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苑。　　青橙猶豫很久，終還是把心裡的懷疑說了出來:“姑娘，奴婢去給四老爺送扇套時見到沈三爺的小廝，覺得他身形極舉止像一個人。”

　　“像誰?”莫少璃伏在榻邊的紫檀嵌螺鈿高幾上，隨意翻著面前的《詩韻》看，心裡依舊在琢磨猜測著沈策的來意。

　　“很像當初咱們船上救的那兩個戴面具的人裡面的那個小廝，聲音也有些像。”

　　“阿澤?”莫少璃坐直身體問道，“你可有聽見沈策喚他什麽名字?”

　　青橙搖了搖頭:“沒有，那小廝一直在藏書閣外，沈三爺並沒有叫他進去侍候。”

　　“這樣……”莫少璃握著手裡的書，陷入沉思。

　　很快就要到鄉試時間，大少爺莫少松今年要參加考試。

　　他十二歲考中秀才時，莫老太爺和莫大老爺皆喜不自勝，皆認為後繼有人，吳氏更覺終生有靠。哪知次年莫四老爺便尚了惠安，莫少松失去繼續科考的資格。

　　如今時隔十一年，他又能再次走進考場，莫老太太和吳氏激動之余，把全部精神放在了他身上，暫時也沒了心思去找莫少璃的麻煩，莫少珊和莫少琪又被禁著足，所以莫府裡這段日子竟異樣和諧。

　　莫少璃因此得了幾日清靜，閑下心來後便打發雪鳶去找墨言打探秦嬤嬤的消息。

　　“秦嬤嬤傷到了脾肺，怕是要養好久才能起床。”雪鳶氣憤的說道，“她們也真是太過分了！”

　　“竟傷到了脾肺，她們居然對秦嬤嬤下了如此重手！”莫少璃心裡又給莫老太太和吳氏重重記了一筆。

　　“去廚房。”她站起身來說道。

　　“姑娘要做吃食給四老爺?”雪鳶跟了上去。這幾個月來莫少璃每次下廚做什麽好吃的，總不會少了丫鬟們的一份，她跟著享了不少口福。

　　莫少璃沒有說話。

　　到廚房後，莫少璃精心做了兩碗糖蒸酥酪，親自端著一碗送到莫四老爺的外書房:“爹爹，這是自己想出來的做酥酪的法子，您嘗嘗……秦嬤嬤……能不能叫我見見她?我就看看她。”

　　可是她又是用美食收買，又是撒嬌，又是賣萌，纏磨了半天，莫四老爺也沒有同意她去見秦嬤嬤:“秦嬤嬤傷得太重，現在還昏迷不醒。你還是不要去了，等她好了我就讓她去見你。”

　　莫駿想到秦嬤嬤的慘狀，還是覺得不要讓女兒看到的好，免得她太過傷心甚至受了驚嚇。

　　“爹爹也太固執了！”莫少璃鼓著嘴從外書房出來，卻也只能回到鳳儀苑耐下性子等秦嬤嬤好轉，心中暗暗祈禱:“嬤嬤，你一定要撐下去，以後我們還要過上好日子呢！”

　　鄉試喜報傳到莫府，莫少松考中第一百四十七名。

　　莫老太太喜極而泣:“松兒他……是個爭氣的！”

　　吳氏陪著莫老太太抹完眼淚後，腰背又比以前挺直了幾分，借著莫少松中舉的東風提前被解禁的莫少琪越發的趾高氣揚起來，趁著吳氏心情好，借機要求多做兩套衣裳。

　　吳氏自然滿口答應，當天便叫了針線娘來，給府裡的姑娘們量身定做做秋裝。

　　莫少琪莫少珊各四套;莫少琬前些時定嫁妝時做了兩套，這次兩套;莫少瓊莫少珍各兩套;莫少璃……沒有。

　　雪鳶氣道:“……去年做冬裝時，說姑娘昏迷著，不用做;今年做春裝時，說姑娘要去湖州，來不及做;夏天姑娘不在家，沒有做;如今連理由都不給了，直接不給做！這是明擺著欺負姑娘呢！不就是中了舉麽?誰知道中不中得了進士還……”

　　聽她越說越不吝，

紫萱忙捂住她的嘴:“小姑奶奶！可少說兩句罷！這話要是傳到老太太大太太耳中可還得了，若明年中了倒還罷了，若真的沒中，到時你有幾條命?”　　雪鳶哼了一聲:“考不考的中是他的能耐，難不成我真的能咒了他了?那我便多說幾句好了！考不中！考不中……”

　　紫萱氣得直掐她:“死蹄子！你要作死也罷了，別連累姑娘！”

　　莫少璃看得直笑，對雪鳶道:“成日裡跟女張飛似的！不就是幾套衣服麽?我現今在孝中也穿不了許多，哪在乎那幾套衣裳?若你覺得不爽快，咱們就去庫房挑料子，大家都做上幾套就是！”

