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逢北宋,元奉八年間。金陵城郊的鍾山之上,一個年逾花甲的老人,正望著這南朝古都連連興歎。他頭髮花白,面容憔悴,一身布衣,右手拄著一根樹枝,左手中拿著一張羊皮古卷。
歎息之人正是變法失敗之後辭官歸隱的當朝大宰相王安石。隻聽他曼聲吟道:“
六代豪華空處所,金陵王氣黯然收。
煙濃草遠望不盡,物換星移度幾秋。
至竟江山誰是主,卻因歌舞破除休。
我來不見當時事,上盡重城更上樓。”
一首詩吟罷,就見同行的隨從急急忙忙自山下趕上來,見了王安石納頭便拜。王安石連忙問道:“可是有了消息?”那隨從長跪不起,哭道:“啟稟老爺,聖上征討西夏大敗而歸,急火攻心已經駕崩了。”王安石倒退兩步,滿目淒涼,眼望北方喃喃說道:“變法已然失敗,聖上都已西去,我卻還不能解開這圖中玄機。就算將來下去了,又叫我如何面對聖上?”那隨從道:“老爺不必自責。老爺一生憂國憂民,鞠躬盡瘁。變法失敗隻是恰逢天災,又遭小人彈劾,聖上泉下有知也會想的明白。”王安石淒然一笑道:“憂國是真,憂民便談不上。我這一生總念著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現在想來確實給天下的黎民百姓添了不少苦難。本想能解開這南唐藏寶圖,可以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解難,偏偏天不隨人願。可歎啊可歎!”隨從道:“老爺不必著急,慢慢琢磨便是。”王安石把眼一瞪斥道:“遼國鐵騎、西夏異族,無時無刻不惦記著我大宋的錦繡江山,你叫我如何不急?難道等他們打到汴梁城下,咱們能用這寶藏求和麽?”說著一把丟掉手中的羊皮卷道:“我還留它何用!”隨從心道:老爺還是這般的急性子。慌忙拾起藏寶圖交到王安石手中。王安石茫然接過,卻隻是望著金陵城出神。
神宗駕崩之後,由年幼的趙煦接掌帝位史稱“哲宗”。趙煦九歲登基,其實大權都在太皇太后高氏手中,同年王安石也病死故鄉江寧。
金陵城的正南方接近SD地界處有一座山名曰――雲台。雲台SD南橫著一條河,當地人稱之為灌河,灌河生生不息向東蜿蜒入海。在這條水路經過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村子,村中楊姓居多,故此村名曰“楊家集”。村中有一富戶姓楊名天佑,楊家家境殷實,隻是香火不旺。楊老爺整日裡求神拜佛為楊家續添香火,終於一日東方紫光大盛,楊夫人懷胎十月後產下一子。楊老爺大喜過望,給愛子取了天神的名諱,單名一個戩字,平日裡疼愛有加,一家人倒也平安喜樂。
忽忽數年間,楊戩長到八歲,到了讀私塾的年紀,可這小小村子之中哪有私塾可念。說來也巧,楊老爺正自愁眉不展之際,村中忽然來了一個邋遢秀才,據說是江北逃難而來流落此地。楊老爺見他一介書生,頗有些文采,於是收留他在此教楊戩讀些詩書。
楊戩天資聰穎,數年間已是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到得十五歲上,以秀才的本事便已經無書可教,當即要向楊老爺請辭。楊老爺聞聽大喜道:“先生過謙了,小兒雖有些聰明,這幾年也是多虧了先生的諄諄教誨。先生本無家業,還是留在寒舍方便些。”那秀才哈哈一笑說道:“楊老爺是要辛某留下做食客?正所謂無功不受祿,小可倒另有一請求?”楊老爺道:“先生但說無妨。”兩人正說話間,楊戩自外面回來,還沒進門就高聲叫道:“辛老師,你看我今天捕的大魚。
” 話音落地,一個高大英俊的少年,左手拿著魚叉,右手提著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魚進了院子。辛秀才連忙和楊老爺出了花廳。楊老爺見到愛子英氣勃勃,心底暗暗歡喜,面上卻把臉一沉道:“混帳,書都念好了麽?怎麽又去河裡廝耍?”楊戩正色道:“父親,辛老師連日來未留功課,二郎才去河裡捕些魚來,本是要請老師下酒的。”辛秀才大笑說道:“好,好,少爺好水性。在下正要向老爺求一條漁船好出海。”楊戩奇道:“怎麽,辛老師不教書要做漁民不成?”辛秀才點頭道:“正是。辛某學著打魚自食其力。”楊戩聽了隻當他說笑,於是道:“也好,我再請父親幫你置一處宅子住下,也好有個照應。”辛秀才一躬到地說道:“如此多謝了。”
