在可好了,誰還會娶她們?她們聲名狼藉了,跟那些下賤的交際花一樣!也許真的讓她們當交際花還好些,說不定能賺到大把的錢,不至於讓我們像現在一樣窘迫。”
子爵夫人安慰丈夫道:“好了,你不要生氣了,難道真的借不到錢了嗎?總會有些攀附權貴的商人願意借給我們錢的,我們放低身段跟他們結交就是了。”
“住口!我們家娶過一個商人的女兒,這已經被貴族圈裡的人看不起了,現在還要為了借錢去跟那些低賤的商人為伍,那麽我們家就真的要成為整個上流社會的笑柄了,以後休想再抬起頭來。”
“那我們該怎麽辦?”子爵夫人戰戰兢兢的說:“要不然我們再裁減莊園的仆人,或者提前從佃戶那裡收租。”
“如果這樣做了,約克郡裡的貴族們馬上就知道我們的財政出了問題,到時候更加不會有人借錢給我們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我們就這樣等著?”
“我想,或許我們可以跟奧斯卡那個小子再談談。”子爵摸著下巴上短短的胡須說:“我們都是姓布魯斯的,他不會看著我們陷入困境而不聞不問,也許他會借給我們錢。”
“好吧,現在看來也只能如此了,我們再把那個討厭鬼請來,但願他那張刻薄的臉能給我們這些長輩一個面子。”
約克郡的春天來得很早,海風攜帶著溫暖的氣流帶來了早春綿綿的細雨,整個大地霧氣繚繞,水汽仿佛充滿了整個世界。特別是在早晨,大霧彌漫之下,什麽也看不到,只有白色的迷蒙。
奧斯卡男爵就是在一個下著大霧的清晨到達莊園的,這次到訪不同於上次的輕裝而行,這次他一共帶了六個男仆,趕著一架四輪馬車和幾匹駿馬浩浩蕩蕩來到了莫蒙莊園。
整個莊園隻招待他一個客人,卻忙碌的仿佛要招待皇親國戚一樣。在子爵一家看來,奧斯卡男爵就是這樣一個貴賓,畢竟能拿錢出來的都是大人物,不是嗎?
安妮跟我說,瑪格麗特小姐傷心的脫形了,不吃,不喝,也不打扮,如同生了大病一樣奄奄一息。出了這種事,對一位小姐而言名聲已經壞了,想再嫁給門當戶對的貴族是不可能了,哪怕是沒有貴族頭銜的地主也不會要她。
現在她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嫁給商人,一條是嫁給醫生或者律師,前者會失去身份,後者會失去金錢。瑪格麗特小姐既舍不得優渥的生活,也舍不得體面的身份。於是她過去總看不起的駝背奧斯卡·布魯斯男爵就如同給她帶來了新的希望一樣,這個男人會在父親死後繼承父親的爵位,他應該也必須娶她。
凱瑟琳在瑪格麗特眼中變成了一個十分礙眼的存在,在許多人口中,她年輕美貌,溫柔賢淑,善良大方,也不像自己毀了名聲。如果奧斯卡男爵真的要在她們姐妹中選擇一個當妻子的話,選擇凱瑟琳的機會絕對大過她。
所以,這天一大早,我們就看到了打扮一新的瑪格麗特小姐出現在大廳裡,她一向都是睡到晌午才起床的貴族小姐,會這麽早起床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想見到每天早晨都會外出騎馬的奧斯卡男爵。
說實話瑪格麗特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不然威爾遜子爵也不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娶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為妻。
此時瑪格麗特一身瀟灑的黑色騎裝,頭戴一頂玫瑰色太陽帽,手裡攥著一條小馬鞭,英姿颯爽的樣子美麗極了。
這個時間主人們還沒有起床,仆人們也剛剛用完早餐,大家驚訝的看著瑪格麗特小姐一個人在大廳裡踱步,那表情簡直像見了鬼一樣。過了一會兒,瑪格麗特小姐終於等的不耐煩了,她拉住一個路過的仆人問:“奧斯卡男爵出門騎馬了沒有?”
