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相見

　有種人是不能見面的，他們的見面就如烈火遇上洪水，如同金石遇上樹木，他們的見面就注定其中一人要倒下，可這人是誰，他們也不知道。

　葉孤城、西門吹雪就是這樣的一種人。

　他們是不能見面的。

　葉孤城沒有想過見到西門吹雪，他來紫金鎮是要尋找一個答案的，他為什麽還活著的答案，可根本沒有想過西門吹雪會出現在這裡，可他和西門吹雪相見了。

　他們的相見注定就將如流星劃破天際一般，發出非常絢爛刺眼但又極其短暫的光，可這一瞬間就足矣令他們付出性命的代價。

　無論葉孤城還是西門吹雪都並不怕死，他們對於死亡是沒有一丁點恐懼的，他們隻害怕寂寞，可他們這一生之中已經忍受了太多太久的寂寞了，寂寞的滋味已經深入骨髓了。

　除開寂寞以外，他們甚至連情感都已經忘記以至於消失了。

　兩個已經在天地間寂寞了太久的人，忽然之間遇上，他們發現彼此之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共同性，這兩種人豈非必須飆射出他們一聲的光彩?

　是的，他們只能綻放出一身的光彩。

　葉孤城望著西門吹雪，他望著西門吹雪如同望著自身一樣，他沒有見過西門吹雪，可腦海中已經冒出了西門吹雪的名字: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點頭:“葉孤城?”

　他們的聲音都說不出的冷淡冷酷，他們的聲音都沒有半點情緒，如同兩顆石頭偶然間碰撞一樣，可此時此刻若有人在這裡一定會感覺一股奇妙的氣氛在兩人之間醞釀。

　這並非是殺機殺意，而是一種比殺機殺意更令人膽寒的氣息。

　葉孤城瞧著西門吹雪，西門吹雪瞧著葉孤城，他們仿佛依舊有上萬年沒有相見過的仇人或朋友重逢，終於要展現出了他們的力量。

　他們一定要用在自身最可怕的力量最恐怖的實力應付彼此，這似乎正是他們對彼此最大的尊敬最大的肯定。

　兩個人，兩匹馬，在破曉的天色中，向著紫金鎮而去。

　葉孤城望著西門吹雪。

　他已經不止一次聽說過西門吹雪的名字以及事跡，他知道西門吹雪是名超級劍客，他也不止一次聽人將他和西門吹雪並列在一起，也不止聽過人爭論他和西門吹雪的劍法。

　他和西門吹雪在江湖人眼中看來似乎本就是綁在一起的人。

　他終於已經見到了西門吹雪。

　葉孤城也不能不承認西門吹雪和他之間的確有許多共通的地方，一樣的冷靜一樣的淡漠一樣喜歡白衣，一樣孤傲，甚至倘若不仔細瞧，他們的氣質都一樣。

　可葉孤城還是瞧出一點不同。

　西門吹雪身上的氣質更濃，西門吹雪這個人仿佛已經將靈魂將自身的一切都奉獻於劍了，在沒有拔劍或握住劍的時候，西門吹雪看上去仿佛已經死了，仿佛只不過是劍鞘，裝載著靈魂得劍鞘。

　而他不是。

　他雖然和西門吹雪一樣的孤傲絕世，可他的心並不完全屬於劍，他的劍屬於他，可他的心並不全然在劍上，因此他身上還有一份瀟灑，一份世上少有人可以擁有的瀟灑。

　這種瀟灑令人不畏懼生死也不害怕成敗，隻害怕遇上不了對手。

　雖然這一點和西門吹雪對於生死勝敗的結果一樣，可原因並不一致。

　西門吹雪是心中有劍，因此不畏懼生死勝敗，而他不死。

　葉孤城沒有打量西門吹雪太長時間，他只不過打量西門吹雪區區幾眼而已，幾眼過去葉孤城就已經收回了視線。

　他說:“我聽過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本事，你是我平生以來最想交手的劍客，我也已經隨時準備好和你交手，可我現在不能和你交手，因為我還有事沒有辦完。”

　他說得非常坦誠，無論什麽人都可以聽得出他的坦誠坦率。

　他的確是個坦率的人。

　西門吹雪沒有問原因，他不是個喜歡多話的人，在他眼中已經沒有什麽事情值得他問了，何況他明白葉孤城說出的話一定是實話。

　他冷冷道:“我想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有人已經故意將我們聚集在這裡。”

　葉孤城點頭:“前不久我瞧見了白玉京、薛衣人，他們似乎也已經向著紫金鎮來了，可有一點很奇怪，他們並未收到任何訊息，和我們一樣，可他們來到了這紫金鎮。”

　西門吹雪、葉孤城並沒有再說什麽，他們已經清楚有人將他們引到這裡自然就有著其中的玄機與秘密，他們如今能做的事情只不過是等待而已。

　陸小鳳剛剛起床。

　昨天他睡得並不好，巴山顧道人已經死了。

　他和顧道人並不相熟，可對於顧道人的死，他依舊有著種說不出的傷感。

　他的腦海中回想起了葉孤城、西門吹雪的影子。

　顧道人會死，葉孤城、西門吹雪也會不會死呢?

