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一盤棋一把劍

　武當山上涼亭中。

　奇石林立，當然最顯眼的是人。

　涼亭中有兩個人正在下棋，其中一人坐在一張天然形成的石椅上，還一人蹲在一塊磐石上。

　坐在石椅上的人是一位須發近白，年紀至少已經六旬的老道，一襲粗舊道家長袍，手中捏著棋子，下子如飛。

　那位蹲坐在磐石上的是一位長相一般的年輕人，一雙眸子盯著棋盤，頗有將棋盤視作天下的意思，同樣運子如飛，和老道似乎張開一場龍爭虎鬥。

　涼亭外不遠處玉郎江楓、燕南天一臉微笑瞧著涼亭方向。相對於移花宮前，這位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玉郎江楓沒有沮喪，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與瀟灑，他指了指涼亭中下棋的兩對，望著身後對圍棋一竅不通的大哥燕南天，道:“兩人一個是二十年前足以排列前三的劍客前輩，一位是如今聞名江湖的三大劍客之一，你看兩人交手，究竟誰勝誰負?”

　這句話正問在燕南天心口了，他眼中一點也不掩飾對不遠處涼亭中兩人的尊敬與劍意，道:“昨日我和楚風交手，他的招式雖然都有保留，不過依稀可以看得出他的劍法已經步入登峰造極之境界，至少我是尋不出一丁點破綻。至於木道人，他已經有十七年沒有拔出那柄太虛劍了，不過我敢保證倘若他出劍，那劍法造詣絕對一點也不遜色於當年。”

　燕南天說話的時候，江楓忍不住打自己的腦袋，不過等燕南天說出這一番話，江楓卻忍不住好奇起來，道:“為什麽?我曾聽你說過，一名劍客十年不出劍，不是死了便是廢了，但你對木道人卻不同。”

　燕南天並不否認，他望著木道人，沉聲道:“木道人雖然已經有十七年沒有出劍了，但他沒有一刻不在練劍。”

　“練劍?”江楓不明白。

　燕南天陳風道:“有時候練劍可以不用劍練，到了木道人那個境界的劍客，本就可以用心在練劍，我可以肯定倘若他和楚風交手，十招一定絕對不落下風。”

　江楓面上已經露出了變化。

　十招不過一瞬間，特別是對極其高明的劍客來說。

　這句話倘若以前他聽起來並不感覺有什麽，甚至還認為木道人並不如楚風，但和燕南天成為結義兄弟以後，他明白十招不分勝負是什麽概念，也便是說此時此刻即便木道人和楚風交手，也絕對是棋逢對手，難分伯仲。

　他深吸了口氣，此時他總算對木道人這位逍遙山水之間的長者有了一個更深刻的了解，他苦笑望著身上充斥肅殺戰意的燕南天，輕聲歎了口氣，道:“兄長，我剛才的意思並非是說木道人和楚風兩人比劍，而是論棋。”

　燕南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道:“倘若比劍，楚風或許可以比得上木道人，但若論下棋，江湖上下沒有人比得過木道人。”

　燕南天非常自信，他的自信並非沒有道理。

　木道人在江湖上自稱下棋第一、喝酒第二、比劍第三。

　在棋、酒、劍方面自然造詣非凡。

　江楓含笑望著涼亭之中同樣下子如飛的木道人、楚風，微笑道:“可我並不這樣認為。”

　燕南天、江楓對視一樣，不約而同向著涼亭走去，他們倒想看一看楚風和木道人在棋藝上的勝負。

　只可惜兩人才走到涼亭，就看見楚風拂亂桌上棋子，忽然起身，對著木道人拱了拱手，輕聲歎道:“此局已步入中盤，你我再戰下去，你當心力不濟，這一局就算我輸了。”他說完掃了一下磐石山的灰塵，翩然而坐，瀟灑非凡。

　一側愣神的燕南天、江楓望見陳風這一手，心中更是佩服不已，又暗自感歎沒有目睹這一精彩對局。

　只可惜這一好感卻並沒有持續太久。

　木道人盯著桌上再難以複盤的黑白棋子，抬頭瞪了楚風一眼，沉聲道:“你小子一共和我下了三盤棋，每次都在被我殺得丟盔棄甲之時有貴人相助，看來你似乎真可以不敗。”

　楚風淡淡一笑，望著瀟灑平靜的木道人，道:“能和你這位天下第一棋手對弈三把而以平局告終，世上似乎很難有人可以勝得過我的人了。”

　木道人瞥了楚風一眼，他乾脆不去看這個厚顏無恥之徒。

　在劍道之上，他不能不承認眼前這人的確有超卓絕世的天賦，可在圍棋之道上這人卻不過勉強算得上一個高手而已，遠不足矣和他相提並論，只可惜世事無常，他和楚風連續三次對弈，最終被人壞了好事。