“沒有,奧斯卡男爵沒有出門。”
“為什麽?他不是每天早上都會出門騎馬嗎?”
“今天早上男爵的仆人來傳過話,說天氣下霧,看不清道路,所以不用備馬了。”
“是這樣啊。”瑪格麗特神色尷尬,勉強說道:“早餐好了嗎?快點,我餓了。”
說完,她急匆匆前往餐廳了。仆人們互相對視一眼,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容。
廚房裡,西蒙對我說:“瞧瞧她,就是沒有凱瑟琳小姐機靈,我一早就看到凱瑟琳的貼身女仆去男爵那裡了,人家跟男爵說,外面下霧,騎馬有危險,希望男爵能留在家裡。既盡到了主人的責任,又顯得關心體貼,不像瑪格麗特小姐,簡直是丟人現眼,傳到男爵耳中必定是一個笑柄。”
我心煩意亂的‘嗯’了一聲。
“說起來,你怎麽得罪男爵大人了,昨天我看到他嫌惡的掃了你一眼,在這種時候,可千萬別被辭退了啊。”西蒙說。
這正是我憂心的問題,原本男爵根本不會對仆人有什麽關注,可當他路過一排男仆,卻忽然在某個男仆面前停下腳步,然後給了那個男仆一個不太滿意的眼神時,這一切就顯得微妙了起來,特別這位男爵大人還是莊園的貴賓。
管家以為我惹男爵大人不悅了,當天晚上就把我召到他的房間,然後嚴肅的告知我:“男爵大人似乎不喜歡看到你,這段時間不要出現在客廳,隻準你在廚房和外院。”
我暗道糟糕,心想管家會不會因此而辭退我。最近莫蒙莊園大批裁減仆人,幾個下級男仆都被辭退了,我們的工作一下子多了許多,可是聽亞倫管家的口氣,似乎還要再裁減幾個人。
此時,廚娘貝蒂滿臉通紅的插了句嘴:“別擔心,男爵應該很快就離開了。”
西蒙驚訝的看了貝蒂一眼,露出揶揄的笑容,拍著我的肩膀說:“你擔心這小子嗎?真是讓人羨慕啊,大家說是不是?”
一時間,廚房的人都跟著起哄,貝蒂的臉更紅了,像個被嚇到的小動物一樣匆匆跑出了廚房。西蒙笑的前仰後合:“她還真是可愛呢,你不追過去嗎?這可是好機會呢。”
我歎了口氣說:“你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貝蒂會尷尬的。”
“怎麽會,那姑娘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一個胖胖的廚娘不滿的瞪著我和西蒙:“你們這些混小子,不要再來打擾我的姑娘了,去把貝蒂叫回來,現在正缺人手不知道嗎?還躲出去偷懶。”
西蒙推了我一把,朝我擠了擠眼睛,我無奈的追了出去。
這個時間,外面還有濃濃的霧氣,不到八點鍾天空是不會放晴的。地面上的泥土十分濕潤,羊皮鞋踏過的地方會留下一串串腳印,看來貝蒂是去馬房找她的叔叔約翰了。
迷蒙中,我看到有人牽著一匹馬從馬房裡走出來。
走近時才發現,原來是一身黑色騎裝的男爵大人。
奧斯卡男爵像往常一樣,低垂的眼角冷冷的掃視過來,在看到我的一瞬間,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向前走。
我覺得應該跟他道歉,請求他的原諒,至少不要當眾表現的對我十分厭惡,因為那會導致我被趕出莊園。可我又擔心自己說錯話惹惱他,畢竟上次他非常暴躁的對我說過,不許我再出現在他面前。
已經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正踟躕的時候,他牽馬走到了我的面前。
“大人,早上好。”我向他彎腰行禮。
他掏出一塊白色手帕,掩在嘴邊輕輕咳了一下,然後就這樣居高臨下的看著向他彎腰的我。
氣氛太僵硬了,我隻好主動說:“大人您要去騎馬嗎?這種天氣似乎不太安全,還是等霧散了再去吧。”
他什麽話也沒說,視線卻一直盯在我身上。然後他忽然拉緊馬的韁繩,一躍而起,騎上馬背,風一樣飛奔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迷蒙的白霧中。
我望著他騎馬消失的方向,有些摸不著頭腦,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我轉身走進馬房,貝蒂果然跟她叔叔在一塊兒。看到我來了,這個姑娘臉一紅,拘謹的低下頭:“埃裡克先生,您怎麽過來了?”
