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沙寨北面一座高山的峭壁上,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隱在幾棵百年大松樹的濃蔭之下。
山洞裡燒著的幾堆柴火已經熄滅,洞中兩百多個義賊已經離開。
飛沙寨的入侵者們已經全部撤離。寨子已經面目全非,機關盡毀,房屋倒塌,到處都是屍體。
八十多具屍體,隻有二十多具是飛沙寨中的義賊。
周嶽陽卻沒有離開山洞。他一個人守著神醫王一海的屍體。王神醫一死,一年前的謎題,再也沒有人能向他解答。
周嶽陽心情複雜,但很快內心就被悲痛佔據。
既然一年前的真想已經沒有人能夠證明,那就當他今晚沒有見過葉疏影,就當葉疏影在一年前已經死了。
王神醫還是他一向敬重的王神醫。
他緩緩起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卻發覺有什麽東西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低頭一瞥,那是……王神醫的手!
他不由自主地退開一步,王神醫的眼已經睜開,嘴角微顫:“二寨主,你不要驚慌,老朽還沒死。”說話間不住地咳嗽。
周嶽陽又驚又喜,激動地蹲下身去握著王神醫的手。他實在沒想到這個仁慈善良敦厚老實的王神醫竟然也會使用障眼法?
王神醫緩緩說道:“二寨主,老朽雖然還沒死,卻也活不過今晚了。老朽在撒手之前,還有些話要對你說。”
周嶽陽隱隱感覺到王神醫要說的話正是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激動得有些手顫,一直想問的話,這時竟有些問不出口。
王神醫,一個醫術高超、醫德高尚的人,他博學儒雅、仁慈善良、淡泊名利,加入飛沙寨二十多年裡,跟著“益虧”的救濟隊伍,走遍三山五湖,不知有多少重症沉屙在他手上得以回春,不知有多少生命經他之手得以延續。
但是,這樣的一個人也會殺人嗎?一個把生命看得比任何事物更重要的人也會親自斷送別人的生命?
周嶽陽的心有些慌亂,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推斷。但是,如果沒有葉疏影,王神醫就是山寨裡唯一一個能夠做到讓人死得無聲無息而又不留痕跡的人。
就如剛才的假死,他也是山寨裡唯一一個能夠以假死騙過山寨所有人的人。
周嶽陽又歎了一口氣,舒緩一下自己的心情,恢復以往的平靜,說道:“王神醫,一年前的事其實是你做的,是你殺了我舅舅,也是你殺了寨中八個兄弟。寨子裡隻有你能夠做到讓他們死得不留痕跡,或者,就算留下了蛛絲馬跡也無所謂,因為檢驗屍體的就是你本人。對不對?”
王神醫神色淡然,和平時一樣平和。他要說的周嶽陽已經猜到了,他用一種近乎欣慰的語氣說道:“你都知道了……”
周嶽陽道:“這麽說,真的是你陷害了葉疏影?”
王神醫以掌撐地,勉強坐了起來,搖頭說道:“不不不,沒有誰要刻意陷害葉疏影,一直以來真正陷害他的人隻有你自己。”
周嶽陽聞言驚愕,如墜雲霧。
王神醫緩了口氣,接著說道:“這個寨子裡除了你沒有別人知道他會那種邪門的功夫。老朽之所以讓那些人都在夜裡子時悄無聲息地死亡,是想在最後借鬼神之說將這件事情隱瞞過去。葉疏影的出現隻是一個巧合。而老朽也正是發現你在懷疑他,並且再三試探他,才將計就計,將罪責推到了他的身上。”
周嶽陽如五雷轟頂,心中翻江倒海,一時不知所措,
口中喃喃:“我……是我陷害他……那你……殺害舅舅和兄弟們的目的是什麽?你莫非……在進入山寨之前就與舅舅有仇嗎?” 王神醫道:“不不,老朽入夥飛沙寨是真心敬佩你們的義行。老朽一生救人無數,更不願為一己之私殺人。”
周嶽陽道:“那為什麽?難道不是你?”