　　眾丫鬟見姑娘並不十分在意，想想也覺得沒什麽了，屋裡氣氛頓時松快起來。在雪鳶的攛掇下，紫萱帶著她和青橙綠珠果真去開庫房找衣料，高高興興的選了料子，定下款式，熱熱鬧鬧的動起手來。

　　下午，三房秋華院大丫鬟金鶯來給莫少璃送薛氏做的涼州面點果仁小酥餅，正好趕上紫萱給莫少璃裁衣服，她在旁邊緊誇了幾句，說笑了一會兒，告辭離開。

　　過了幾日。

　　莫少璃坐在東次間榻上給一件白色細棉立領中衣收邊，前世她住進梨香苑後，終日不是給莫老太太抄經，便是給府裡人做針線。到後來幾年，不僅莫老太太的衣服都歸她做，連吳氏黃氏小盧氏，甚至莫少琪們的衣服都會送到她手裡，倒練了一手好女紅。

　　雖然在船上她假裝認真的跟著紫萱學了一陣子針線，但她以前根本不會針線，便也不能一下子就展現出真實水平，只能挑簡單的循序漸進，免得引人懷疑。

　　綠珠進來輕聲稟道:“姑娘，二姑娘來了。”

　　“快請進來！”莫少璃放下手裡的衣服，站起身來正要迎出去。

　　莫少琬已經嫋嫋娜娜的走了進來:“妹妹在做什麽?”

　　莫少璃笑著拿起中衣給她看:“閑來無事正在學著做這個，做得不好，二姐姐看了不要笑我。”

　　莫少琬接過衣服細細看著:“針腳細密，走線也直，妹妹已經做得很好了！”心裡不由感歎，府裡人人都說七妹妹驕縱刁鑽，又笨又懶，既不喜讀書寫字，也不擅女紅烹飪。

　　可是她看到的七妹妹卻根本不是她們說的那樣，不但性子乖巧安靜，字寫得好，針線也做得這麽精致，聽丫鬟們說七妹妹還經常下廚親手給四叔做點心吃食。

　　果真人言不可盡信啊！

　　莫少琬心裡對莫少璃又有了更大改觀，越發喜歡這個乖巧懂事的妹妹。

　　莫少璃知道她盡管已經努力將衣服做得拙劣，有些因為長期做針線而形成的走線習慣卻終無法掩飾，話題便也不在針線上多停留，謙虛了幾句請莫少琬入座喝茶。

　　“天熱日長，我和娘閑著無事給妹妹做了兩件衣服，妹妹可不要嫌棄。”莫少琬從身後的玉鶯手裡拿過一個小巧的玉色綢皮包袱，遞給莫少璃。

　　莫少璃接過打開，見裡面整齊的疊放著一套月色鍛衣裙和一件天青色的比甲，用料講究，做工精細，顏色清雅素淨，只在邊角繡有幾朵小花，正適合在孝中的她穿。

　　應該是二姐姐和三伯母聽說吳氏沒給她做秋裝，特意做給她的吧?

　　莫少璃按下心裡的波動，笑道:“二姐姐，你有時間不給自己繡嫁妝嫁衣，給公婆做見面鞋襪，倒給我做這些?回頭二姐夫惱了你，你可不要找我撒氣！”

　　莫少琬被她說得臉紅起來，伸手去捏她的臉:“小小年紀，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怪話?”

　　莫少璃躲閃著說道:“難道我說的不對麽?”

　　莫少琬正要起身去按住她呵癢。

　　雪鳶在門外說道:“姑娘，四少爺來了?”

　　莫少璃還未及開口，莫少琬先奇道:“咦！他怎麽也來了，倒趕得巧！”

　　莫少樺正托著東西走進來，聽見她的話笑道:“姐姐也在這裡?倒真是巧！”

　　他說著把手裡托著物事放在桌上:“七妹妹來看看這個！我上次見妹妹這裡有把根雕的小壺，看著甚是精巧，便想著妹妹是喜歡這些玩意兒的。剛才散學回來遇到路邊有人叫賣，就買了來。”

　　莫少璃向桌上看去，見是個淺棕色根雕深盆，口如面盆般大小，雖然刀法粗獷，卻盡得天然之態，古樸雅致，頗有意趣。

　　“四哥哥，謝謝你，我喜歡！”莫少璃走過去拿起木盆，左看右看。

　　莫少琬點著莫少樺道:“你可來得真不是時候！我還沒有和七妹妹說上幾句話呢，便被你搶了風頭！”

　　莫少璃抱著木盆蹭到莫少琬身上:“二姐姐送的衣服我也喜歡！”

　　莫少樺看著她們呵呵的笑了起來。

　　看著天色已晚，莫少璃留下莫少琬姐弟在鳳儀苑用晚膳後，送到大門外，目送他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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