“叫我歐文就行了,埃裡克先生什麽的,我可當不起。”我笑著對她說。
聽到這句話,姑娘的臉更紅了。
“廚娘叫你回去呢,貝蒂。”我一說完,這姑娘就逃一樣跑出了馬房,跑出去以後,又轉過身,小聲說了句:“謝謝,歐文。”
見到貝蒂走遠了,約翰大叔才對我說:“這姑娘膽子小的像兔子一樣,還很害羞,不過心地善良也很勤快,是個好姑娘。”
我笑著應了一聲。
約翰大叔爽朗的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說:“小夥子,聽說你昨天被趕出了客廳,沒事乾的話,幫我劈點木柴吧。”
說著就帶我去了後面的小樹林,幾棵小柏樹倒在地上,一個樹墩上卡著一柄生了鏽的斧子。
我脫了外套,抓起斧子開始劈柴。
約翰大叔牽來了他的破馬車,對我說:“多幫我劈一些,我現在去鎮上,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些酒。”
“你去吧,交給我了。”我點點頭說。
“年輕小夥子就是招惹姑娘喜歡。”他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他低聲嘟噥……
☆、第十五章
劈柴的時候,我身上的衣物都被汗水打濕了,盡管天氣很涼,我卻汗流浹背,特別在太陽出來以後,初春的太陽簡直曬得人受不了。
於是我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繼續劈柴。
這時,我聽到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抬頭一看,早上出去騎馬的男爵已經回來了。他騎著馬慢慢靠近,最終停在了我身邊。
我站在一堆木柴中間,而他坐在馬背上,依舊是居高臨下俯視我的樣子。
“您回來了,男爵大人。”我擦了擦脖子上汗水,拘謹的向他問好。
男爵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馬背上望著我。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我簡直如坐針氈,原本身上熱氣騰騰的,現在卻冒出了雞皮疙瘩。
就這樣過了許久,在我以為這種尷尬的氛圍會一直持續下去時,男爵終於拉了拉韁繩準備離開。
我終於鼓起勇氣,擋住了男爵的去路。
“大人,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我仰頭懇求道。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然後看向我:“說吧,有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隻得囉囉嗦嗦的解釋:“管家把我趕出了客廳,因為……因為我惹大人您生氣了,莊園正在裁人,我恐怕會被裁掉。您知道的,我家裡有弟弟妹妹和母親,一家人沒有別的收入,我懇求您寬恕我的過錯,我不能離開莊園……”
男爵緩緩走近,一直走的很近,他站在我面前,我甚至能感到他呼出的氣息噴灑在我臉上。我尷尬的後退了一步,而男爵又前進了一步。
我低下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因為他的眼神我很熟悉,前世時,他總是用這樣充滿侵略的眼神凝視我。那時候,每次看到這種眼神我就難以忍受,恨不得馬上逃離,而現在也是同樣的感覺。
正糾結的無以複加時,一個忽然的碰觸讓我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我看著那隻摸在我左胸上的手,頓時有種無力感。聖母在上,青天白日裡,他這是在幹什麽。
