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父受到鄧老道托付,馬不停蹄地趕到我家裡,遊說我父母讓我去學道。
我父親雖然是當了五年兵,是個退伍軍人,但家中的大事小事都由我母親拿主意。我母親還是猶豫,擔心去學道會影響我的學習。同時,家中出了個小道士,名氣也不好聽。
這些沒落地主家庭出身的人們,雖然遭受了二十多年的批鬥,卻心底裡還有點放不下當年那種高門大族、書香門第的架子,總是覺得去做和尚道士是沒有前途、丟面子的事情。即便鄧老道說得很清楚很明白,學道並不會影響結婚生子、讀書升學,也無法打消我父母親的疑慮。
我母親還是去問了我舅舅意見。可這次,舅舅卻不再反對了。我母親感到很奇怪,以前堅決反對我去學道的舅舅,為什麽這次完全轉變了態度,轉而支持我去學道呢?我舅舅也知道自己的態度轉變得有點太快,總得有緣由。於是他講了一件在我二姨父那裡親身經歷的事情。
舅舅和二姨父同為教師,一個教中學、一個教小學,都是小知識分子,興趣愛好相投,所以舅舅和二姨父常常在一起。他的另外三個姐夫,一個退伍軍人老實木訥,沒多話;一個大作木匠包工頭,特精明;一個天天與禽畜打交道,刮卵子,我舅舅是不樂於與他們交往的,就是過年過節湊在一起,也沒有什麽多話。連我那當了幾十年教師的老外公,雖然面上與這三個女婿還能對付,可私下裡沒少長籲短歎:“沒想到祖上高官顯祿的老張家,淪落到家中幾個閨女大多嫁給了不入流的手藝人。”
那次,舅舅來到二姨父的學校去散心。二姨父的學校在一個偏遠山村。當年我二姨父經常吹噓自己是校長兼書記兼老師,其實整個學校就隻有兩名老師。另外一名老師還是代課的,經常放下褲管上講台講課,挽上褲管就下田做活,不常待在學校。
這座山村小學是由村裡原來地主的糧倉改造的,學生多的時候有三四十名,一到三年級,采用複式教學,再以上是高小,要到鎮街的中心小學去。由於離家較遠,二姨父在那裡無拘無束,倒也逍遙快活。特別是晚上萬籟俱寂,在剔透晶瑩的天宇下,山林裡古木森森,松濤陣陣,林子裡的各種蟲鳴間或獸吼,讓人平添許多遐想。
二姨父有幾次機會調出這所小學,可總也沒有抓住,也可能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調出去,惹得二姨媽總是不停地抱怨。特別是兩個小孩出生後,二姨媽的抱怨更加頻繁,可二姨父總是不置可否,也不爭辯。
舅舅在沒有結婚之前,經常去那裡。結婚之後,去那所山村小學校玩的心思一點也沒少,隻是有了家庭羈絆,去的少了點。
外婆的喪事花費了舅舅太多的精力,喪事辦完後,他就抽空急著去二姨父那所山村小學散心。
舅舅走在去二姨父學校的山谷小道中,每次習慣性手裡掂著兩塊石頭,這是壯膽用的。山谷小道兩旁濃蔭蔽日,草木旺盛,有時頭上撲啦啦飛過一二隻不知名的大鳥,會讓人心頭猛地一驚。人類就是這麽奇怪,明明害怕這種突然的驚嚇,卻又像上癮一樣,渴望出現這種無端而刺激的驚恐。
那天,舅舅手裡拿著兩塊石頭,還邊走邊敲擊出清脆的叮當聲,經過幾個陡坡時,有點興奮的腳步還飛奔起來。忽然,一邊陡峭的山坡上傳來明顯的沙沙聲,舅舅立馬停下了腳步。很多次的山村經歷,使他知道這是一條比較大的蛇在遊動。他緊緊地握住石頭,
眼光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搜尋,一條碩大的翠綠色的竹葉青映入他的眼簾。知道竹葉青劇毒的舅舅心頭一緊,死死盯著竹葉青的動靜。竹葉青好像也知道有人來臨,停下來,頭昂起來,嗤嗤地吞吐著紅信子,朝著我舅舅示威。 我舅舅害怕起來,把手中的石頭朝蛇用力打過去,然後慌不擇路,倉皇而逃。竹葉青沙沙的遊動聲跟在後面,逼得他拚盡全力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沒有了一絲力氣, 他才倚靠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癱軟下來。
良久,舅舅緩過起來,大量了四周,發現剛才奪路而逃的時候,由於心神失守,路走岔了。這條路他也走過,隻是離二姨父的學校已經是山這邊與山那邊的距離。此時,蒼山如海,殘陽如血,輕風吹拂,草木清揚,這邊風景獨好。一時間,作為小知識分子的舅舅早已拋卻了之前的恐懼,竟然沉浸在這樣的美景中,口中喃喃囈語,不能自拔。
直到天邊的雲彩上褪去最後一抹紅暈,天色徹底暗下來,舅舅才收拾起附庸風雅,朝著山那邊的小學校走去。
天色越走越黑,晚間的山林起了一層薄薄的輕煙,仿佛給婷婷而立的古木纏繞上了一條輕紗,滿天的繁星也漸漸模糊起來,隻有啾啾的蟲鳴一直沒有停息。
走著走著,舅舅迷糊起來,怎麽平常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卻總也走不出去。明明似乎看到了小學校前那株幾百年的古樟樹的樹冠了,卻走來走去總還是那麽遠的距離。舅舅想停下來仔細觀察一下周邊的環境,可是一停下來,薄霧輕攏,好像給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細紗,朦朦朧朧的。接著走,那層細紗用飄散開來,卻總找不到準確的路。
舅舅心頭大急,慌亂起來,沒想到平常走了很多遍的道路,這次卻無法抵達目的地。他也不知道在山林裡轉了多久,始終撕不開那薄薄的輕紗纏繞。他的內心一直在狂呼,可嘴巴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響。他想坐下來靜靜,可耳邊好像一直有個聲音在誘惑他不停的前行,他完全迷失在這片熟悉的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