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豬擔糧拆屋子,“主動求打”站馬步,就差老虎凳辣椒水沒上了,王澤庵仍然我自巋然不動。在基層政-府面前,王澤庵為了生兒子的遠大理想,絕對稱得上堅貞不屈,誓死不降。其他三個姐姐一家給他帶一個小妹仔,解除了他的後顧之憂,可以讓他全身心投入與基層政府的對抗中。
在遠大理想的支撐下,王澤庵熬過了一關又一關,最後終於等到一個霹靂打過來:老五妹含笑來到了人間!
那天,恰好暴雨傾盆,洪水泛濫,王澤庵在自家池塘的堤上忙著四處堵漏。可是洪水無情,眼看一群又一群魚兒歡呼雀躍地奔流向自由的大河,王澤庵聯想到這些年一樁又一樁不如意,不禁悲從中來,狂嚎幾聲,縱身躍入魚塘中。
王澤庵終究沒有死成,幾個鄰居把他從水中硬拽了出來,並用繩索捆了要死要活的他一整天,直到他徹底緩過神來。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老婆抱著酣睡正濃的老五妹從大姐家偷偷地潛回。看到一無所有、稀巴爛的屋中,王澤庵恣意地躺在散發著霉味的床上,她立馬把全部罪責攬到了自己頭上,對著王澤庵讓自己的眼淚肆意滂沱。
淚畢,她弱弱地問王澤庵:“女兒取個什麽名字?”王澤庵聽了,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隨口丟下:“取名取名,還取個屁!”結果越來越聽話的老婆真的就給老五妹取個了大名:王屁屁。只是等到老五妹要讀書的時候,老師覺得這個名字還是太粗俗,就給她改了個學名,把屁股的屁改成了開辟的辟,叫“王辟辟”,音雖然相同,但意義上就有開天辟地的含義了。
老五妹當然是不可能開天辟地的。開墾她母親地力貧瘠的土地,還需要他老爸親力親為。面對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一波強過一波的計-劃-生-育浪潮,王澤庵在姐姐們的攛掇和鄰居們的嘲諷下,不等老五妹過完一歲生日,他又一次拿出當年勇奪全師射擊比賽冠軍的精準,槍槍中的,眼看著他老婆的肚子再次鼓脹起來。
毛-主-席的遊擊戰術在王澤庵這裡又一次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他乾脆舍家拋業,一條扁擔挑一雙,老婆抱著老五妹,大女兒牽著大妹妹,全家就他在幾個姐姐和其他住在偏遠山區的親戚家中打遊擊,躲避村幹部們的圍追,躲避鄉政府計生部門的堵截,躲避縣計生局糾察隊的追剿,歷盡千辛萬苦,終於熬到了第八個月。
不知誰面對政府的懸賞,抵不住那1千元獎金的誘惑,向鄉裡的計生幹部泄了密,鄉裡準確的定位了王澤庵一家的行蹤。偉大的遊擊戰術終究敵不過“第五縱隊”的破壞,王澤庵被堵截在了大山深處一戶八竿子才能打得著的遠親家。他那些靈通廣大的姐姐們也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趕忙趁著鄉村計生幹部來硬把式之前,把身懷六甲的弟媳婦搶運了出來,並且在做赤腳醫生的二姐家中打上催產劑,靜待老六的出生。
農村裡都說“七生八不生”,也不知是什麽道理。按說,八個月的胎兒應該比七個月的發育更好呀!可是為什麽八個月的胎兒反而生不得呢?疑惑歸疑惑,這句話卻在可憐的王澤庵家的老六身上體現了。
當老六那天在姑姑們手忙腳亂的幫助下,帶著那點肉突突默不作聲地出了娘胎。看著那個小點點肉兒,看慣了開著溝溝出來的姑姑們,集體“哇”的一聲哭出來。他的母親馬上明白自己終於為老王家續上了血脈,激動地立馬暈了過去。當時她們誰都沒注意到,
老六出來後不是人之常情的大哭大鬧,只是覺得侄兒之聰慧,剛出娘胎就知道自己身處凶險環境中,不能出聲驚動了四方鄰居,免得“政-府-軍”聞訊而至,讓可憐的母親得不到半點喘息的機會。 面對既成事實,政-府也不能把已生出來的嬰兒處死或作其他處理,而王澤庵的工作、黨-籍、房子、財產等早就被剝奪得乾乾淨淨,政府只能狠狠地開出五萬元的罰款單,限期1個月上繳。好在四個姐姐們群策群力,開動一切關系與政府計-生部門商談,最後她們一人出一萬元了事。
那老王頭見生了個孫子,在卜家面前又趾高氣揚起來。要不是卜和偉還在讀高中,不然老卜家也早給他找對象,要搶著生孫子了。
眼看著兒子身體一天天長大,但他的腦子卻沒有多少相應的進展。十來個月時,別的孩子應該已是生動形象的時候, 王家老六兒卻還是癡癡艾艾。
王澤庵心裡不由地打起鼓來,他把赤腳醫生二姐拉到家中來看老六兒,二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安慰他,再長長看看,我們可憐的老六兒是早產,說不定生長發育是要遲緩點。
但做過連長當過官的王澤庵還是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又在姐姐們那裡籌集了一筆資金,趕赴省城兒童醫院為老六兒治病。醫院的診斷結論如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老六兒是個腦癱!但醫生還是給他留了一線希望,加了個修飾詞:輕度。
醫生給王澤庵做了個詳細的解釋:只要護理得好,孩子長大後基本可以自理,具有基本的認知能力,不會把他親爸爸王澤庵當成自己的親兄弟,在生理和身體上不會有大礙,只要家裡資本雄厚,給他娶個老婆興許也還能給你老王家傳宗接代。
王澤庵於是又看到了希望,他可敬的姐姐們也看到了老王家血脈不斷的希望。
後來,我讀大學離開了梅山,但老六兒的消息不時傳到我的耳中。那老六兒不負眾望地自由成長,整天遊蕩在村莊的每個角落,只有他上人家的房揭人家的瓦,沒有誰敢去招惹他,因為他家裡不僅有他媽媽母老虎般的護崽,還有五個如“小母老虎”般隨時準備出擊的姐姐們。
傻六兒遨遊在這方不受任何拘束的天地中,快樂著自己,痛苦著他人。不堪痛苦的村人在老六兒的稱呼上稍微能找回點自尊。他們隔著老遠扯著嗓門大喊“傻六兒”的時候,傻六兒也會嗤嗤笑著熱烈回應:“呀、呀、呀你媽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