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越州早已酷熱難耐,而槐楊谷卻清新宜人,是個避暑的好去處。這天雪影給茜兒煎好了藥,雲彌山親自端著藥,吹了好久,才一杓一杓地喂給茜兒。
“叔叔,這個太苦了,我喝不下。”茜兒垂下眉眼,不開心地說。
“你忘了我給你講的故事了嗎?如果小孩兒不乖乖吃藥,那些惡鬼會聞到草藥的味道,深更半夜地來找你呢!”雲彌山笑著說道。
“啊!惡鬼不要來,我會乖乖吃藥的!”茜兒皺著眉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把整碗藥湯就喝幹了。
“叔叔,你看,我是不是很棒?”茜兒頗為得意地說。
“嗯,很棒!”雲彌山摸著她的頭,笑著說:“跟你爹一樣棒!”
茜兒一聽,無不得意地說:“我爹不光掙了很多錢,還救了很多老人和孩子。在安瀾,很多人叫他黎菩薩呢!”
雲彌山抑製不住內心的苦澀,強裝笑容:“茜兒以後長大了,一定也是個聰明又善良的人!”
“嗯!”茜兒忽閃著大眼睛,重重點了下頭,天真無邪地說:“你救了我,你一定也是個善良的人!”
“……你先睡會兒覺,待會兒和你玄凌哥哥一起出去玩兒吧!”雲彌山無言以對,只能扶著茜兒躺下,眼神中滿是愧疚與憐愛。
雪影看到丈夫這副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麽了。那天她火急火燎地來到槐楊谷,想先救雲冉,可丈夫偏讓自己救這個小女孩兒。她自然不肯,可丈夫攔著自己,說對這個小女孩兒欠了一大筆債,只有救活她,上天才肯垂憐,讓雲冉脫險。她百般無奈,隻好施救。這個小女孩也是命大,本來染上霍亂,又中了一種叫做“沉眠丹”的毒,無聲無息地昏睡了好幾天,腹中空空如也,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她救活。而她的姐姐,跟她的症狀一模一樣,卻因為“沉眠丹”用得過多,再也沒有醒來。雪影也在心中咒罵,不知是哪些壞心腸的人,竟給小孩子吃這麽厲害的毒藥。後來聽丈夫說,這兩個女孩本來快病死了,被一個道士個下了毒,因此陷入了沉睡,道士借此來騙取她們父親的錢財。雪影恨得牙根癢癢,又將那臭道士給罵了一番,方才解恨。
所幸雲冉的霍亂症狀已經減輕了不少,稍加治療,便已經好轉了很多。治療這兩個小孩子,雪影都不在話下,麻煩的是給那個女孩子治眼睛。第一次給她看眼睛的時候,梁翊緊張得直搓手,雪影仔細檢查了半天,又詳細地問了症狀,才緩緩說道:“這應該是毒物刺激到了眼睛,眼睛充血,所以一時看不見罷了。要找一些溫和藥物,調成藥汁,每日滴在眼睛裡,便可痊愈。但是這位姑娘已經耽擱了好幾天,炎症要嚴重些,怕是得一個月才能好。”
“還要在這裡呆一個月?那太好啦!”映花拍著手,興奮地說。
“映花,你安靜點,聽大夫說完!”梁翊緊張地按住了映花。
雪影看了他倆一眼,不禁莞爾,對梁翊說:“我寫個藥方子,你幫我去把藥找來。”
“好,姐,你快寫,我這就去。”梁翊迫不及待地說。
雪影無奈地笑笑,揮手寫了幾味藥,梁翊仔細地揣好,囑咐靈雨照顧好映花,便出門去找藥了。雪影一邊小心地給映花消毒,一邊笑著說:“我真沒想到,相別兩個月,梁翊竟然都找到紅顏知己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挑剔!”
映花趕緊問道:“這位姐姐,你快告訴我,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他?他在富川的時候,
是不是有很多人去他家裡提親?” “有再多人提親又怎樣?反正他又不喜歡,只要梁夫人一給他相親,他就找個理由往外跑,一跑就好幾個月不回來。梁夫人也沒辦法,再也不敢給他做媒了。”雪影笑著說。
“這個大魔王……不行,我得盡快把他留在我身邊,要不我會擔心死的!”映花認真地說。
“你就放心吧!你也看出來了,他是多溫和的一個孩子。而且從小到大,他認定的東西,沒人能勸得動他。他既然喜歡你,那他肯定會死心塌地地隻守著你一個。”雪影寬慰道。
“這位姐姐,你跟他從小就認識嗎?”映花好奇地問。
“嗯……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雪影回憶了一下,說道:“我家和他家是鄰居,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跟雲冉差不多大。他剛到富川的時候病得十分厲害,我娘花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救活。他小時候身體很差,梁夫人希望他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文官,沒想到他偏偏喜歡舞槍弄棒,竟然還在江湖上混得小有名氣。梁大人和梁夫人也就不管他了,隨他去吧!”
“哇,原來梁大哥在江湖上這麽有名?他可有名號?”映花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問。
雪影一愣,說道:“名號?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麽可能知道江湖名號?只不過看他江湖朋友多,才覺得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氣而已。”
“他肯定很厲害,武功那麽棒,來保護我的朋友也那麽棒,還能請到你這麽厲害的大夫……我真是撿到大寶貝了呢!”映花說完,嘿嘿地笑個不停。
梁翊買完藥回來,就看到雲莊主對他招手,說是有事要跟他商量。這幾天下來,雲彌山明顯蒼老了好幾歲。他跟梁翊說:“那天越王殘部來翠屏山的時候,我看到你跟他的副將似乎認識。眼下能不能找到他,讓他把玄凌帶走?茜兒如今也沒有大礙了,讓他倆一起走吧!”