已經過了好久,那帶著白手套的手還在我左胸上流連,我很想說一句,您要摸到什麽時候,這又不是女人柔軟的胸脯,有什麽好摸的。但是想到這位大人大約是喜歡男人多過喜歡女人的,想來他大概喜歡男人的胸肌多過喜歡女人的胸脯。
我被他摸得尷尬不已,不得已退後了幾步,拉開跟他的距離。我不知道怎麽會發展成這樣詭異的局面,前世他從未對我有什麽越矩的舉動。我們最親密的行為,也不過是那次晚會上,他喝醉了,強行吻過我一回而已。
我的後退驚醒了他,他收回視線,低垂的眼角帶了些許傲慢,我聽到他說:“好吧,我寬恕你對我的冒犯。”
我瞬間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好吧,就當是我冒犯你了,你這亂佔便宜的不要臉的混蛋。
他把馬的韁繩扔給我,然後走在前面:“把我的馬送回馬廄。”
我目送他離開,然後摸了摸身邊的黑馬:“嘿,泰拉,好久不見。”
泰拉是一匹母馬,來自東方大草原的優良馬種,是男爵最喜歡的一匹馬,他打獵和騎馬的時候總是牽著泰拉,是男爵的寵兒。
泰拉打了個響鼻,我猜它並不喜歡我這個陌生人碰它。
到中午時,我一進廚房就有人來通知我,亞倫管家在他的房間等我。
我緊張的來到管家室,結果管家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消息。
“男爵大人為了感謝你照顧他,把你任命為他的貼身男仆了,從今天起你就是男爵府上的人了,男爵大人離開的時候,你就跟他一起走。”亞倫看著我,語氣平靜而認真。
“什麽?等……等等。”我不可思議的問:“讓我跟男爵大人一起走?這是男爵大人的意思嗎?”
“怎麽?難道你有意見?”亞倫皺眉,繼而他又說:“就算有意見也輪不到你拒絕,子爵大人已經答應了。”
天啊,我怎麽能離開莫蒙莊園呢,我急躁起來,這樣我的計劃不就被打亂了嗎?我向男爵請求原諒的初衷是不被趕出莫蒙莊園的,現在這種情況怎麽辦。
就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有人為瞌睡的我送上了枕頭,剛吃過午飯,凱瑟琳小姐的貼身女仆就找來了。
“這是凱瑟琳小姐給你的,聽說你母親生活不易。”阿黛爾給了我整整五鎊,相當於我一年的薪水,這十分大方。
“哦,真是仁慈的小姐,請你代我感謝她,我母親看到這些錢一定很高興。”我喜形於色的說。
作為凱瑟琳的貼身女仆,阿黛爾長得並不漂亮,甚至挺醜的,黑色的頭髮很稀疏,為了不露出頭皮,所以總是挽起來。好在她性子溫柔,也非常機靈,不然凱瑟琳也不會選她當貼身女仆了。
“還有一件事要恭喜你,聽說你有兩個妹妹,凱瑟琳小姐說,她會告知管家讓你的大妹妹來莫蒙莊園當女仆,小姐的意思是……可以貼身伺候她。”阿黛爾微笑著說。
“這可真是太好了,小姐真是太仁慈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小姐才好了。”我表現的十分激動,語無倫次的感天謝地,直到阿黛爾滿意的離去,我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想打我家人的主意嗎?那你打錯算盤了。
當天下午,我向管家請了假,回到家裡。
“真的嗎?莊園的小姐說我可以去當她的貼身女仆?”妹妹安琪興奮的問我。
“是的,你準備一下,今天就跟我去莊園。”我說。
“我呢?我也可以去嗎?”小妹妹艾莉在一邊纏著我問。
“滾開,你才9歲,別搗亂。”母親也很高興,她拉著安琪滿意的說:“真好,幸虧我沒急著把你嫁出去,果然就有了更好的去處,你們兩個的年薪加起來有十鎊吧。”
等我帶安琪出門的時候,興高采烈的姑娘又害怕了,她捏著自己的舊裙子,滿臉緊張:“我沒有別的衣服可穿,這麽破爛會不會被人恥笑。”
“親愛的,我剛剛進莊園的時候,連雙鞋子都沒有呢,是穿著草鞋進去的,你都忘了嗎?所以別擔心。”我安慰她說。
“凱瑟琳小姐怎麽樣?她好伺候嗎?會不會對我很凶?”
