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侯府，梁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大夫上完藥以後，陸岩坐在他旁邊，仔細地為他整理衣服被褥。梁翊感動之余，卻又有些莫名的委屈，就像是見到了久違的親人，找到了依靠，他的語氣有些蠻橫:“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不怕連累自己麽?”

　　陸岩沒有生氣，他臉色照舊，說道:“如果怕連累自己，十四年前我就不會救你。”

　　梁翊轉過頭去，不知是傷口疼痛，還是心情抑鬱，他聲音有些低沉:“雖然我怨過您，可我一直都對您心存感激，畢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陸岩微微一笑，淡然說道:“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

　　梁翊真摯地說:“我父母常說，別人能在分內幫助我們，我們就應該心存萬分感激，而不是要求別人給予更多。我小時候不懂這個道理，一直以為義字大於天，您應該救我一家人，尤其是我弟弟妹妹。可我現在長大了，明白了很多道理，我一直欠您一句謝謝…”

　　陸岩靜靜聽完，淚光潸然，卻笑罵道:“小兔崽子，你燒糊塗了?跟你陸伯說這些做什麽?”

　　梁翊溫潤一笑，說道:“可能今天也是死裡逃生，心有感慨吧！”

　　陸岩輕輕給梁翊蓋好被子，說道:“自從你回到京城，第一次來拜訪我，我就非常欣慰了。這些年我一直很憂慮，擔心你無法從往事的陰影中走出來，變得乖張暴力，陰暗無常;可沒想到，你竟然還跟小時候一樣，笑得那麽陽光燦爛，性子也是一點都沒變，看來梁大人一家確實把你養得很好。你出落成這副模樣，我們也都對金家有所交代了。

　　梁翊聽陸侯爺說完，這才意識到周圍的人確實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從父母，到莊主、師父，甚至是風遙。若沒有這些人的庇護，只怕心魔早就把自己給吞噬了，不知道自己會長成多麽黑暗的人呢！想到這裡，梁翊心中一暖，誠心實意地說:“陸伯，謝謝您！”

　　“嘿，這小子，真是燒糊塗了！”陸侯爺笑罵道，又接著說:“其實今天多虧了勳兒，如果不是他及時來通風報信，我哪兒能接到你?”

　　難怪今天挨打的時候沒見到陸勳，原來他是找人搬救兵去了。雖然他平時很排斥自己，可關鍵時刻還是挺身而出，著實讓人感動。梁翊誠懇地說:“替我謝謝陸二哥。”

　　“謝啥?你們小時候都是一起長大的，他小時候還喜歡護著你呢！只不過現在他不知道你是誰，所以才對你心存芥蒂。唉，造化弄人，竟讓你們生分成這個樣子！”陸侯爺歎息道。

　　梁翊苦笑了一聲，說道:“您多慮了，恐怕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吧?”

　　陸岩驚問道:“怎麽會?我一直守口如瓶！”

　　“喏，我早就聽見外面有人來了。”梁翊趴在床上，用手指了指窗外。

　　陸岩驚訝地看了梁翊一眼，說道:“你這臭小子還長了雙貓耳朵！”

　　梁翊趴在那裡似睡非睡，陸岩也就不打擾他了。他又給梁翊整理了下被褥，然後輕輕關上了房門。陸勳站在外面，一臉嚴肅地看著父親。陸岩背著手，笑了兩聲，問道:“剛才都聽到了?”

　　陸勳點點頭，問道:“爹，他到底是誰?”