此後一年間,辛秀才果真不再教楊戩讀書,開始跟當地的漁民學習出海。隻是他行為著實怪異,別人都是到礁少魚多地方去捕魚。辛秀才偏偏往海礁複雜的水域捕魚,有時甚至往很遠的海島上一去數月,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
此時的楊家集忽然熱鬧起來,來了一對賣唱的父女整日在村頭的廟前說書,眾鄉民閑時便聚眾圍坐聽上半晌,有錢便給,無錢時那父女也不索要。
另有一白白淨淨的書生天天去聽,此人二十上下、面白無須、唇角眉梢略微上揚,穿一件月白長衫,看上去倒也和善;隻是腰間插一隻長笛甚是惹眼。這隻笛子比尋常的要粗長一倍,外面烙著花紋,一眼望去分量極重,似是精鋼所鑄。他聽書十分入迷,出手也相當豪闊,有時聽到興致處還拿出笛子吹奏一曲。
楊戩閑來無事也去聽了幾回。那說書老者有五十歲上下年紀,面色焦黃,頜下幾縷稀疏長髯,穿一件洗的發白的破爛長衫。旁邊打大鼓的少女約麽十八九歲年紀,鵝蛋臉紅撲撲地,鼻尖生著幾粒小麻子,再配上一雙杏核眼,粉嫩裡透著一股英氣。楊戩暗想:這二人父女不像父女,祖孫不像祖孫,倒是什麽來頭?轉念不禁暗笑,管人這等閑事,還是安心聽書吧。
那老者書說得確是精彩,說的是隋唐時期英雄“俏羅成”的故事。他說一段停下,旁邊的少女便就著大鼓唱上一段,眾鄉民禁不住連聲喝彩。如此老人說一段兒,姑娘唱一段兒,這一段書說了直有三個時辰,把楊戩聽得如癡如醉。忽聽那書生歎道:“好書啊,想我大宋就是缺少羅成這樣的少年英雄,不然豈能被遼國和西夏欺辱。高太后鳳駕剛崩,聖上新近掌權,又推行新政,且要重新征討西夏,唉!”說著從腰間取出長笛吹奏起來,笛聲悠揚卻滿是蕭索之意。
盞茶功夫,笛聲散去,楊戩上前抱拳道:“兄台貴姓?”那書生見楊戩雖然年幼卻是相貌堂堂,當下也抱拳道:“小哥有禮,在下韓笑。”楊戩道:“小弟楊戩,剛剛聽韓兄所言,聖上推行變法新政,百姓理應受益。征討西夏更是揚我大宋國威的好事,怎地韓兄卻又長歎?”韓笑苦笑一聲道:“話雖如此,這新法利弊參半暫且不論。那西夏國兵強馬壯豈是易於征討的,何況戰火一起,國庫必然空虛,天下百姓的賦稅又要加重。”楊戩默然半晌道:“韓兄所言甚是。”韓笑道:“楊老弟,我向你打聽一個人。此人是個邋遢秀才, 幾年前來到此地?”楊戩道:“你問得是辛秀才?”韓笑道:“正是。卻不知他現在何處?”那賣唱的老者和少女微微欠身,似乎也在側耳傾聽。
楊戩眼睛一轉,心知這三人原來是為了辛秀才而來,當即笑道:“楊家集誰不知道辛秀才。隻是他整日裡出海打漁,也不知什麽時候回來。”韓笑一聽,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衝楊戩道:“楊老弟,你我甚是投緣,為兄倒要請你幫個忙。那辛秀才一旦回來麻煩通知一聲,在下就歇在村頭的廟裡。”楊戩點頭假裝同意說道:“那是自然。”日子過了半月,辛秀才卻並沒有從海上回來。那老者還是天天在村頭說書,楊戩有時去了,韓笑也不再問他。
這一日深夜楊戩睡得正酣,窗下有人低聲叫道:“少爺,快開門。”楊戩自睡夢中驚醒問道:“是辛老師嗎?”窗外人說道:“是我,少爺快開門。”楊戩急忙將臥房門打開,辛秀才踉踉蹌蹌的撲進房來道:“快,快關門。”只見他面色慘白,腰上似乎受了傷,左手上也有一道很深的傷口。
楊戩一驚問道:“辛老師,你怎麽弄成這般模樣?”辛秀才咬牙說道:“先別問,去幫我弄碗水來。”楊戩依言去廚房裡取來水。辛秀才自懷中摸出一個小瓶,瓶中是些淡黃色的粉末,哆哆嗦嗦將粉末倒入碗中化開,一半敷在傷口之上,一半喝下。半個時辰之後,方才舒了口氣,面色也現紅潤,瞅著楊戩慘然一笑說道:“少爺,這些年來你隻是知辛某是個落難之人,在下到底是什麽來路這點你並不清楚。”楊戩不由自主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