梁翊沉吟片刻,說道:“我只知道他叫齊磊,但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沒猜錯的話,他現在應該也在找玄凌。這幾天我去安瀾城裡打探一番,如果也有人尋找玄凌世子,那應該是越王的人。”
“好。”雲彌山點點頭,說道:“此事還需謹慎,當心陷阱。”
“您放心吧!”梁翊胸有成竹地說道。
“玄凌平安歸來,大哥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茜兒死裡逃生,我對黎川的愧疚就少了幾分。”雲彌山幽幽說道。
“嗯…”梁翊聲音也低了下去。
“另外,我還要想想你和映花的事情。我接到京城的飛鴿傳書,皇上派陸勳來越州接映花了。”雲彌山苦澀地笑笑,說道:“我告訴你,是讓你有個準備。”
梁翊的表情漸漸凝固了,他放下手裡的藥,說道:“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不會把映花拱手讓與他人。”
“放心,我會幫你的。”雲彌山喝了口茶,說道:“至少要等映花治好眼睛,才能送她走。對了,有機會你也下山拜見一下蔡玨吧!他不是正在找殺掉黎俊的人嗎?如果他知道是你,肯定會對你大加褒獎的,對你以後去京城謀差事大有裨益。”雲彌山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去晚了,我擔心有人搶功。”
梁翊聽聞,心中一寒。對莊主道了謝,便去尋思對策了。
過了幾天,梁翊帶齊磊來到槐楊谷。早在路上,梁翊便將越王的遺言告訴了齊磊。齊磊很是潸然,既然今生無緣再給越王效勞,那越王的後代,他一定要好好撫養。
靈雨給玄凌吃了些安神的藥,玄凌一直沉沉睡著。靈雨把他交給齊磊,然後緊緊咬住嘴唇,迅速轉過身去。
“既是王府舊人,又一手將世子帶大,姑娘何不一起走?”齊磊有些詫異地說。
“我本就是飄零人,眼下越州已經不能避身,我自然要尋新的去處。”靈雨淡漠地說。
梁翊意外地看了靈雨一眼,她眼中沒有任何留戀和不舍,好像玄靈只是一個毫不相關的孩子。
“人各有志,若靈雨姑娘舍得讓我帶走世子,那我還真是感激不盡。”齊磊淡笑著說:“姑娘救下了世子,這份恩情我齊磊會記一輩子。”
玄靈睡得正酣,被人抱起來,不禁有些煩躁,他迷迷糊糊地喊:“靈雨……”
靈雨依舊咬著嘴唇不去理他,玄靈也沒有哭鬧,只是又睡了過去。
“齊將軍,世子就拜托你了……”
“靈雨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將世子撫養成人。”齊磊堅定地說。
“好。”靈雨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院子裡。
雲彌山抱著茜兒,和雪影一起走了出來,拜托齊磊把茜兒也帶走。齊磊豪邁地接過茜兒,又仔細打量了雲彌山一番,突然一笑,說道:“這位先生,您是越王什麽人?”
雲彌山淡然一笑,說道:“故人。”
齊磊一愣,繼而笑道:“齊某願追隨先生,打下這大虞的江山,然後請您為我們越王殿下正名。”
雲彌山搖搖頭,說道:“多謝將軍美意,不過眼下,我還沒有起兵的打算。”
齊磊無不遺憾地說:“想成就一番大事,可容不得猶豫那麽多。別忘了越王殿下的前車之鑒,若他早日起兵,說不定此刻已經攻下了華陽城。”不過他灑脫一笑,說道:“如果以後需要幫忙,還請先生不要客氣!”
雲彌山拱手說道:“先謝過將軍了!梁翊,送齊將軍下山!”
梁翊順從地點點頭,一邊走一邊叮囑道:“在下知道齊將軍是有分寸的人, 但是還是想嘮叨幾句。越王的事情,齊將軍一人知道就好,不可讓外人得知,也不讓玄靈世子知道。他僥幸撿回一條命,讓他平安快樂地長大就好……”梁翊說著說著,自己也愣住了。當時哥哥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好好生活,不要報仇,可自己還是沒忍住。
齊磊灑脫地笑笑,說道:“梁公子的一片苦心,我齊磊十分感激。梁公子不必擔憂,我會讓世子平安長大。不過那日越王被殺,我就下定決心,我齊磊在一天,就不會讓大虞好過一天!”
“齊將軍切莫拿自己和大虞百姓的性命開玩笑!否則我不會讓你帶走世子的。”梁翊正色說道。
“梁公子把我當成了什麽人?我和父親也是江西難民出身,若無越王青眼,不知現在流落何處,所以我自然不會去禍害百姓,只是我有自己的方法,梁公子放心就是。”齊磊信誓旦旦地說。
梁翊松了口氣,說道:“但願是在下多慮了。”
分別在即,齊磊說道:“梁公子是江湖中人,可否通報一下門派?梁公子救了我,您的師兄又救了世子,以後若能盡綿薄之力,我齊磊定萬死不辭。”
“琵瑟山莊,江湖人稱殘月。”梁翊坦白說道。
齊磊一愣,倒吸了一口氣,說道:“久仰久仰!佩服佩服!既然如此,只怕我等是沒有什麽盡力的機會了!”
“徒有虛名罷了,齊將軍不必聲張,也不必放在心上。”
齊磊心領神會:“放心。梁公子與我坦誠相待,我齊磊十分感動。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