“她一定會對你很好。”
“真的?”
“真的。”
“我該怎麽做?我該做些什麽呢?我好害怕哥哥。”安琪仰望著我,像隻被嚇壞的小羊羔,一雙眼睛閃動著不安。
“好姑娘,你是我們家裡最聰明的女人,相信我,跟凱瑟琳小姐相處一會兒,你就明白該怎麽做,該做些什麽了。”
安琪愣愣的望著我,依然滿臉不安。
我微笑了一下,把妹妹抱在懷裡,輕輕對她耳語:“哥哥我將會為成為奧斯卡男爵的貼身男仆,凱瑟琳小姐想要嫁給男爵,所以她把你要到身邊,一面可以借你控制我,一面可以探聽男爵的消息,你懂了嗎?”
安琪聽後,緩緩的笑了,她瞪著大眼睛說:“哥哥的意思是她會遷就我。”
“我早就說過你是我家最聰明的女人。”我親了親她的額頭說。
安琪跟前世的我一樣,一模一樣,我們都是積極向上、眼熱富貴的人,同時我們也都狡猾充滿心計,為了向上攀爬不惜一切。但是安琪比我幸運,因為她永遠都不會愛上凱瑟琳小姐。
凱瑟琳想要通過我的家人牽製我,那她就大錯特錯了,既然她想給我找個幫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從來只有人在明處,我在暗處,才最讓人安心不是嗎?
當天下午,安琪成為了凱瑟琳小姐的貼身女仆,而我也接到了離開的通知。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跟隨男爵大人回王都了。你是新來的,要早點收拾好行裝。”男仆名叫比利,三十多歲的樣子。前世時,我跟他沒有太多的交集,因為那時候男爵的貼身男仆只有我一個,現在是我和他兩個人。
“是的先生,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那麽我必須提醒你一句,我們德爾曼莊園可不是等閑之地,我不希望見到你有任何無禮的舉措,考慮到你是莫蒙莊園的男仆……”比利話裡有話,看來子爵一家已經臭名遠揚了。
☆、第十六章
(從這章開始可能文風和人物性格會有所不同,畢竟隔了一年多了= =)
男爵的四輪馬車十分奢華,可惜我只能站在後面的車轍上,用雙臂護著行李,擁抱迎面而來的冷風。
直到現在我才回過神來,自己真的又被奧斯卡男爵要走了一次。
前世這件事發生了幾年之後,而現在……
我的理智告訴我不應該接近男爵,可我的所作所為卻無意識的相反,不停的靠近,甚至更進一步。
當然這次與前世不同的是,沒有任何人知道男爵對我有‘特殊’的好感,布魯斯一家人更是毫無所覺,隻當男爵這麽做是為了感謝我。所以他們雖然覺得我可以成為一顆棋子,卻也沒有太把我放在心上。
最明顯的就是,凱瑟琳小姐沒有親自上陣討好我,而是要了我的妹妹當女仆。要知道前世時,她可是特意對我表露出情誼了,一位貴族小姐對一個低賤男仆表露情誼,要麽是小姐太傻,要麽是男仆太傻。
最後,證明是男仆太傻。
王都的春天來的特別快,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大地就變綠了,匆匆趕了幾天馬車,我們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抵達了男爵在王都郊外的莊園。
德爾曼莊園絲毫不比莫蒙莊園差,甚至還要更遼闊一些,男爵很富有,所以他的土地多的驚人,簡直可以覆蓋整座小鎮。
