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內容,是死者生前寫下的,刨開那些反覆出現的自責話語,信上記載的內容,卻讓夏爾越看越心驚。
“過去的幾年裡,我一心想著賺更多的錢,給芭芭拉和孩子帶來更好的生活,無論主人交待什麽,我都會照做。即便是誘拐兒童這樣的重罪,我都會安慰自己‘這是教會的神聖事業’,甚至主人命令處理掉那些小家夥的屍體,我也沒有任何猶豫……”
誘拐兒童?難道跟水車村的人口失蹤案有關?
但是為什麽那些孩子全都……夏爾繼續往下看,一段關於教會的描述吸引住了他。
“教會的大人們總是沉默寡言。一開始隻是跟我說,教會需要選拔神子,我不知道什麽是‘神子’,不過對於這些生活在窮鄉僻壤的小家夥而言,能夠到教會裡面做事,總歸是個不錯的出路……直到我看了那些小家夥的屍體。我無法形容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情景時的心情,一面乞求著月神原諒我的罪孽,一面又忍不住對月神教會的事情產生了疑惑。好幾次忍不住向他們打聽,都被嚴厲地喝止了……”
“我不知道還可以向誰傾訴,我不敢把事情告訴芭芭拉。主人隻是不斷叮囑我要嚴守秘密,說如果辦好了這趟差事,就會給我們足夠過下半輩子的錢。如果辦砸了的話,教會不會放過我們的。”
“我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而且為了這個家的未來,我必須繼續乾下去。但我同時又害怕,害怕自己今天所犯下的罪孽,會被發現……幸好教會的大人們對於出資並不吝嗇,這些小家夥,都是從人販子那裡高價買來的,這種不知道出處的‘貨源’雖然獲得的過程周折了一些,但勝在更安全。”
“小家夥們被送去了一批又一批,很快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被送了回來,全都慘不忍睹,後來見得多了,也就漸漸麻木了。”
“教會派人來提貨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從人販子那裡取得的貨源已經跟不上需求了,從上個月開始,我不得不向村裡的相親們下手了。”
“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預感到,報應要來了,隻是沒想到,來到這麽快,這麽突然。”
“有一天回家,芭芭拉告訴我,孩子不見了。”
“我那已經麻木的神經,突然變得脆弱了,害死了別人家那麽多的孩子,我越來越害怕同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芭芭拉說孩子趁她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去磨坊找我了,我問她怎麽知道的,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張紙――‘我去找爸爸’歪歪斜斜的幾個字,分明就是我家的那個小不點寫的。村裡人基本目不識丁,小不點的寫字課是我親自教的,希望他將來長大了能到城鎮裡的公立學校讀書,將來做個書記官或者律師……”
信寫到這裡,又是一大段呼天搶地般的自責,往下一看,死者的孩子因為跑到了密道的附近,被教會的人誤以為是“貨物”,步上了那些被他父親誘拐的同齡人的後塵。
死者自然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他將此視為自己所犯下罪孽的報應,偷偷安葬好了孩子,卻不敢跟妻子坦白,隻是謊稱孩子失蹤了。
“不知道女房東知道這個真相,會作何感想。”夏爾感歎著,看向了信最後一部分的內容。
“我至今依然記得,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是如何從最初歇斯底裡般的瘋狂,慢慢沉淪在死灰一樣的絕望裡。而那種絕望,如今全部落到了我頭上。”
“但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是芭芭拉不能跟著我受罪,那些還活著的小家夥不能再遭到毒手,那種惡行必須被阻止。就當是我最後的贖罪。” “警備隊是指望不上了,主人有的是辦法擺平那群酒囊飯袋。監察院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惜我人微言輕,直接舉報的話,恐怕會被指責為誣告,還會被教會盯上。所幸村長好像並不了解這件事,如果模仿他字跡給監察院那邊報人口失蹤,到時監察院的人一來,主人與教會的交易,應該就沒法進行下去了。”
