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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巫師》第一百六十一章 食死徒
你問我們國家的曾經有多麽輝煌?先生?這個嘛,先生,曾經我們的領土永遠被太陽照耀,在北部,我們緊靠著北極光;在東部,我們緊靠著東升的朝陽;在南部,我們緊靠著晝夜平分點;而在西部,我們緊靠著最終審判日。

——摘自:《奧斯曼大帝與弄臣費舍爾之間的秘聞錄》

阿修在監獄裡服滿了他的三年刑期。他身材高大魁梧,臉上總掛著一副“別來惹我”的表情。所以,他在牢裡遇到的最大麻煩,就是如何消磨時間。他花了不少時間健身,保持體形,還自學用硬幣變戲法,除此之外就是不停地思念他心愛的妻子。

在阿修看來,被關在監獄裡最大的好處,也許是唯一的好處,就是讓他產生了一種真正的解脫之感。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他再也不必為有人要抓他而擔心,因為他已經被抓住了;他再也不必為明天將發生什麽事而恐懼,因為明天肯定過得和昨天一模一樣。

至於你究竟乾沒乾給你判罪的事,這倒不打緊,阿修想。以他的經驗,監獄裡遇見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因為某些事憤憤不平。全是老一套:執法機構弄錯了,他們說你做了什麽事,其實你沒做;或者你乾的事和他們說的不太一樣。但是,真正重要的只有一點:他們抓到你了。

進來的最初幾天,他就發現了這一點。那時候,從監獄本身到牢裡的飯菜,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全新的。盡管因為失去自由而無比痛苦,全身上下流淌著恐懼,他仍然有一種得到解脫的輕松感。

阿修盡力別說得太多。但到了第二年年中的時候,他還是對他的同室獄友洛基提到了這種解脫之感。

洛基是一個來自蘇格蘭騙子,他咧開帶著傷疤的嘴,露出笑容。“沒錯,”他說,“你說得對。如果被判了死刑,解脫得就更徹底了。那時你就會想起那類笑話,比如,絞索套住脖子的時候,那些家夥為什麽總是拚命踢來踢去,恨不得把鞋子踢掉?因為他們的朋友總說他們會穿著鞋子送命。”

“這算什麽笑話?”阿修問。

“當然是了,關於絞刑架的笑話才是最棒的笑話。”

“這個監獄上一次是什麽時候處死犯人的?”阿修問。

“見鬼,我怎麽知道?”洛基一頭橙金色的頭髮剃得短短的,短得可以看見頭骨的輪廓。“告訴你吧,只要停止吊死犯人,這個國家就離完蛋不遠了。沒有絞刑架帶來的恐懼,就沒有絞刑架帶來的公正。”

阿修聳聳肩,他可看不出死刑有什麽浪漫的地方。

只要沒判死刑,他想,監獄就只是生活的暫時中止。這麽說有兩個原因;第一,在這裡,生活不是前進,而是向下爬行。夠你爬一氣的,你就爬著活下去吧。第二,只要你在裡頭撐住不垮掉,他們總有一天會放你出去的。

服刑最初的日子裡,未來的自由生活對阿修來說實在太遙遠,根本無法聚焦、想象。後來,自由慢慢變成來自遠方的一束希望之光。他學會了一招,每當遇到什麽狗屁惡心事時,他就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總有一天,那道通向自由的充滿魔力的大門將在他面前敞開,讓他通過。他在自己的牆上一天天劃掉度過的日子,完全不注意日出日落。他從監獄圖書館的廢書堆裡翻出一本書,跟著上面教的自學用硬幣變戲法。他還在心裡列了個清單,排列出出獄後打算做的事。

隨著時間推移,阿修的清單越來越短。兩年之後,他的清單縮減到只剩下三項內容。

首先,

他要好好洗上一個熱水澡。一個真正的、長時間的、在浴盆中徹底浸泡的泡泡浴。洗澡的時候也許還要讀上一份報紙,也許什麽都不做。有時候他想象用某一種方式洗這個澡,過幾天又換了另一種方式。然後,他要把自己全身擦乾淨,穿上一件浴袍,也許還要穿上一雙拖鞋。穿拖鞋這個想法他很喜歡。如果他抽煙的話,這個時候就要點上一支雪茄,可惜他從不抽煙。他會輕輕抱起妻子。他會把她帶進臥室,關上房門不出來,餓了的話打電話訂比薩餅吃。