我聽比利說,小鎮上幾乎所有的農民都是男爵的佃戶。他說這話的時候十分自豪,作為男爵的貼身男仆,他的地位非同一般。男主人的貼身男仆在地位上僅次於莊園的大管家,所以他自視甚高也是應該的。
站在德爾曼莊園的土地上,我感慨萬千。
這是前世時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在這個莊園裡,我度過了一生中最體面的日子,因為我是莊園主人的貼身男仆,除了管家外,所有的仆人都要尊敬我討好我。盡管我很不知足,厭惡這些討好,因為這些討好來的太過惡心,他們統統始於男爵對我見不得人的心思。
我們到達城堡門口的時候,幾十個仆人已經事先等候在了大門口。
德爾曼莊園跟莫蒙莊園很不同,這裡的仆人普遍穿單調的深藍色衣物,就像他們主人的性格一樣沉默。一位中年管家在馬車前迎接了男爵,並在男爵下車的第一時間通知他:
“大人,哈洛克伯爵來訪……”
男爵點點頭,獨自走向了宏偉的城堡,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實際上自從我跟他離開,他就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他這樣的表現,讓我一度以為那天被觸摸的事情,只是一個幻覺。
這時,一位下級男仆過來對我說:“先生,請跟我來,我帶您熟悉一下莊園。”
我跟隨男仆繞過正廳,來到了莊園的仆人休息室,這間休息室並不狹小,可是當這裡聚集了眾多仆人時,也就顯得狹小了。
德爾曼莊園擁有上百個仆人……
由於前些年的圈地,大批農民失去工作,他們湧入城市討生活,然後進入采礦廠、紡織廠成為工人,或者進入富裕的家庭成為仆人。
據說在王都,有十分之一的人都是仆人,可見仆人這項職業有多麽興旺。不過大部分民眾家裡也就雇傭一兩個女仆,最多加上廚子和車夫。更何況很多家庭雇傭的女仆是從貧濟院收養的小女孩,這種女仆不需要付錢,管吃管住就包你虐待打罵了,所以一些很窮的家庭裡也可以有女仆。
收入在100鎊左右的夫妻,完全可以雇傭兩個男仆;收入超過1000英鎊,可以負擔起10個仆人;收入超過5000英鎊,這個級別至少要雇傭幾十個仆人,才算是符合身份。有錢人必須雇傭仆人,這是身份的標志,所以有些人哪怕沒錢也要雇傭仆人,你甚至會看到奇特的現象,有些人窮的像乞丐,可身邊居然跟著一個仆人。仆人的多寡是富人炫耀身份的資本,這代表他們不用動手做任何事情,哪怕穿衣服,都有人幫忙。
在一座大莊園裡,低等仆人的年薪在5鎊左右,包括小馬夫、打雜女仆、打雜男仆,廚房女仆、廚房男仆;中等仆人的年薪在10鎊左右,包括守門男仆、傳菜男仆、房屋女仆、馬夫、廚子、園丁、莊園看守;高等仆人的年薪在15鎊到20鎊之間,包括貼身男仆、女管家;精英仆人年薪在20鎊到50鎊之間,包括男管家、家庭牧師、家庭醫生等,於是這種大莊園裡的仆人間有森嚴的等級。如果你是打雜,那麽就絕不可以湊到主人面前端茶遞水,一旦破例,管家就會立即遣人。
當然了,即使是仆人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尤其是這些大莊園裡的仆人,沒有經過專門的訓練,普通人連想都不要想。比如在這裡面服務的高級男仆,他們甚至必須讀書識字。
一個負責端盤子的,為什麽非要讀書識字?
