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眼睛果然一日好似一日，又活靈活現起來。她隻是怨怪地看了聞霄幾眼，卻對爺爺隱瞞了真相，隻說是自己不小心。

　　對這個幾乎害她丟了小命的人，心理反倒存著感激，這幾日爺爺總在耳邊叨咕著，她有兩位救命恩人。一位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一位是這個一到白日裡就來守著她的英雄。兩個人病塌前久久相對，彼此都加深了好感。待她能下地走路了，就領著她的霄哥哥東逛西逛，東街的衙門、當鋪、布店，西街的集市、雜耍、吃食，兩個人整日間玩的好生快活。自病愈後，她已經不知羞地“霄哥哥、霄哥哥”喊個不停啦！

　　聞霄當掉了頸間的玉墜，兩個人驚喜地得了一大筆錢，不僅置了一大堆衣飾，還買下市集上一個小小的糕點鋪子。瓔絡心靈手巧，各色糕點做的有模有樣，白日裡聞霄就幫著劈柴燒水，揉面拌餡，晚上就住在店裡，因他自己晚上也常常喝幾杯，店裡又有幾張桌椅。在瓔絡的提議下，到了晚上，也自己看著店，順帶賣一點現成的酒水鹵味。然而每到月圓之夜，晚上是早早打烊的。

　　又到十五月圓夜，聞霄早早就關了店門，蜷縮在鍋底爐灶旁。爐膛裡火焰熊熊跳動，大鍋裡滿滿的水溢出白色的蒸汽充斥了整個廚房。可他還是不住地加著柴火希望更暖一些。不知為什麽，雖然身上長出了長長的白毛，可他還是覺得很冷，似乎是從心裡湧出的那種冰冷絕望，冷的牙齒都在打顫。從前和阿娘一起度過的夜晚，他從不曾感覺寒冷，小時候隻覺得毛絨絨的白尾巴甩來甩去好玩，長大一點，又覺得變身時全身充滿了強大的力量，可是現在他知道別人都不會變成妖怪，隻有自己和阿娘是人人喊打的妖物。他第一次想起了他的阿娘，他還並不知道阿娘已經去世了，他隻注意到阿娘說自己是妖怪，完全忽略了阿娘說的自己不行了這種話，他想當然地以為阿娘還在珠玉山等著他呢，永遠的等著他。

　　瓔絡知道每逢月圓她的霄哥哥都要早早關門燒水洗澡，可是這一天，她不知道怎麽了，突然就想去惡作劇。

　　明月如銀，程瓔絡一路小跑衝向店裡，她想著趁天色還不是很晚，霄哥哥還沒洗完澡就去叫門，一定嚇得他慌慌張張、手忙腳亂的。想想霄哥哥那生氣又無奈的表情，不禁眼裡的笑意更深起來，腳下跑的更快了。“程瓔絡啊程瓔絡，你這個促狹鬼！”她在心裡笑罵一句自己。

　　果然，煙囪裡還冒著白煙，她跑的有點喘不過氣來，還是緊跑兩步，一面叫著霄哥哥，一面上去拍打著門。然而她叫了半天，屋裡什麽聲音都沒有。她擔心起來，使勁一推，門竟然開了。是霄哥哥在跟自己捉迷藏嗎?然而前前後後找了幾遍，都沒有人。屋裡靜靜的，隻有廚灶裡爐火霹靂啪啦的響聲和大鍋裡開水咕嘟咕嘟的聲音，蒸汽還薄薄的充斥著屋子，突然一陣涼風吹來，瓔絡發現後窗開著。她慢吞吞地熄滅了爐火，走到窗邊，小小的腦袋歪著，有點想不明白，霄哥哥去哪了呢?

　　原來，這現出真身的雪猞狸，味覺嗅覺視覺都發達起來，從瓔絡的喘息聲和腳步聲，早早的就聽出她快到屋前來了。他有那麽一點點時間去想，是留在這裡不出聲，還是逃走更好一些，固然他不知道在這到處都是住戶的鎮子裡該往何處逃躥，卻還是不忍小丫頭在寒夜裡跑那麽久，叫不開門失望而回，他更不願冒險，讓圓眼睛看到他這幅樣子。思及至此，便回身開了門拴，再胡亂套上衣裳，

從窗子裡一躍而出。　　他該往哪裡跑呢?從暖和的屋子驟然跳進寒夜的涼氣裡，他全身上下都打起了哆嗦。在這暗夜裡，他露在外面的白毛分外搶眼。夜還不深、華燈初上，前後左右都有酒肆茶坊都還亮著燈籠。遠處有人遠遠走過來了，情急之下他乾脆跳上了屋頂。他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向著圓眼睛家相反的方向移動著， 跳過了一棟又一棟的屋頂，不覺間竟來到了城南。

　　然而有個月圓放孔明燈的孩子發現了他，指著他的方向哭叫起來，他無法再在屋頂上行走，隻得一個鷂子打滾翻進了這個燈火通明的院子，黑夜裡，他並沒有辨認出，這就是金家。

　　月夜如水，五姑娘早早用過了晚飯，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練劍，月光撒在她清亮的寶劍上，映出清麗的身姿。今天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衣裙，練劍本是隨興而起，就不曾特意換裝。然而手底下走過幾個劍招，她心裡又記恨起上次被那大乞丐打的落花流水還刺破了衣衫，不禁越練越惱。她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雙因為憤怒而瞪的雪亮的眼睛。

　　那日落慌歸來，她不曾驚動父母，一直若無其事的樣子，暗地裡卻早偷偷請教了師傅，哪一招如何破解，哪一招如何製勝。今夜她練的正是師傅教授的這些新招式。

　　正練到酣暢淋漓處，忽見屋頂有人跳進院子，她心裡竟高興起來，暗叫一聲“小賊，正好拿你練手！”話音未落，挺劍便刺。來人並沒有劍，慌亂中隻得折下樹枝，十幾招走過，五姑娘驚喜地發現自己處處先人一步，聞霄也步步落在下風。然而技藝終不是幾日可成就，很快局勢就扭轉過來，待到樹枝指住了咽喉，五姑娘這才抬眼望這小賊。然而還未及她驚叫出聲，已經被點住了幾個大穴。聞霄一把將她打橫抱起，進了屋內。

　　她認出來了，這破爛卻被細密的針腳縫補過的衣衫，這熟悉的招式，這雪亮的眼睛。雖然他變得怪模怪樣，可她認出來了，這就是那日的大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