最後,幾天之後,和勞拉從臥室裡出來之後,他會低下腦袋,老老實實做人,耐著性子,老老實實過日子,在他的余生裡永遠遠離任何麻煩。

“然後你就會快快樂樂的?”洛基問。那天他們正在監獄工廠裡做事,組裝庭院裡用的自動喂鳥器。這份工作隻比給信封貼郵票有意思一點點。

“沒有人會真正感到快樂,”阿修回答說,“只有死亡才能帶來永恆的快樂。”

“希羅多德。”洛基說,“嘿,你開始學聰明了。”

“他媽的誰是希羅多德?”埃斯曼插嘴問。他負責把喂鳥器的兩片外殼拚裝在一起,遞給阿修,阿修則負責替它擰緊螺絲。

“一個死了的希臘人。”阿修回答說。

“我以前的女朋友就是希臘人,”埃斯曼說,“她們全家吃的都是狗屎。你絕對不會相信的。比如包在葉子裡的米飯,諸如此類的玩意兒。”

埃斯曼的身材和形狀像一台可樂機,長著一雙藍眼睛和淡得近乎白色的金發。有個家夥在酒吧裡趁他女朋友跳舞的時候摸了她一把,結果他把那家夥打得屁滾尿流。那家夥的朋友叫了警察,逮捕了埃斯曼,查了查他的案底,發現埃斯曼十八個月前違反了假釋條例。

“我能怎麽辦?”埃斯曼曾經滿肚子委屈地向阿修完完整整講述了這個悲傷的故事,“我警告過他,說她是我的女朋友。難道我非得忍受那種侮辱不可嗎?我是說,他的臭爪子幾乎把她全身上下都摸遍了。”

阿修當時隻回答他說:“應該怎麽辦,這是你自個兒的事。”然後就走開了。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在監獄,你隻管好自己的事,別人的事不要亂摻和。

低下腦袋,忍耐著熬日子。管好自己的事。

幾個月前,洛基借給阿修一本破舊的簡裝本的希羅多德的《歷史》。“這個一點也不悶,簡直太酷了。”阿修說自己從來不看書時,他堅持對他說,“先看幾頁,再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它棒極了。”

阿修做了個無奈的鬼臉,但他確實開始看那本書,而且發現他竟然違背了自己的意願,被那本書給迷住了。

“希臘人,”埃斯曼一臉厭惡的表情,接著說,“他們做的跟說的完全是兩碼事。我要跟我女友換個方式親熱一下,她竟然發起脾氣來,幾乎摳出我的眼珠子。”

某天,事先沒有任何征兆,洛基突然被轉到另外一個監獄去了。他那本希羅多德的書留給了阿修,書頁中間還夾藏著一枚五美分的鎳幣。在監獄裡,私存硬幣是違法的。你可以用石頭磨尖硬幣,打鬥時劃開對手的臉。阿修並不想要一件武器,但他想給自己這雙手找點事做。

阿修並不迷信,他從不相信自己沒有親眼看到的東西。但在服刑快要期滿的最後幾周裡,他的的確確地感覺到,災難的陰影正在監獄上空盤旋。和那次搶劫前幾天他的預感一模一樣。他的胃部深處覺得空落落的,他安慰自己說,只不過是對於即將回到外面世界的擔憂和恐懼罷了。但他說不準。跟平時相比,他似乎患了妄想狂,而在監獄,大家平時已經夠妄想狂的了,這是生存必須的技能之一。阿修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陰鬱。他發現自己開始注意看守的肢體語言,關心其他獄友的舉止,一門心思想找出即將發生什麽糟糕事的線索。他確信,有什麽事情真的就要發生了。

即將獲釋前的一個月,阿修坐在一間冰冷的辦公室內,面對一個身材矮小、前額長著一個酒紅色胎記的男人。兩人座位的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男人的面前攤開阿修的檔案。他手中拿著一支圓珠筆,筆的上端被牙齒啃得慘不忍睹。

“冷嗎,阿修?”

“有點冷。”阿修回答說。

那人聳聳肩。“這就是體制的問題。到12月1日才能開暖氣,3月1日就必須關掉。真搞不懂這種制度。”他的食指在紙上劃來劃去,然後指著檔案左邊的一處記錄。“你今年32歲?”