“然而終究隻是冒險一搏,監察院能在這件事情上有多大影響力,我並無信心,萬一他們和主人同流合汙,我就是引火燒身了。我不害怕死亡,但我的妻子不能跟著受罪。有緣人啊,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我要麽身陷囹圄,要麽已經回歸月神的懷抱。我不求你能將這個罪惡公之於眾,那畢竟是強大的教會與貴族。但求你能帶我的妻子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躲得越遠越好,對於你的慷慨義舉,我將不吝奉上錢財的回報,那是主人給予我的賞金,可惜金額太高了,我無法跟芭芭拉解釋清楚他們的來源,隻拿出了一小部分,其余大都存了起來。這裡附上王都中央銀行的存單,密碼是……”
放下信紙,夏爾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這時候的他,並不知道這一次偶然的發現,會對今後的人生產生多麽深遠的影響。
一邊消化著剛剛得到的駭人消息,一邊暗暗慶幸,正是自己的堅持,讓真相沒有被埋沒,調查任務有了這個突破性的發現,甚至觸摸到案件全貌的脈絡,他有信心,就憑這個發現,他通過考核任務的概率將大大提升。
不過目前並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還有一個巨大的難題擺在眼前。
按照死者在信上的說法,波圖男爵與教會交易的貨物,正是本次人口失蹤案件的受害兒童,如果不是死者冒村長之名報案,這裡的事情將永遠隱藏在黑暗之中。
然而發現了這一切的自己,卻無法在事件曝光前,保存這裡的證據。
波圖男爵的委婉拒絕,裁決所黑袍們的強勢介入,無不表明了這兩個案件關聯方決心隱瞞真相的野心。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此重大的醜聞一旦曝光,波圖男爵不但世襲的爵位不保,甚至可能淪為階下囚,死了如此多的幼童,貴族議會也別想熄滅司法部的大法官們的怒火。
至於月神教會,在自己的傳統教區裡,出了一單殘害信徒的大案,對於一心想在斯科圖王國收割信仰的他們而言,將是無比沉重的打擊。
隻是不知道這個案件,是教會中的某部分人所為,還是涉及到整個斯科圖教區?如果是後者的話,路德小隊的宗教裁判所之行,將是一次生死未卜的險途!
如此看來,隻能先盡快把這裡的情況傳遞出去,好讓漢斯前輩回到支部上報。
唉,如果死者生前直接將信息公開,就不用如此麻煩了,監察院也會,報社也好,總好過在這個鮮為人知的陰暗角落裡藏下一封信。
夏爾心裡惋惜著,不過轉念一想,也就理解死者的想法。
如此隱秘的地方,一旦被人發現了,那就意味著這裡的事情將被完全曝光,作為人販子的妻子,被受害家庭的仇恨包圍著,女房東很難再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離開是唯一的選擇。反之,如果這裡的事情一直沒人發現的話……那對於女房東而言,說不定是最好的結局,比起丈夫與孩子的離奇失蹤,真相更加殘酷。
心裡有個寄托的話,總比徹底絕望要好。
夏爾對此深有體會。
可惡!
看著密室裡堆滿的一摞摞木箱――棺材,竟有如此多幼童糟了毒手,夏爾心中不由得燃起了怒火。
他以往看到的月神教資料裡面,從未有過任何關於“選拔神子”的記載,若真有如此殘忍的宗教儀式,別說在斯科圖王國,恐怕在整個伊斯貝裡門大陸, 教會都將無立足之地。
“監察員先生,你是個聰明人呢。”
“可惜你不知道,你在幫助的,是一群多麽可怕的惡魔。”
列車上稍年長的那位女乘務員,最後如此說道。
這句當初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如今再次還縈繞在耳邊。
……
屍體不好搬運,而且目標太大,漢斯他們想瞞過黑袍們的耳目帶回南克鎮,恐怕不易。
信紙、存單肯定要帶走。
夏爾又在密室走了一圈,在某個角落的箱子裡找到了一本記帳本,上面簡要地記錄了“貨物”進出的時間,也要帶走。
他又在其中一個木箱上,將刻有月神教標志的一小塊木片刮下來,多少算作一點佐證。
將所得證物打包,放入防水耐高溫的監察院特製皮囊,再檢查一遍沒有遺漏的地方,便動身往回走。
快到光牆所在的時候,夏爾正盤算著如何跟女房東交代剛剛得知的噩耗,忽然聽到了光牆對面,傳來了一把熟悉的嗓音。
“大人,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是波圖男爵。
“殺個村婦而已,還是在閣下自己的領地上,至於這樣慌張嗎?”
一把陌生而又沙啞的聲音冷冷的說道。
但是內容卻讓夏爾震驚,殺人?村婦?女房東!
正想衝出去看個究竟,但是波圖男爵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但,但是,她剛剛說有個監察院的人進去了……”
不好,被發現了!
夏爾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