王神醫道:“是老寨主讓老朽這麽做的。”
周嶽陽一驚非同小可:“我爹……不可能,你胡說!”
王神醫接著說道:“知子莫若父,若非老寨主看穿你的心思,知道你在懷疑葉疏影,老朽又怎能如此順利地嫁禍於他?若非老寨主知道你有了要和葉疏影同歸於盡的心思,又怎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去救你,並讓你親自指證葉疏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寨主他自己卻……”
周嶽陽吼道:“住口,你別說了,我不信!”
王神醫依然沒有閉口,說道:“二寨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事實如此,由不得你不信。你一直守著老朽的‘屍體’不願和他們一起離開,不就是因為以為再也不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而耿耿於懷嗎?”
周嶽陽不得不承認,當他知道王神醫“已死”的時候,他確實有所遺憾,耿耿於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裡已有淚光,好像一不留意眼淚就能滑落下來。
王神醫等著他恢復平靜,等著他繼續追問為什麽。
片刻之後,周嶽陽果然問道:“為什麽?我爹他為什麽這麽做?”
王神醫道:“飛沙寨自創立以來一百多年,一直以劫富濟貧為天職,財富堆積如山,卻又一筆一筆的拿出去給別人花,自己卻過著清貧的日子,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甘心如此的。尤其是咱們‘益虧’一支,不是守著庫房,就是撥款送銀,可帳目都在‘損余’一支手上,咱們一個子兒也不能隨便動用。咱們就像一群守財的奴仆,不僅老寨主,不少‘益虧’的兄弟也都熬不住這樣的日子啊。”
葉疏影道:“可是從小爹就教育我要摒棄物欲,保持安定知足,還經常對我說‘志以淡泊明,節從肥甘喪’。兄弟們也一直是這麽操守的。不僅‘益虧’,就是‘損余’的兄弟也是如此。我爹更是時時以此自勵,又怎麽可能為了私欲而……”
他的父親是他一生中最為敬重最為崇拜的人,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怎能做出這樣的事?
但是王神醫的話由不得他不信。他隻覺得心裡被人撕開一道口子,咕嚕咕嚕流出來的都是悲傷、失望和痛苦,而這悲傷、失望和痛苦瞬間就吞噬了他的軀體與靈魂。
王神醫道:“老寨主他也不是聖人, 他隻是想做飛沙寨裡唯一的寨主,改變這一切。隻是人之貪心一起,惡念即生,一發不可收拾啊……”
周嶽陽呆呆地望著山洞外的古老松樹,如喪魂靈。
王神醫又道:“涉世淺,點染亦淺;歷事深,機械亦深。世事無常,人心易變,或許老寨主年輕時也如現在的你一樣。隻是老寨主人已去了,老朽也快不行了……二寨主,老朽要謝謝你,若不是你和葉疏影,老朽不知道還要殺多少人……你知道一個以治病救人為天職的人,殺人對於他來說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嗎?不過,老朽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希望他們能夠原諒……”
說到此,王神醫喉間發出一連串的嗆咳,伸手從懷中摸出兩個手指粗細的竹筒,道:“這是庫房最後兩道藥陣的解藥,也是庫房的鑰匙。沒有這鑰匙,誰都進不了庫房,東方閔和懶龍不能,鍾玉林和昆奴也不能……”
周嶽陽接過這兩個竹筒,王神醫就開始不停嗆咳,一直咳到吐血,一直咳到他再也沒有力氣咳嗽,他的人緩緩伏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個世道何其殘忍!
他的父親對王神醫何其殘忍,王神醫對他何其殘忍,他對葉疏影又何其殘忍……
周嶽陽再也沒有去碰王神醫,隻是默默地將兩個竹筒擺在他的屍體旁邊。
他起身,一個人沿著密道離開,沒有帶走王神醫的屍體,也沒有帶走藥陣的解藥庫房的“鑰匙”。
他也沒有回飛沙寨。出了密道,拐進另一條山路,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