“是的,先生。”

“你看起來很年輕。”

“簡單生活帶來的好處。”

“聽說你在這裡是模范犯人。”

“我學會了隻管好自己的事,先生。”

“真的嗎?”他專注地凝視著阿修,額頭上的胎記顏色暗了下去。阿修本想把自己關於監獄的看法和體會告訴這人,但他什麽都沒說,隻點了點頭,然後集中精力表現出一副徹底悔恨的表情。

“聽說你有妻子,阿修。”

“她叫勞拉。”

“她怎麽樣?”

“很好。雖說路程很遠,可她一有機會就來探望我。我們通信,只要有機會,我就打電話給她。”

“你妻子做什麽職業?”

“她是旅行社代理,負責把人們送到各地去旅遊。”

“你怎麽遇見她的?”

阿修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問這些。他本想告訴他這不關他的事,可還是老實回答了。“她是我好朋友的妻子的最好的朋友。他們幫我們倆約會,結果我們一見鍾情了。”

“你出去後還有一份工作等著你?”

“是,先生。我的好朋友,羅比,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位,他擁有一家健身房,我在那裡訓練過。他說我原來的職位還等著我。”

他的眉毛一挑。“真的?”

“他說我會招來大批客人。不僅能帶回老顧客,還能吸引那些想讓自己更強壯的人過來。”

那人看樣子滿意了。他啃著圓珠筆的筆端,又翻過一頁檔案。

“你對自己犯的罪怎麽看?”

阿修聳聳肩,“我很蠢。”他真心實意地說。

長著胎記的男人歎息一聲。他在表格上勾畫了幾筆,然後很快翻動阿修的檔案。“你從這裡怎麽回家?”他問,“搭灰狗長途巴士?”

“飛回家。有個做旅遊代理的妻子的好處。”

男人皺起眉頭,胎記也跟著皺起來。“她送你一張機票?”

“不是機票。她隻給了我一串確認數字,是電子機票。我只要在一個月內到機場,給他們看我的身份證,然後就可以坐飛機回家了。”

男人點點頭,在最後一項內容上打勾,然後合上文件,放下圓珠筆。他把一雙蒼白的手放在灰色辦公桌上,好像那是一對粉色的動物。他雙手合攏,指尖相對,用一雙水蒙蒙的褐色眼睛凝視著阿修。

“你很幸運。”他開口說,“有要回去陪伴的家人,有等待著你的工作。你可以把發生在這裡的一切拋在身後。你的人生還有第二次機會。好好珍惜吧。”

起身離開時,他沒表示出要和阿修握手的意思,當然阿修也不希望和他握手。

獲釋前的最後一周是最難熬的,甚至比過去三年所有時間加在一起還難熬。阿修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緣故:天氣沉悶、寂靜、陰冷,似乎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但暴風雨並沒有來。他覺得自己神經過敏、緊張過度,但在內心深處, 他還是預感到某些事情已經失控了。寒風在監獄放風的院子裡呼嘯,阿修覺得自己甚至從空氣中嗅到了雪的味道。

他打對方付費電話給妻子。阿修知道電話公司會對每一通從監獄裡打出的電話收取三美元的額外費用,所以接線生總是對從監獄裡往外打電話的人特別客氣。阿修想,他們準是明白他們的工資是誰付的。

“有什麽事情不太對勁。”他對勞拉說。當然,這不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愛你”。能把自己心裡的感覺說出來很好,阿修自然會這樣做。

“你好,”勞拉說,“我也愛你。什麽讓你感覺不對勁了?”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是天氣的原因。感覺好像就要來一場暴風雨了,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這裡天氣不錯,”她說,“樹上的葉子還沒掉光呢。沒有風暴的話,你回家時還能看到樹葉。”

“還有五天。”阿修說。

“還有一百二十個小時,然後你就可以回來了。”她說。

“你那邊一切都好吧?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一切都好。我今晚去見羅比,我們正計劃為你舉辦一個驚喜派對。”

“派對?”

“當然,你得假裝不知道這件事,行嗎?”

“我就當什麽都沒聽見。”

“真是我的好老公。”她說。阿修聽出她在微笑。他在監獄裡三年了,可他還是能讓她開心微笑。

“我愛你,寶貝。”阿修說。

“我也愛你。”勞拉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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