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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道往事》第28章 師父身世之激戰衡陽
  戎馬倥傯,師父隨著方軍長輾轉抗戰,轉眼到了民國三十三年。在師父的小冊子中,民國三十三年的衡陽保衛戰,他是用朱砂做墨寫的。

  後來我問過他老人家,他說:“衡陽保衛戰,在我的記憶裡,全是血,全是鮮紅的血啊!”

  這時的師父,已是方軍長身邊很受信任的少校副官,一直隨伺在方師長身邊。衡陽保衛戰開始後,師父並沒有馬上去前線參與肉搏。在他的記錄中,對第一線最激烈的戰鬥,他主要是通過戰報了解,但從其中飽含著血與火片段,殘酷的戰況還是躍然於紙上。

  在第一波攻擊中,日軍從衡陽城南面發動進攻。衡陽城南面多山丘。第十軍已將這些山丘朝南的一面,全部削成了斷崖。斷崖頂上是組成交叉火力的機槍陣地。陣地工事構築得十分堅固。炮彈打過來,只不過砸出幾星粉末。一波一波的日軍一接近斷崖,無一例外紛紛倒在來自不同方位的機槍火力之下。一波一波的日軍組織突擊,試圖通過雲梯攀援,無一例外紛紛倒在手榴彈炸開的血泊之中。

  進攻者的屍體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層層疊疊的屍體,堆滿了懸崖前的空地。堆啊,堆得連視線和機槍槍口都給擋住了。只有用機槍把敵屍打碎,才能看清楚進攻的敵人。一波一波的日軍,踩著鋪了七八米、十幾米高的屍體衝鋒。這時候,才對機槍陣地構成了威脅。

  短兵相接。反覆爭奪。即使日軍攻佔了這些山丘,後面的散兵坑照樣難以穿越。散兵坑前有一人多深的壕溝。即使穿過了壕溝,還有鐵絲網。即使穿越了鐵絲網,還有地雷。即使穿過了雷區,還有暗堡的機槍掃射。即使穿過了機槍掃射,後面還有大炮鎮守。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日軍將如此強固、縝密的防禦工事,稱之為“方先覺壕”。

  在第一次攻擊失敗後,日寇調整戰略,隨即開始了第二次攻擊。一次次潮水般往上湧。一次次被守軍趕下去。一次次突入並佔領。一次次由守軍奪回手中。如同拉鋸,每一次,都是力量、意志、精神的較量與對峙。眼睛裡只看到一簇簇彈片在漫天飛舞,只看到炮彈、炸彈炸開的一簇簇泥土在漫天飛舞,只看到一簇簇血肉、衣服碎片摻雜著泥土在漫天飛舞。紅彤彤的槍管。亮閃閃的刀子。刀槍與刀槍的撞擊聲、廝殺聲、慘叫聲,此伏彼起。

  負責守衛的暫十師第30團官兵已所剩無幾。日軍的進攻卻一次比一次凶殘。暫十師派往增援的兩個工兵連,沒有一個活著走下陣地。由於兵員緊張,再加上師父強烈求戰,他被方師長派遣,帶領戰鬥力較強、一直還保留著完好建制的警衛連,會同暫十師師長葛先才親率的特務連和師部勤雜人員,又一次增援來了!

  一個衝鋒上去,把鬼子趕下了山頭。鬼子133聯隊長黑瀨平氣得哇哇大叫,披掛上陣,一連三次發起衝鋒,三次皆被擊退。直到到軍部決定放棄張家山、退守二線陣地為止,這塊小小的高地上,守軍有七個連的官兵無一生還。攻打張家山的鬼子133聯隊,三千人僅剩下二百五十人活著。交戰雙方,總共有七千條性命撂在張家山。

  放棄張家山後,師父帶著警衛連殘存的四十多號還走得動的士兵回到軍部。這時,全軍已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但在戰火稍息的一個晚上,在刀劍相加、命懸一線的非常時刻,方軍長卻提議:軍部舉行陣中聯歡。表演者:軍長,師長,督戰官。

觀眾:幕僚,勤雜人員,以及不倒的山峰、不息的河流。  只見190師師長容有略攜琵琶上場,演奏古曲《平沙落雁》。

  楚江秋影。月斷飛鴻。鴻雁來也楚江空,碧天雲淨,長空一色,萬裡動微茫。聆聽樂曲,如見雁陣驚寒,芳甸白沙,淺草蒹葭。月光下,撒下人字的投影……

  蘆花有的開過了,有的還在開。花瓣不時落到琴譜裡,有時輕輕的,有時古蒼如晚鍾的余響。雁落衡陽浦,平沙水雲間。古往今來,“平沙落雁”是著名的瀟湘八景之一。《平沙落雁》是中國古曲的經典。在“平沙落雁”的原生地,選擇這樣一個非常時刻演奏這支古曲,倍加激發守城將士的山河破碎之恨!殺敵報國之心!

  輪到方軍長上場了。他是安徽沛縣人,漢高祖劉邦的同鄉。但見他舒開雙臂,高聲吟誦劉邦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接下來,又將李清照的五言詩吟誦得豪邁而悲壯:生當為人傑, 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黃鍾大呂。鏗鏘之聲。聽得將士們一個個血脈賁張。

  在衡陽保衛戰四十七天的最後兩旬,師父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外圍的援軍。“我們每夜均在中央銀行防空洞上面聽我援軍的搶聲……援軍的槍聲好象故意和人開玩笑,忽近忽遠,聽得近了,大家都興奮欲狂,一切似乎都很光明,槍聲帶給我們無限的快慰。但槍聲遠了……”

  援軍不至、彈藥耗盡、兵力枯竭,山窮水盡第十軍!

  八月六日深夜,日軍從西北角突入城內。八月七日,守軍陣地大部失守。這天上午,一個設在教堂的傷兵營陷落,上千名傷兵全部死在日軍機槍之下。中午,師父將方軍長擬好的電報交給報務員,發出致軍委會的“最後一電”:

  “敵人今晨由城北突入以後,即在城內展開巷戰,我官兵傷亡殆盡,刻再無兵可資堵擊。職等誓以一死報黨國,勉盡軍人天職,決不負鈞座平生作育之至意,此電恐為最後一電,來生再見。”

  這時預10師28團曾京團長帶著一些士兵跑到軍部,想保護方先覺突圍,但被其拒絕。方在下令解散軍部後,拔出右邊腰後的左輪手槍,對著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師父早就守在其身邊,見狀,立即飛身上前打其手臂,子彈向斜上方穿過屋頂而出。

  衡陽保衛戰,我沒有見到師父記錄的最後結局,我只知道,師父最後的一行字,重重的用朱砂寫滿了一整頁紙張:“衡陽一戰,惟欠一死矣!”似乎,這頁紙上,還有淚水浸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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