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萬蓮島1
出江入灣,一路東航。
帆過群島,半刻未停。
徹入汪洋無人煙,海闊天空遠人間。
碧波萬頃風拂雲,別有滋味在心頭。
三日走錢江,三日出杭灣,一日過島群,一日遊汪洋,歷歷數來,從腳踩大地到足履高船,足已八天。
初出海時日還不算長,興致尚足,每日或踏浪擊潮,迎風舞劍,或下海捉鱉,撒網收魚,或欺石嚇玉笑書生,消遣每日,別有趣味,悠哉悠哉。
這日到了午後,凌珊吃過簡單飯食,百無聊賴,迎出艙外吹海風,極目遠眺,忽見遠處一點青山獨立碧波上,有小島遙遙在望。
萬裡一色海域現異景,凌珊精神一振,叫了起來:“老李老李,快來看,前面那座是不是萬蓮島?”
老李是這條船的掌舵手,一輩子都在和船和水打交道,就算是浩瀚東海上比萬蓮島還遠的地方,也有過多次出航經驗,聽見動靜,從船尾的舵室跑出來,爬上了桅頂觀測台,一手遮在額前擋光,遠遠打望兩眼,便笑著給出答案:“姑娘,那就是萬蓮島了!”
萬蓮島,其名又作蓮花島,還在杭灣之外,群島之東,其實細說起來,或許也能算是屬於舟山群島之一,但鑲嵌東海之中,在地理上已是極外極外了,十分偏僻,非經驗老手,恐需海圖在握時時查看才行,否則想要尋到怕是極難,也就老李這種熟手,才能這麽快找到。
“哈,太好了,老李加速,咱們快些過去!”
而得到肯定答覆,凌珊頓時精神氣逸,迎風傲浪,風發意氣,亟待登島。
雖然早便見影,但到靠近,還是花了一些時間,夕陽西斜時,海天相映紅,遊船方至。
近時,才看清島外還停著數艘海船,大小不一,在浪中輕微顛簸。凌珊雇來的這艘船體中等偏大,但已在前方所停泊最大那艘之上,吃水較深,為防意外,便駛到離那幾艘船還有二三十丈時就停下,落帆消風,下錨固船,然後放出一葉小舟載人靠岸。
遠遠就見渡口草棚下,立著一道人影,轉過幾艘遮擋的海船,飄搖五六十丈靠近,卻是個佝僂老者,看打扮應是島中下人。
島上看海,從來視野甚廣,他應是在島上看見有船駛來,先一步來此等候的。
上岸後,凌珊一馬當先,大咧咧道:“老人家快去稟告,天下無敵的劍神來訪,讓島上人都來迎接。”
可惜老仆隻“啊啊啊”地叫喚,手上不停往島上比劃著,還做著請的手勢,唯獨不見說話,凌珊一瞧,知道這大概是個啞巴,嘴角一撇,沒了興致,擺手歎道:“算了算了,不用稟告了,老人家還是直接帶路吧,我要去見你家島主夫人。”
花如來那死人臉,她才沒興趣去見……當然,話雖如此,卻知道這下人帶路肯定是先帶去島主處,也就是過過嘴癮,表明個自己對島主並不待見的態度。
老仆見她邁步,也就急走起來,頭前帶路。
說是萬蓮島,但走過挺漫長一段,深入島中,卻都不見蓮花,入島所見,只有尋常林木,直到崖下的優雅小築前,才有一池青蓮風中搖曳,與萬蓮其名,相去甚遠矣。
樓前,有一名二十許的年輕人正待。
見一群人來,迎上前拱手見禮,問道:“在下顧望塵,忝為本島大弟子,不知諸位是?”
凌珊自我介紹道道:“我叫幽星夜,華山人氏,”
又指著明月天道:“這是我師姐明月天,我們與你師娘杜蘅是忘年故交,早先曾受她之邀來萬蓮島遊玩,不過一直沒空,直到今日才得閑前來赴約,還請通知杜姐姐或者小草姐姐一聲。”
顧望塵略加思忖,恍然道:“原來是當日衡山一役中大放異彩的劍神,是望塵怠慢了,還望姑娘海涵,姑娘先稍等,我這便讓啞仆去通知小草姑姑!”
凌珊喜滋滋道:“哈哈,原來我名氣已這麽大了嗎?連你這種世外孤島都傳到了!”