　　“世安。”陸岩歎了口氣，在寒冷的冬夜裡，煙霧分為清晰。陸岩迎著兒子不可思議的目光，笑了一聲，說道:“沒錯，他就是金世安，你的世安弟弟。”

　　“怎…怎麽會?”陸勳結巴起來。

　　借著皎潔的月光，

陸岩信步走在花園裡，緩緩說道:“當時你金叔下落不明，太后下令將衛將軍府所有人都關進大牢，以找到金家叛變的證據。那時世寧剛從衙門回來，拉著世安逃跑。那年京城裡的小孩子都出水痘，世安偏偏染上了，滿臉都是水皰，高燒不止，根本跑不動。世寧為了掩護世安，引開了官兵，結果自己被抓緊了大牢。世安年紀小，病得又重，他跑出來找家人，結果被鄰裡舉報了…”　　陸勳聽著，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少年時期的那場噩夢再度在眼前重現，恍惚中，他看到了世寧哥，他永遠是那副十七歲的少年模樣，永遠那麽神采飛揚;他也看到了世安弟弟，他微微皺起了眉頭——那混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天天嚷著“士可殺不可輸”，明明年紀最小，卻從來不肯服輸。他又調皮得要命，那副混世魔王的搗蛋勁頭，誰見了都頭疼。金家這兩個兒子，本來承載了無數的期盼，可所有的希望都湮滅在那場浩劫中了。

　　“世安被抓進牢裡，正好梁若水一家也關在那兒。他們的大兒子梁頎得了絞腸痧，死在了牢裡;小兒子梁翊和世安一樣大，都是十歲，也染上了水痘。官兵怕傳染，便把他倆關在了一起。”陸岩仰天長歎:“這就是天意啊！”

　　陸岩忽感心痛，再也說不下去了。陸勳顫抖著聲音，猜測道:“然後梁家小兒子死了，你使了些手段，讓兩個孩子換了衣服，調了包?”

　　陸岩點點頭，望著悠悠明月，說道:“我花了好大力氣，才悄無聲息地進了牢房。那時梁翊已經咽氣了，世安還有一口氣。我去央求梁氏夫婦，問他們可否收留世安，為金家留個後人?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太過分了，可時間太有限了，我根本來不及思考。”

　　對於陸侯爺的要求，梁夫人自然不肯，就算兒子已經死了，她也想抱著兒子的屍體，哪怕跟兒子一起踏上黃泉路。眼看獄卒馬上就要換班了，梁若水狠狠一拍大腿，說道:“咱們的兒子死了，留個屍身，也是白白惹咱們傷心;可是若能收留這個忠烈之後，咱們也算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我梁若水認了！”

　　陸岩一聽，當即老淚縱橫，跪下就給梁若水磕頭，可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 很快就把獄卒給招來了。幸虧自己帶的管家手腳夠麻利，已經給兩個孩子換了衣服。他們倆年紀一樣，身高相仿，又是一臉水皰，自己也認不出誰是世安，誰是梁翊。獄卒過來後，竟然也是毫無察覺。

　　“這十四年來，梁夫人那絕望的哭聲，一直都回響在我耳邊，這件事，也是我生平做的最殘忍的事情。”陸岩一眨眼睛，兩行清淚流了下來，他繼續說道:“你體會過喪妻之痛，可你畢竟沒有做父親，所以無法體會到黑發人送白發人的痛苦，更不會明白，孩子死了，卻不能為他送終，眼睜睜地看到他被扔到亂墳崗，然後被野火燒成一堆灰燼，那是怎樣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陸勳聽父親說得淒慘，心中也多有不忍，他勸道:“可是你用一個死去的生命，保全了另一個生命啊！既然這樣，這件事就是有意義的。”

　　陸岩略微一點頭，沒有接話。一想到世安弟弟還活著，陸勳心中無限溫暖;而想起之前對他的種種無視，又有些愧疚。今晚跟父親的這一番對話，讓他覺得人生如夢，處處充滿了意外。他望著盈盈月光，心中一片清涼，還有些許惆悵。

　　“那個死去的梁翊，也算死得其所了。”陸勳低聲說道。

　　陸岩依舊凝望著月光，眼神微微發怔。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小梁翊再被獄卒抱出去的時候，他還費力地伸出手指頭，乾涸的嘴唇發不出聲音，只是嘴唇的模樣十分清晰。

　　娘，救救我。

　　陸岩猛地咬住嘴唇，再也不肯想這些往事了，那一定是自己的幻覺，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