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不要試,崔兄,你不要開玩笑,我要是試了,等下連你都記不得了,我師父他老人家恨上你了,怕你也吃不完兜著呢?”我趕緊表明態度,這孟婆湯豈能夠亂嘗呢!
作為一個常做法事的小道士,對孟婆湯是十分了解的:孟婆湯又稱忘情水或忘憂散,一喝便忘前世今生。孟婆一般在奈何橋頭髮放孟婆湯,而不是橋上給人發湯。每個人都要走過奈何橋,孟婆都要問是否喝碗孟婆湯,要過奈何橋,就要喝孟婆湯,不喝孟婆湯,就過不得奈何橋,過不得奈何橋,就不得投生轉世。
一生愛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隨這碗孟婆湯遺忘得乾乾淨淨。今生牽掛之人,痛恨之人,來生都形同陌路,相見不相識。陽間的每個人在這裡都有自己的一隻碗,碗裡的孟婆湯,其實就是活著的人一生所流的淚,因為每個人活著的時候,都會落淚:或喜,或悲,或痛,或恨,或愁,或愛……孟婆將他們一滴一滴的淚收集起來,煎熬成湯,在他們離開人間,走上奈何橋頭的時候,讓他們喝下去,忘卻活著時的愛恨情愁,乾乾淨淨,重新進入六道,或為仙,或為人,或為畜。
不是每個人都會心甘情願地喝下孟婆湯。因為這一生,總會有愛過的人不想忘卻。孟婆會告訴他:你為她一生所流的淚都熬成了這碗湯,喝下它,就是喝下了你對她的愛。來的人眼中最後的一抹記憶便是他今生摯愛的人,喝下湯,眼裡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嬰兒般清徹。
只見崔判官卻無所顧忌,從孟婆手中端過一碗清湯,仰頭一口氣吞下,放下碗後,毫無異樣,朝著我大笑:
“哈哈哈,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等修仙之人,已經了無牽掛,愛恨情仇都已成過眼煙雲,哪來的淚水讓孟婆熬煎呢?這湯在這些陰魂眼裡,是有忘情的功效,是因為他們心中有情,而在我等修仙人的眼中,他一點功效也無,只不過是我等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人世間凡人的那種情啊愛的,已經沒有了半點,心中空明,孟婆湯也就空明啊!”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敢去嘗試。我是凡人修煉,與崔判官修成的鬼仙不同。我心中凡胎並未脫盡,或者說除了修煉的境界不斷提升外,心裡的那點情啊愛的,還在時時糾纏,比如父母養育之恩、師父教導之恩,對楊老師的那點連卜和偉都知道的小心思,對黃白之物的巨大熱情,都時時在打動著我,我怎麽能一時半會脫盡凡胎呢?
“崔兄,你修的是鬼仙,我們道路不同,我今天是絕對不敢去嘗孟婆湯的,我們走吧,再到其他地方看看?”我求饒似的朝崔判官說。
這時,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孟婆嗔笑著對崔判官說:“小兄弟是許邁真人的弟子、秦廣王的貴客,你倒好,攛掇人家喝我的湯,你是何居心?”
然後她轉頭盯著我:“小兄弟,凡間事紛紛擾擾,眼花繚亂,許真人要你來這裡遊歷,鍛煉你的心性,就是要讓你堪破放下,達到心中空明澄澈,不為物喜,不為己憂,一心求仙,達到圓滿。現在你達不到這個境界,也能理解,終究凡間滾滾紅塵,愛恨情仇千絲百縷,沒有經歷過,又怎能輕易放得下呢?我在此送出了不知道多少碗湯,可是,你看看後面,這忘川河中還有多少陰魂在其中掙扎?就為不忘卻那紅塵中的絲絲情仇呢?你再看看前面,這望鄉台上,又輾轉徘徊著多少不願意割舍掉親情的陰魂呢?”
順著孟婆所指,
我看到她身後不遠處,一條灰蒙蒙而又翻著血紅色浪花的大河中,蟲蛇密布,腥氣衝天,很多陰魂在其中哀嚎掙扎,每一個陰魂的身上,都滿是不停在啃噬的蟲蛇。這就是忘川河了!當然,為了來生再見今生最愛或者最恨的人,你可以不喝孟婆湯,那便須跳入忘川河,這橫亙在黃泉路和冥府之間的忘川河! 在忘川河中掙扎的這些陰魂,都是為了來生再見今生最愛,拒絕不喝孟婆湯,跳入了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千年之中,他們或會看到橋上走過今生最愛的人,但是言語不能相通,他們看得了愛的人, 但最愛的人卻看不得他們;千年之中,他們看到最愛的人一遍又一遍的走過奈何橋,喝過一碗又一碗孟婆湯,雖盼他不喝孟婆湯,卻怕他受不得忘川河中的千年煎熬之苦;千年之後,若他們心念不減,還能記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間,尋找前生最愛的人。只是,能在忘川河中熬過千年的,數億中又能有幾個呢?
只見那忘川河中,間或有陰魂朝著奈何橋上經過的鬼魂竭力呐喊,可當他看到心中一直不舍的那位的鬼魂飄然而去,他那點執念瞬間被擊碎,沒有了執念的支撐,轉瞬間,他的陰魂便被蟲蛇啃噬一空。
“唉,他們永遠也不能進入輪回了,就因為心中的這點執念。世間之情,當你還在念念不忘的時候,人家在心中早已把你清除。這樣的事情,億萬斯年以來,我在這裡見得太多了。”孟婆一邊不停地遞出湯碗,一邊淡然地對我說。
再抬頭看那高峻的望鄉台,只見三個滴著鮮血的古文字篆刻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望鄉台。
望鄉台是亡魂最後一次向陽世親人告別的地方。望鄉台建造甚奇,上寬下窄,面如弓背,背如弓弦平列,除了一條石級小路外,其余盡是刀山劍樹,十分險峻。
世間傳說言:“一天不吃人間飯,兩天就過陰陽界,三天到達望鄉台,望見親人哭哀哀。”鬼魂去地府報到前,對陽世親人十分掛念,盡管鬼卒嚴催怒斥,還是強登望鄉台,最後遙望家鄉,大哭一聲,才死心塌地前往“陰曹地府”。正是“望鄉台上鬼倉皇,望眼睜睜淚兩行。妻兒老小偎柩側,親朋濟濟聚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