顧望塵說完,便對啞巴老仆一陣比劃,老仆點點頭,轉身離去,凌珊不懂他們這啞語,但大概也能猜到是說些什麽。
等他交待完,才轉身解釋道:“是小師妹星落回來後,沒少念叨姑娘的事,故才知曉,外面風大,諸位請先移步屋內。”
雖然清楚只是空想,可被別人打破終究不爽,凌珊跟在其後,但眼珠子一轉,就起心還以顏色,笑眯眯道:“呵呵,原來如此……什麽望塵忘塵旺晨的,這其中分別可不小,不知道是你這名字用的是哪三個字?”
顧望塵輕聲笑道:“是照顧之顧,遙望之望,塵埃之塵。”
“原來是這三字,我知道了,我便直接叫你望塵吧……這個望塵啊,說來我們與萬蓮島的交情全系於你師娘一人身上,乃是平輩論交,望塵你按理得喊我們一聲姨,不過我們畢竟還年輕,這樣便活活將我們喊老了,所以,我和姐姐就吃點虧,讓你喊我們姐吧!”
凌珊一派老成持重長輩德行,嘴裡卻盡是歪理胡說。
顧望塵回頭望了她一眼,臉色錯愕:“額?”
明月天淡淡說:“我不需要他這麽喊我!”
顧望塵才訕笑著接話道:“是啊,姑娘說笑了!”
先被自己人拆台,再被這人拒絕,凌珊更不滿起來,道:“望塵啊,我說你這人怎麽忒不知趣?說了讓你喊姐,你便喊,怎麽就一直自作主張這麽姑娘姑娘的叫?我姐姐既然不需要那你可以不喊,但我這兒你還得喊,這可不是開玩笑,是十分認真十分鄭重的提議和要求!”
顧望塵顯得也耿直,見她步步緊逼,便告實言,苦笑道:“我看姑娘年紀輕輕,比我還小一大截,這姐姐二字,實在叫不出口。”
連日在船,來來去去就那麽些人,凌珊早取下了面紗,雖然為此被師姐呵斥過,但凌珊還是視之累贅死活不肯戴上,畢竟並非至關重要的大事,斥責過兩次,明月天也就聽之任之了,故此刻她是真面目示人。
凌珊還不甘休:“輩分這種不講理的事,還與你分年齡大小的嗎?該叫婆婆就叫婆婆,該叫姐姐就叫姐姐,這看得是輩分,不是年紀。”
將輩分將年紀重重強調,可惜大概對牛彈琴了,顧望塵隻報以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搖頭不語。
凌珊不滿道:“這麽對長輩,真是太沒禮貌,稍後我得讓杜姐姐好好給你上上課!”
說話間,已入屋堂。
“各位請先入座稍待,小草姑姑應很快過來!”顧望塵招待完,看向三名男子,開始打聽:“不知這幾位公子又是?”
凌珊看了三人一眼,風馬牛不相及問道:“他們三個啊……我先問一句,望塵你跟隨老花多少年了?”
顧望塵不明所以,還是答:“不才蒙恩師看中已十一年!”
聽入門有這些年,凌珊有譜了,點頭說道:“他們三個是我來此途中遇見的,知道他們也欲來萬蓮島看望卻掏不出錢財租船,便好心捎帶上了,那酸書生叫呂文,你也不認識,我就不多介紹了,倒是這兩個長成一個模樣的,你再仔細瞧瞧,真不認得嗎?”
真是歪理,不認識才該多幾句介紹,哪有不認識那我就不介紹了這種道理?被稱作酸書生的呂文對那酸字評價和漠視態度極有意見,可惜雖忿忿不滿,卻畏縮不敢言,只是衝顧望塵輕輕點頭。
白石永遠微眯著眼傻傻在笑,白玉在兩個“惡女人”旁隻敢保持正襟危坐,不敢妄動異動,但眼珠子亂轉,暗暗打量周圍。
介紹呂文時,顧望塵點頭致意,只是出於客氣,待說完白家兄弟,顧望塵則偏過頭去,蹙起眉細細目觀,但哪能認出,細觀片刻便搖頭道:“姑娘還是不要考較我的眼力了,我實在認不出來!”
凌珊失望道:“那倆可是你師娘的侄子,武林俠侶冰火雙劍的孿生雙子,幾年前還來過這萬蓮島,你都不認識,這弟子也當得太失職了!”
得聞身份,沒理會話間的埋汰,顧望塵吃驚道:“原來是白家兄弟,兩位是雙胞胎,長相一般無二,如此明顯特征,我早該想到的,招呼不周,恕望塵失禮了!”