因為他們服務的對象是貴人,所以他們必須使自己的言行符合貴人的審美,要優雅、美觀、沉著、聰慧,自然也少不了讀書識字。
所以,你看,連貴人的仆人都自恃高人一等,也難怪這個社會等級森嚴。
很快,我見到了德爾曼莊園的大管家,他叫希爾頓。
前世的時候,我跟希爾頓管家打過交道,這個中年人非常嚴格,經常對我表示不滿。
“男仆的房間在四樓,你是主人的貼身男仆,可以有自己的臥室。”
“不可以帶任何人進入城堡。”
“不可以談論主人的任何事情。”
“不可以擅取莊園的任何物品……”
希爾頓管家說了無數個不許,最後他總結道:“你要謹守自己的本分。”
我急忙鞠躬說:“謹遵您的吩咐。”
也許是我的態度比較謙卑,管家終於緩和了嚴肅的面容,也向我欠身:“我聽說你不顧危險照顧了男爵大人,請接受我的謝意。”
“你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忙說。
“你明白這點就是聰明人,我們不可以依仗功勞就自以為對主人有了恩情,繼而失去了本分。”管家點點頭說:“你準備一下,從今天起就跟隨主人吧。”
男仆的房間和女仆的房間分別位於城堡的東西兩側,距離甚遠。像學校的宿舍,有一個總大門,每天有專人負責查房,鎖門開門,這是為了防止發生醜事。
我的臥室向陽,房間裡有衣櫃和書桌,一張柔軟的床鋪,還有一個小壁爐。
我在這裡換上了莊園男仆的統一裝束,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和一頂簡單的船帽,我還得到了一雙新的皮鞋,就是鞋跟做的太高了,聽說王都的男人現在流行穿這種又高又細的鞋。
一個雜役男仆為我送來了午餐。
午餐看上去非常豐盛,因為我的盤子裡居然有一大塊火腿肉。
享受著這一切,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了,那怪前世時會自視甚高。
午餐後,我來到了男爵的書房。
多年後,我再次看到了男爵辦公時的場景。
他是個很勤奮的男人,經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簽署各種信件,他要管理莊園,還有海外的產業,不忙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他跟布魯斯子爵的不同,子爵大人每天的行程是起床、喝酒、喝酒、睡覺、喝酒、睡覺,這樣的生活,能夠經營好莊園就怪了。
既然是自己敗光了家業,那麽憑什麽用卑鄙的手段來奪取他人辛苦的成果呢?
我淒然的笑了笑,這一切還不都是我親手造成的……
男爵看到了我,停下羽毛筆問:“還適應嗎?”
“是的, 大人,我受到了同事們的歡迎。”
男爵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穿我莊園的衣服很合適。”
“……”
男爵經常會冒出一句讓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話。
為了躲避這個話題,我急忙為男爵泡了一杯茶,剛剛擺在男爵的桌上,男爵就輕輕搖頭,他說:“你記住了,不可以把茶杯放在我的書桌上,這樣很有可能會一不小心潑灑到重要的信件。”
“……是的,先生。”我愣了一下,才立即端走了茶杯,心想,前世時他可從沒對我說過這些要求,無論我怎麽服侍他,他都是很平靜的接受的,哪怕我對他擺著冷臉。
就這樣,我開始了在德爾曼莊園的生活。
男爵逐漸越來越頻繁的把我叫到身邊服侍,他原來的貼身男仆比利已經被拋在了腦後。
被主人重視,這很好,這意味著我在莊園的地位有所保證,幾乎所有的下級仆人都對我畢恭畢敬。但有時候你難以駕馭這種重視,因為男爵的眼神越來越多的停留在我身上,那是種長時間凝視的眼神。
最初我發現他的目光時,他還會躲閃,可後來他就直愣愣的回視我,直到把我看得渾身僵硬。
他甚至不再避諱我,讓我貼身服侍他,這種服侍包括穿衣、脫衣、洗澡等等私密的事情。
我想他是再次愛上我了。
再一次愛上了我。
那樣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