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襲來,在強勁的水流衝刷下,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吸入漩渦,不停地打轉著並正在往下放墜落而去,那股強大的力量,幾乎讓他以為自己的身子都快要被撕裂開來。
隆隆水聲中,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一切都沉淪在黑暗之中,再沒有一絲光亮,有的只是洶湧的水流與可怕的漩渦,將他不停地向下拉扯。
他隨著水流打轉著,如一顆脆弱的石子般,甚至已無法呼吸,整個身子都在不停地顫抖著。
猛然間!
一股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意,霍然襲來,在這片凶險莫測的漩渦中,那片黑暗裡,忽地有一雙眼眸如銅鈴,隱隱有赤紅之色,仿佛遠古妖獸於夢中驚醒,仰天咆哮,露出可怕面目。
片刻之間,周圍水波突如戰栗一般,無數水柱衝天而起,一股沛然力量從水底深處爆發出來,然後,在被那股力量震暈之前的最後一刻,他分明看到了那兩隻可怕的眼眸之間,赫然又緩緩睜開了第三隻巨眼。
金色的,耀眼而不可逼視的巨眼!
轟!
無數的水波巨濤,化作意識中鋪天蓋地的浪潮,將燕小安徹底淹沒,那一刻,他隻來得及下意識地抓緊了懷中毛茸茸肉乎乎的東西,然後便再也感覺不到什麽,隻覺得整個世界一片黑暗淪落,身子終究隨波而去,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
唐家堡,火勢漸息,殘樓斷瓦,草灰燃木,已是狼藉一片,寒風掠過空氣中還有濃濃化不開的焦糊味道。
徐懷道手中緊緊地握著他那把淡藍的長劍,面上的笑容已有幾分勉強“雲海兄,你我今日第二次見面,難道必定要分個生死不可?”
唐雲海苦澀一笑“非我不願,只是時局所迫,我非殺你不可,莫要怪我。”他面色隱隱發白,衣角發梢已有焦灼痕跡。
徐懷道“哈哈”一笑,忽地面色一凝,大喝道:“你們一起上吧!”
唐雲海面色忽轉冷峻,手上一揮,呼啦啦,圍著徐懷道的唐門子弟已一同撲上。隨即回身對一位黑袍老者道:“三叔,這裡交給你了,千萬不要讓他跑了。”
老者淡淡抬眉:“你自己沒事吧?”
“多謝三叔掛念,我沒有什麽事,隻沒想到那個少年竟如此厲害,不過已被‘鬥轉大陣’困住,如今您老一來,我騰出了手,現在回身就去殺了他。”
老者眼中凶芒閃閃,點了點頭,再不多言,蹂身而起,一把三尺鋼錐已祭出,向徐懷道刺去。
徐懷道孤立場中劍氣縱橫,一人獨挑群英,可縱使他修為不凡也難撐太久,老者始一加入,立刻見絀。
唐門火起之時,大部分子弟都有事在身,精英大部分隨唐之禮在入夜十分去了城東,余下之人既有在廝殺也有在驚疑,徐懷道更是渾水摸魚,不想四處火起無以藏身,唐門弟子人頭攢動,一個不慎失手被圍,唐門陷入一片混亂,以致火勢蔓延,如今堪堪得以控制。
唐雲海見徐懷道處大局已定,心下松了口氣,忽地眼角抽搐,手捂胸口,咧嘴咬牙,輕咳一聲,滿是痛苦的神色。
低下頭去深深呼吸,片刻後再抬頭時已掩下痛苦。朝圍攻徐懷道的人群裡一招手,道:“言鈺你回來。”
場中有條身影一頓,隨即就跳出戰團,道:“怎麽了少爺?”
唐雲海皺眉道:“蒼松呢?他怎麽沒來?”
“呃”那人一猶豫,道:“他說他去追殺逃跑的青雲門弟子去了。
” “什麽?”唐雲海一驚,沉吟一下,忽揚眉道:“抓放火的人派出去了嗎?”