複起身拱手作禮。
看他反應,雖然沒能一眼認出人來,但有這麽兩個人存在還是十分清楚的。
其實白石雖說的確來過萬蓮島,也與顧望塵見過,但那已是十年之前的事了,當初他還是小屁孩,各方面與今都大有不同,就像凌珊自己,此前雖然因為杜蘅而對她這對雙胞胎侄子的存在還有映像,但十分模糊,若無相關線索,根本不可能單看面貌就一眼認出,這會兒又沒有什麽提醒,顧望塵認不出來才是正常。
“有禮有禮,不礙事的!”見顧望塵客客氣氣,白石急跟著起身連連擺手,轉向凌珊道:“不過小星姐姐你搞錯了,我以前來過萬蓮島,小玉他可沒有來過!”
凌珊翻起個大白眼,錯便錯了,又不是什麽大事,你這麽熱衷挑錯幹嘛?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回道:“哦,知道了,那就沒來過。”
隨後望向顧望塵,好奇問道:“對了,這島名為萬蓮,可我一路走來,怎麽除了門口池子裡那幾朵,就壓根就沒見到蓮花?這也未免太過名不副實了!”
大概是真有特殊處,對來客有此疑問,顧望塵毫不意外,笑道:“所謂萬蓮,其實並非指真的……”
正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稚嫩輕靈的叫聲:“是誰是誰?快讓我瞧瞧,有什麽熟人來了?”
顧望塵的解釋戛然而止,起身道:“是師妹來了!”
跟著就有一道小巧身影從門外閃入,正是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花星落。
本還興高采烈,但一見人,她就指著凌珊尖叫,“怎麽是你?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我家了的?”
顧望塵本還懷著笑臉,一下狐疑起來。
“嗯……”凌珊特地靠到椅上,愜意地呻吟一聲,才斜著眼瞧,偏要與小屁孩一般見識,道:“怎麽,我來這兒,小小星你不同意嗎?可我已經來了,你能怎麽樣?”
“你,你無賴……”花星落負氣,卻發現自己好像真拿她無法,一下接不上話,但還知道能找外援來,急衝顧望塵叫道:“顧師兄你快幫我趕走她。”
顧望塵這時也回過味來,明白大概是小女孩在置氣,當然不會聽她的,就站旁邊,笑而不語。
見使喚不動人,花星落氣的跺腳,一下將矛頭轉移,握起一隻小拳頭,道:“等爹爹出關,我一定要告訴他,說顧師兄你和別人一起欺負我,讓他打你!”
顧望塵隻得苦笑。
“好了好了,小落落不要鬧了。”
好在這時小草也進屋, www.uukanshu.net 拍著小女孩肩膀柔聲勸說,算替他解了圍。
然後高興地看向凌珊:“小姐一聽有客人來,就猜是小星你們了,偏偏小落落還非要抬杠,這下好了,又要罰抄經書了!”
凌珊幸災樂禍道:“哈哈,難怪一看見我,她就這麽生氣!”擠眉弄眼,故意刺激:“小屁孩,就是欠收拾。”
花星落立即齜牙以報,一隻小手小貓亮爪似的往前一抓,作態凶狠。
小草笑了笑不理兩人玩鬧,看向旁邊一直被無視也插不上話的白石幾人,隻掃了一眼便掠過呂文,卻停留在一模一樣的兄弟二人臉上,面色狐疑道:“這幾位公子又是?”
顧望塵一一介紹:“姑姑,這是白石,這是白玉,您認識的,他們是冰火雙劍的孩子,還是師娘的侄子,那位是他們的朋友呂文公子。”
他點哪個,哪個便跟著站起,向小草行禮。
小草本就對二人存疑,經此確定,開心道:“原來真是你們……你們兄弟倆真是太像了,難怪當初你們爹在高原集能一眼就認出小石頭來”
白石撓頭呵呵憨笑。
白玉已經忍了好些天,見此情景,尋思應該不會再引明月天不快,或是就算有所不快,也不會在主人家面前有什麽動作,這會兒終於發揮起油嘴滑舌的天賦:“這位就是小草姑姑了吧?以前早就聽爹爹提起過,我們在萬蓮島還有一位漂亮的小草姑姑,早就想來一見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今天終於見到,我真是很高興。”
小草笑道:“小姐若見到你們也來了,一定也很高興。”
一旁的書生保持微笑,習慣了被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