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茫茫寒海深處,三艘巨艦向青木大陸方向駛來。
在那中間的艦船之上,一消瘦身影立於桅杆之巔,白色的衣裙被海風吹得仿似一面小旗。
桅杆之下的船板上,一駝了背的老者候立在那裡,見那高處的孤寂身影,心中不免一陣歎息。
“渾老,您怎麽出來了?”那桅杆上的人兒飄落下來,出聲問道。
“殿下,此時已到了青木大陸的海域,後面該是如何,還要您拿個主意。”渾不吝恭敬說道。
她環望了一下兩側,艦船甲板上,獸頭人身的赤膊漢子正在拉動著帆繩,人身蛇尾的女子正在整理著被風吹散的貨物,亦有小獸在甲板寬敞之處嬉鬧,另外兩艘船上也是一番忙碌景象。
“他們隨我漂洋過海,背鄉離土,總要有個棲身之地。”那精致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堅毅,目光投向那遙遠的青木大陸方向。
“青木大陸上的人怕是並不好相與。”渾不吝開口說道。
“先談,任何東西總是有價,實在不行便搶一塊地方。”她淡淡開口。
“黑影傳來消息,青木大陸似乎並不太平,看來我們選擇此處並沒有錯。”
“錯與不錯,此地都是要來。”
“如今千年過去了,我是擔心……”
“我也擔心,所以用我的出走,換來一次天問。”
“千年前您用去了唯一一次機會,那時並未得到啟示,難道這次?”
“就在青木大陸,這是我做的最值得的一次交易。”她露出一絲淺笑說道,那雙水汪汪的圓目裡充滿了希望。
那艦船劈開狂暴的海浪,穩定的向前行進,方向直指青木。
在那船隊幾萬裡的前方,有一處荒涼的孤島,其上除了風化的岩石之外,沒有任何植物生長,偶有過路的海鳥在此歇息,又很快離去。
海面之下,一道黑影自青木大陸方向快速的向深海掠去,就在其經過這孤島之時,驀然停下身形,一條巨大的黑色海蛇自海面上探出身來,看向那荒涼的孤島。
“你自離去,別再來了。”荒島上傳出一道聲音,有些沙啞,似被這海風吹幹了喉嚨。
“敢問前輩可是青木大陸之人?”那黑蛇口吐人言,恭敬說道。
“青木此時亂起,不能再有禍端,你為厚土之妖,若要回去我不攔你。”李青山在荒島之上現出身形,負手說道。
“我等雖為妖類,來此只是尋一棲身之所,還請前輩放行。”那黑蛇並不死心,出言說道。
“我對青木內部之景無能為力,但若是外來禍端卻是要管上一管。”
黑蛇還要說話,卻見其身前空中泛起一道漣漪,那本在幾萬裡之外的女子,自甲板之上踏步來到此處。
“你先回船上。”女子看向孤島,出聲對身後黑蛇說道。
黑蛇得了吩咐,一頭扎進水裡,化作海中黑影,向遠處掠去。
“你要攔我?”那黑蛇走後,女子出聲問道。
“你過來,便是我攔你,若是不來,這話便無從說起。”
“青木我必去。”聲音清脆如小孩發狠,圓目中閃出一絲憤怒。
“那就先過這小島。”李青山立在礁石之上,仿似就是這小島的一部分。
那女子手指輕捏,化作蘭花狀,向前一送。
原本狂烈的海風,被這平凡的動作弄得一滯,荒島四周的海面一下變得平靜如鏡。
李青山獨立礁石衣衫依舊如常的被吹的獵獵作響,與此時已是平靜無風的海島環境極不相稱。
“摘星指?”李青山出口說道。
“請賜教!”女子小臉緊繃,結印的手推到盡頭,向下一翻。
海上又起波瀾,被強壓如鏡的海面,一下驚起十余丈的水柱,自那四面八方向海島射去。
自在境中有神通,修到此處的修士在天道的碰觸間,已是得到許多天地至理。天道不可言,卻可體悟,人不同,體悟自有差別,千差萬別間又有相同。如女子使出的摘星指,便是幾種自由境修士常悟的神通之一。
神通者,修至高深處,可與施展間獨自成界,在施展術法的人手裡,神通覆蓋之處任其掌管。
女子用出摘星指,此術正是神通法門,若想破得此法,唯有神通一途。
李青山於百年前心死而被連紅決一掌拍入寒海深淵,天下人認為其必死,而其卻是在那青木觀顯出身形,一伏便是幾十年。中間這幾十年的空隔裡,他如何自那深淵裡走出,不被任何人知曉,不過可以清楚的一點,他再次出現在寒海時已入自在。
女子出手便是神通術法, 不是想碾壓,而是其在一現身之時便意識到,這個滿身酒氣的邋遢道士擁有著不弱於自己的修為,甚至更高。
對於她來說,此時最好的選擇其實是離開此處,然而她卻選擇了出手,不為別的,其身後有著三船近萬的追隨者。這些追隨者裡,絕大多數都是不能顯化人身的小妖,甚至是小獸,他們修為低下,卻是義無反顧的追隨自己漂洋過海而來。
她有責任帶他們到一處安詳之地,活著說為她們謀求一塊這樣的地方。
如今李青山現身的孤島,成為了她此次前進路上的第一塊礁石,甚至可能是最為堅硬的一塊,她用自己的神通給出了答案。
孤島之側起波瀾,在摘星指神通的界裡,李青山衣衫飄飄,身周三尺之地已然如故,一股濃重的酒氣充斥了身周極為狹小的范圍,人那狂風暴雨,我亦依然。
然而神通便是神通,豈會如此輕描淡寫,被海風、海浪吹蝕拍擊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孤島,被瞬間摧的粉碎,駭浪間只剩李青山腳下的礁石。
兩位自在境的修士,在舉手間已是拚了不知多少記,海底魚蝦不知死了多少,方圓幾十裡的海域成了一片死海。
李青山原本破舊的道袍變得更加破舊,那女子裙袖亦是碎了半隻,露出一節白玉般的小臂。
“你過不了,回去吧。”李青山開口道。
“我只要一處近岸的島,他們需要一處安身。”女子咬了咬嘴唇說道。
李青山將目光移向寒海更深處,良久之後將目光收回,向那女子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