　宮九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即便天塌下來的事情也休想令宮九改變顏色，天底下能令宮九改變顏色的人只有一個人——吳明。

　神秘的吳明。

　吳明這是不是一個假名字呢?吳明是不是無名呢?因為不需要明，因此給自己起名無名?這個秘密已經沒有人知道，除開吳明自己，可陸小鳳每次望見宮九的時候，腦海中都忍不住思忖這個疑惑。

　宮九盯著已經陷入思緒中的陸小鳳，他已經失去了情感，他那雙眸子帶著睿智冷酷的光，等陸小鳳回過神來，他的視線才從遠處的樹木長街上收回。

　他望著陸小鳳:“你的朋友來了。”

　陸小鳳道:“什麽朋友?”

　“葉孤城、西門吹雪以及木道人。”

　陸小鳳立刻就走，臉上的笑意也已經止住了。

　葉孤城、西門吹雪是無論如何要來的，這點陸小鳳早已經知道了，他來紫金鎮正是為了葉孤城，也是為了西門吹雪。

　他來這裡本就是為了等待這兩人。

　葉孤城是他的朋友，西門吹雪也是他的朋友，世上已經沒有幾個人比陸小鳳更了解葉孤城，也沒有幾個人比陸小鳳更了解西門吹雪了。

　他見過這兩人，他見過這兩人的第一個念頭就相信這兩人遲早一戰，唯一值得慶幸得是葉孤城沒有遇上過西門吹雪，西門吹雪也沒有遇上葉孤城。

　他們都是隨遇而安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找上對方，可也正是如此才最是可怕。

　因為他們一旦相遇豈非就只有放手一戰。

　兩個同樣冷靜的劍客，同樣兩把曠古絕今的劍，他們一旦相見豈非就只有勝負與生死。

　這並不是陸小鳳願意見到的，也是他乞求不願意碰見的，可這次葉孤城和西門吹雪還是碰見了。

　陸小鳳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城門口而去。

　他氣喘籲籲跑到長街上的時候就已經瞧見了葉孤城，也瞧見了西門吹雪，兩個人騎著兩匹馬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出現在陸小鳳的眼中心中。

　青石長街，長街已經有些破舊了。

　木頭的房屋以及兩側的樹木，可隨著葉孤城、西門吹雪出劍，他發現這一切都已經消失了，或者一切都發出白色的光，這片天地仿佛都已經化作了純白的顏色，除開葉孤城、西門吹雪以外，這天地間仿佛已經不存在其他任何事物了。

　這並不僅僅是陸小鳳的感覺，也是宮九的感覺，宮九的腦海中生出了和陸小鳳一樣的錯覺。

　這兩人身上仿佛有著一種非常奇特的魔力，一種將天地萬物都改變的奇妙魔力，很難想象世上竟然有這樣匪夷所思的人物。

　宮九不能不相信，他盯著葉孤城，瞧著西門吹雪，也已經心服口服。

　這兩人的身上的確有一種他身上不存在的氣質，一種無懈可擊的力量，他自信自己若論武功是不遜色於這兩人的，可並沒有把握擊敗這兩個人，這兩人身上仿佛充斥著一種奇妙的力量，這種力量足以令他們面對任何人都充斥著自信，一種說不出的自信。

　宮九不能不佩服師尊的眼力之精準。

　宮九收回了視線，他是沒有下去瞧葉孤城、西門吹雪的，他甚至乾脆不去瞧葉孤城、西門吹雪了，他認為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瞧這兩人了。

　陸小鳳如一根木柱立在道路中間。

　葉孤城、西門吹雪似乎根本沒有瞧見陸小鳳，他們不快不慢騎著馬出現在陸小鳳面前，他們幾乎同時停了下來。

　葉孤城望著陸小鳳:“你似乎不願意見到我們?”

　陸小鳳搖頭苦笑，掃過葉孤城、西門吹雪閃過了一抹複雜神色， 歎道:“不是不想見你們，只不過不想同時見你們。”

　葉孤城淡淡一笑:“只可惜該見的人就注定要劍，該一戰的時候就注定一戰，這點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陸小鳳點頭:“是的，這點沒有任何人改變，但現在你們似乎不會一戰了?”

　葉孤城搖頭:“不會，現在我們隻想好好休息一下，我想你已經為我們安排好休息的地方了，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帶我們去了?”

　葉孤城說話從來不客氣，無論是對朋友還是對手都是一樣，陸小鳳並不介意，他轉過身走在前頭。

　葉孤城、西門吹雪跟在陸小鳳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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