　倘若不是知道玉郎江楓以及燕南天有事而來，此刻他已經拂袖而去了。

　江楓、燕南天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他們並非愚笨之人，此時此刻哪裡看不出這位當世三大劍客之一的楚風故意耍賴，不願被木道人殺個丟盔棄甲。

　原本江楓對楚風的君子風范佩服不已，此刻望著這位青年劍客卻有些忍俊不禁，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因為畢竟此時前來他們是來求人的，而不是得罪人的。

　棋盤撤下，涼亭中只有茶。

　武當山雲霧茶。

　這並非是名茶，不過泡茶的人茶藝高超，茶味也非同尋常。

　楚風不喜歡喝茶，不過剛才耍賴平了一盤棋，此刻他不能不給木道人一個面子，小小抿了一口。不過卻沒有望繼續還在生氣的木道人，視線望向昨日才見過面的玉郎江楓、燕南天。

　他的視線先落在燕南天身上，很快就移在燕南天身上那柄劍上。

　這是一柄普通不過的鐵劍，劍已生鏽。

　楚風盯著劍瞧了半晌，問道:“此劍何名?”

　“無名。”燕南天不明白為何楚風如此詢問，但他依舊開口答道。

　楚風並不停止，繼續問道:“此劍可是閣下心愛之物?”

　燕南天搖頭:“不是，是我隨手撿得一柄劍。”

　楚風眼中已經閃過精芒，繼續問道:“你為何用此劍?”

　燕南天眼中也露出了凝重，他盯著楚風瞧了半晌，這才慢慢開口道:“因為我想證明一件事。”

　楚風拱手道:“請指教。”

　燕南天也拱手，他的眼睛在發光，望著陳風，一字一句道:“一名劍客是劍主人輔，還是人主劍輔。”

　楚風神情鄭重，道:“閣下可得出答案?”

　燕南天低頭瞧了一眼手中鐵劍，道:“天上地下無論那一柄劍在我手中都是殺人利器。”

　楚風相信，因為眼前這人是燕南天。

　不過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凝視燕南天很久，才慢慢道:“一年以前，我曾遇到一個人，這個人你或許聽過。”

　“什麽人?”

　“蕭淚血。”

　燕南天面色已經有些變了，他盯著楚風道:“可是以一口箱子為武器的蕭淚血?”

　楚風點頭:“是的，那口武器是天上地下最可怕的武器，而他這一生的武功都是為那一口武器而形成的，那口武器以及那個人完美契合，已經成為天上地下最可怕的兵器，世上絕對沒有那件兵器可以勝得過它。”

　燕南天望著楚風，他沒有說話。

　楚風繼續道:“倘若你和他見面一定會非常有趣，你是人主劍輔，他卻是劍主人輔。”

　燕南天也承認，此時此刻他真有些想見蕭淚血了，可他也知道，天上地下沒有人知道蕭淚血在哪裡，即便是如今的楚風也不知道，蕭淚血本就沒有朋友。

　燕南天再次拱手，望著楚風，道:“陳兄是如何看待劍客與劍?”

　楚風身上無劍，但依舊是一名劍客。

　他望向木道人，木道人不是一名劍客，但身上有劍。

　他笑道:“我聽說你那柄太虛劍已經有十七年沒有出鞘了。”

　木道人低頭望著腰間上的劍，半晌沒有抬起頭，等他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取下了腰間的劍，輕聲歎道:“是的，但這柄劍似乎要重見天日了。”

　楚風含笑不語，木道人卻已伸手。

　他手中有劍，劍已拋入楚風的手中。

　楚風握劍，此時此刻無論是江楓、燕南天還是木道人都可以看得出楚風握住劍以後，身上的變化。

　倘若說楚風沒有握劍之前是一名翩翩公子，而握住劍的楚風則是一名睥睨天下的絕代劍客。

　劍已在手，楚風望著燕南天。

　燕南天忽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壓力席卷而至， 此刻眼尖知道一道寒星閃現，劍已出鞘。

　楚風已經拔劍，劍已出鞘。

　劍出，涼亭忽然蒙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木道人望著楚風，望著那柄劍，身上瀟灑的氣質頓時一變，化作無窮無盡的劍意，仿佛一絕代劍客忽然蘇醒一般。

　楚風出劍，他這一劍刺得卻並非是燕南天，而是木道人。

　木道人望著劍，他的眼睛也望著楚風，可他的人卻沒有半點動作，盯著楚風，也盯著那柄已經雖他有四十個春秋的太虛劍。

　燕南天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為什麽楚風要對木道人出劍，但總算知道楚風絕對不會殺木道人，木道人本就是楚風的朋友。

　可楚風這一劍卻終究還是刺出了，刺向了木道人。

　一劍出，天下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