“啊。”那人訥訥半天,也說出一句話。
“快說啊!”唐雲海急聲喝道。
“人手不足...是...大小姐親自去了。”
“什麽?”唐雲海驚怒,張張嘴還有說些什麽,卻聽一旁徐懷道一聲長嘯。
淡藍清光蕩漾,長笑聲中衝天而起,其人於衝天豪光之中長發批灑,怒目而視,狀極攝人。
“
悠悠萬古
縱貫青冥
長歌載道
與我劍行
”
連踏九步,歌訣清朗,氣勢一節一節提升,第九步落下時,氣焰燃燒,已如長虹貫日,難以逼視。
那個老者目光中光芒猛閃,大喝一聲:“退!”,眾人連帶著唐雲海一同退開。
仿若這劍訣吸引了漫天月華,周圍似乎也暗了一分。劍勢凝聚引含於劍鋒之中,徐懷道面上陣青陣白,全身隱有顫抖,似再也忍不住一般,一聲厲吼,一劍斜挑而起。
長貫當空,清藍劍芒浪潮綿綿,如幕如瀑,天際皓月也難以與之爭輝。只聽響聲連連,不覺於耳,巨響震懾下眾人都難以站穩身形。
劍氣過後才見土石焦木紛亂而起。
塵埃初落,灰塵彌漫中唐門眾人再次圍來,卻見寒風再起,他們身後一條深深的溝壑,穿樓閣,破石牆,縱貫之下幾近二十余丈,原本的一處高大的假山也不見了蹤影。
朗月之下,青衫沾血,徐懷道半跪大地之上一臉默然,眼見著他們又漸漸圍了過來。
“困獸猶鬥。徐兄,明年今日我定會再憶起你,放心去吧。”
徐懷道眼底忽閃出一絲絕然,緩緩開口道:“你們不用殺我。”
“壯士去兮,當自行。也好,也好。”
“不,因為我是魔......”
“大哥!”一聲清脆的呼喊,徐懷道登時止聲,目光暴漲,從他身後繼續傳來那個好聽的聲音“那個放火的小孩已經被我....”
唐雲朵聲音嘎止,猛低頭,一柄藍光淡淡的長劍已架在自己肩上!
“唐姑娘,又要求你救我一命了。”
※※※
唐門另一處
張小鼎氣喘籲籲,劍芒黯淡,斜提手中,胸前血跡斑斑,顯然受了不輕的傷。齊小萱靠在他身邊,也沒好過多少,嬌嫩的臉上已蒼白一片,紅綾已有多處破損,光華不複。
突然一陣巨響,張小鼎和齊小萱腳下一陣不穩。
張小鼎剛穩身形,陡然提劍而起,拉著齊小萱,趁著他們怔著出神的刹那向一個方向衝殺而去。
張小鼎此刻理解燕小安說的跑糊塗了,他現在也是力要竭時,隻認準了一個方向,再不論其它,揮動手中劍,狂風舞作,所向之前似再無阻擋。
唐門子弟驚怒,可張小鼎二人已殺出太遠,大陣竟忽然失靈,論武力此間又無人可奈何於他,張小鼎如修羅浴血,怒目圓睜間,唐門眾人竟膽寒,少有人敢上前。
就這樣張小鼎與齊小萱一路直行,無視所以阻礙,在張小鼎怒吼聲中劈開圍牆,殺將了出去。
殊不知徐懷道的困獸一劍,剛好斷開了‘鬥轉大陣’的部分聯系,或是有意或是無意間救了他這個師弟一命。
此時張小鼎抬頭望望,才感覺看到了明亮的月光。
※※※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燕小安才從一片昏沉中悠悠轉醒,醒過來後的第一感覺,便是覺得全身粘糊糊全都濕透了,也不知是幸運還是怎麽身上居然一點也不疼,甚至連皮都沒有破一片。
身子一動,發現右手還牢牢抓著什麽,拎起來一看,小灰大張著嘴,肚子鼓鼓和皮球一樣,隻覺比以前還重了些,也不知喝了多少水。
燕小安拍拍胸脯,還好沒丟。然後摁著小灰鼓溜溜的肚子三下兩下把水擠了出來,
直到此刻,他才抬頭向自己置身處看去,微微皺起眉頭,只見自己似乎正置身一處極大的洞穴裡,頭頂約莫十數丈處便是怪石崢嶸倒垂了許多石鍾乳的岩壁。在那些懸掛的石鍾乳中,生長了一些晶瑩透明的水晶狀奇石,此刻正散發著帶著一絲迷幻般的光芒色彩,給這個黑暗的世界帶來了些許的光亮,讓他能夠看到附近的東西。
燕小安此刻身子所在地方不遠處,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流,水面波瀾不驚,也沒有看到任何魚類遊動,就是那樣悄無聲息地流過。
小灰突然一陣抽搐,“哇”的一下,又不知吐出來多少東西,氣味難聞。
燕小安便把它拿到不遠處的那條條暗河邊涮了涮。順便順著河流向更遠處眺望了一下,發現自己似乎是處身於一段河灘之上,身下是細膩的沙子,或許自己被那漩渦吸下後,昏迷中被水流帶到了這個古怪的地方吧。
燕小安抱起小灰,隻一心想找出路,自己僥幸未死,張小鼎和齊小萱可還在唐門呢!
