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島嶼上的人種,應該不是黑人。雖然他們的皮膚同樣比較黑,但從外貌上可以推定,他們與東南亞靠近赤道邊的島嶼上的人種相類似。
以前看電視,我喜歡看紀錄片,對照那部關於南太平洋島嶼上的人種介紹的片子,幾乎可以肯定,我現在身處的地方,就是在南太平洋的島嶼上。
待我坐定之後,面前這位睿智老者,微笑著俯下身子,拿著一根樹枝在砂石地上畫了一面旗幟,再對我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語言。
我定睛一看,他畫的旗幟上面,長長的身子扭曲,儼然是一條龍的形象。龍?這不就是當年大清國的國旗嗎?這老人以前一定見到過我的同胞,不然見到我之後,怎能畫出這麽一面旗幟出來。
老人見我一臉詫異,並點著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臉上每一條皺紋中,都帶著睿智和慈祥。他站起身來,招手帶著我向身後剛剛搭建好屋頂的簡陋住宅走去。
在昏暗的房屋中,首先進入我眼簾的,竟然是一張大的遺像,被供奉在進門的當面的台板上。而遺像中的人,赫然就是我的同族同胞。
他大半個禿頂後面,拖著條長辮子,穿著對襟大褂,眉清目秀,顴骨較高,一看就是粵桂人士。這長辮子的形象太明顯了,毫無疑問,這遺照上的人,肯定是清朝人士。
老人並沒有因為語言不通而停止介紹,他似乎也有點興奮。對著遺照講述了一通之後,又從供奉遺照的台板下,取出一面疊成方形的旗。
黃龍旗!這是大清國的國旗啊!沒想到在這麽偏僻的小島嶼上,竟然出現了這樣一面保存良好的黃龍旗。一層層揭開旗幟的包裹,裡面保存的,是一本粗糙的書,上面的字跡,已經有點模糊。仔細分辨,應該是《出使南洋罹難記》。
我抬頭望向老人,問他,我能不能翻開一下。老人肯定聽不懂我的講話,但我的手勢動作他是明白的,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隨著一頁頁地翻看過去,我知道了眼前遺像上長者的經歷:
長者姓梅,乃南粵五邑人世,由於出入南洋多次,懂得當地語言,因而於光緒九年,被朝廷征召,隨著朝廷命官出使南洋,招撫土著。
當他們的船隻行駛到爪哇海以南不遠,遭遇到了颶風。船體損壞,海水灌進船中,船體漸漸下沉。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再糟糕的是船上的羅經損毀,最有航海經驗的船長和水手傷亡殆盡,在茫茫大海之上,完全迷失了方向。
隨著海風不知道漂流了多久,終於有一天,船上的幸存者筋疲力盡,舀出的海水遠遠少於灌進船體的海水。一個大浪打來,船體傾覆,漸漸沉入海底。
梅姓長者因為多次下南洋,在海上有一定的生存經驗,他最後抱著一塊船板,飄到了這個小島嶼上。
他完全是靠著一股不想死的意志,死死地抱著船板飄到沙灘上的。島上的土著救了他,直到兩三個月之後,他的身體才稍稍好轉。
此後的二十多年,他再也沒有從這個島嶼走出去過。他當年讀過幾年私塾,又懂南洋當地的語言。這個島嶼上的土著語言與南洋人語言有很大差異,但也算是同一語種,也很多相似之處。他很快就學會了這裡的語言,後來,他跟一個土著姑娘結了婚,生了兒子,又有了孫子。
他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以及學到的一些當時代的科學知識,幫助這個島嶼上的土著極大提高了生活的水平,比如怎樣烹飪出美味,怎樣更好地喂養禽畜。
他來到這島嶼時,全部的土著不到五百人。出生的嬰兒多,但死亡的嬰兒也多,一直維持著五百人左右的規模,很多年沒有改變。
他來了之後,也帶來了一些中醫草藥的知識,為土著們治療疾病,提高了土著的壽命。當他去世的那一年,島嶼上足足多了近百人。
因而,島嶼上的土著將他稱之為“智者”,並且具有很高的地位,僅次於土著的巫師。
他生前時常站在海邊的沙灘上,看著東北方的故土,久久不能釋懷。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自己能活到故土,如果生前不能實現這個願望,死後,也想讓自己的遺骸回到家鄉去,那裡才是他最為眷戀的地方。
遺像是他自己的畫的,畫工很好;這一面旗幟,也是他自己製作的, 那一條黃龍栩栩如生;而這一冊薄薄的裝訂得很齊整的自傳,上面的字跡也十分娟秀,規規矩矩的小楷有如書法,這一切,使我可以想見這位先輩是一個有知識有品位的文化人。
“爺、爺、爺爺——”一直陪著我的那位老人看到我掩上了書冊,嘴裡艱難地吐出了幾個詞,同時指指那遺像,又指了指自己!
哦,原來一看到這老人,我就有種親近感,原來我們的血脈中,還流淌著一部分相同的血脈。雖然他已經是第三代,隻擁有四分之一的華夏血統,但在這孤寂的島嶼上,同樣讓我感覺到了十足的親近。
看來在這島嶼上,不但那位梅姓前輩受到尊敬,就連他的孫輩,同樣地位很高。我再瀏覽那紙冊時,有中年土著進來,對老人也是畢恭畢敬的。
我掩上紙冊之後,老人帶著我走出屋門,朝著那中年土著嗚哩哇啦說了幾聲。不久,我的身周就圍攏過來一群人。
老人很高興地指著那一圈人,接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子中的遺像,明顯是要說明他們的關系:這些人,都是那梅姓前輩的後代。
哈哈,不得了!這一圈足足有幾十號人。這又一次說明了我們族人的生存能力和繁衍能力。幾千年來,四大文明古國只有我華夏巍然屹立,這是與我們的繁衍能力相關的啊!
細看這些對我友好的嬉笑著的人們,在他們黑黑的臉龐上,還真地能找到一絲我華夏貴胄的眉眼!他們口齒之中不時蹦出來的幾個字詞,雖然夾雜著土著的語音,但腔調中,似乎也有一兩分南粵語言的聲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