此刻燕小安既顧不得自己也顧不得小灰,小灰那一身還算漂亮的灰毛如今都是一縷一縷的,他自己更是渾身濕透,遍體冰寒。
只是眼下左看右看,卻沒看到有任何出路,腳下的這片河灘並不算甚大,往上延伸一段,便又是堅硬的石壁,完全無路可走,只有順著河流前後遠處,那一片黑暗之中,茫茫然似乎還有延伸而去的所在。
逆溯暗河回去,怕是要死在半路上,咬了咬呀,便硬著頭皮向前走去。
前方昏暗,雖有熒光物質照亮周圍,可燕小安還是覺得太暗,便伸出凝聚了一顆火球,拖在掌心,一來即可以當燈用,二來也可以暫時而輕微地溫暖一下自己和小灰,以免凍死在這地下。
自己實在是太著急要離開這裡,否則盤膝坐下默運功法兩個周天大概也就可以完全祛除寒氣。
火球燃起不久,燕小安忽地一驚,眼角余光似看到了什麽東西,就在不遠處的一個突出岩石後面,那裡本就陰暗,又有一塊看似從岩壁上掉落的岩石遮擋,現在仔細看去,是一片衣角就在那岩石後面露了出來!
燕小安猶豫了一下,便向那裡走了過去。
轉過岩石,是一個少女,一身青衣!
滿臉憔悴蒼白,雙目禁閉,眉頭緊蹙,此刻正靠在那塊岩石上,一動不動,呼吸微弱,看樣子是暈過去了。
燕小安心頭忽然一動,不知為何這個少女昏迷蹙眉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已經失蹤了的蘇執心。
燕小安仔細地瞧著她,也是一個十分清麗的女子,只是年紀大概十八九,比自己大了些。
可是,她怎麽也在這地下暗河裡?
也是被枯井吸進來的?不太可能,枯井大發神威的時候只有自己倒了霉,那她是怎麽進來的?誰也不知道,也許只有救醒她問問她自己了。
燕小安沒敢多想,怕再耽擱了時間,放下猴子小灰,挽過她的手腕,三寸九探,發現她脈搏綿長無力,而且經脈隱隱晦澀,並有多處都已經堵塞,左肩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雖已停,被河水衝刷的也不見血跡,但慘白慘白的肉還在向外翻著,偏著的頭,幾縷秀發和少許衣物還混雜其中。
燕小安現在也沒什麽好辦法,便從懷裡拿出了那個綠色藥瓶,往手裡一倒,依然是那樣的清香撲鼻。
可燕小安卻突然錯愕了一下,倒在手裡的不是當時說好的三個綠色丹丸,而是四個!
三顆綠色的,一顆黑色的,綠色的自己早就見過,也吃過,但那個黑色的用臘層包裹, 嚴嚴實實的,一絲氣息不透,燕小安倒吸了一口冷氣,直覺告訴他這一定不是一個好東西。
燕小安卻也不敢分神,畢竟人命關天,她已氣若遊絲,晚一會說不定就是另外一個狀況了。
趕緊撬開了她的嘴,塞了進去,然後才松了一口氣,開始處理她的外傷。
燕小安仔細看著她的傷口,眉頭緊皺,剝開她傷口處的衣服,她肩膀部的衣服早已破裂,隱隱可以猜測可見當時那一擊有多大的威勢。
於此同時燕小安發現她的左胸前也有一塊白雲樣的刺繡,燕小安猜測應該是張小鼎說的“青雲門”的人,這個標識他在為她把脈的時候在袖口見過。
燕小安心中卻更疑,青雲門的人怎麽會在這?
不過也來不及多想,救人要緊,於是小心翼翼地剝下傷口附近的衣物,可傷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後肩,便把她重新靠好在岩石上剝下她肩後的衣物。
突然燕小安愣住了!
一條青痕,幾道似乎在閃爍著的紅印,勾勒出一個讓他身心皆寒的一角圖案!
或是因為冷,或是因為激動,燕小安的手顫抖著撕剝開了她背後的衣物,暗紅的圖畫,隨著女子微弱呼吸輕輕的亮起,變得鮮紅透亮,妖異的紅光,片刻之後又再度暗了下去。
那暗紅的的線條是她體內的血管!
勾勒出來的是一副猙獰圖畫:
一隻厲鬼,青面獠牙,慘聲嚎叫,慟天攝地,畫如親臨,聲在耳畔!
可一個更可怕的事物卻正在撕咬著厲鬼!
修羅噬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