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似乎很長,他夢見了過去的點點滴滴,斷斷續續的醒來,可是每次醒來,看著窗外,夜還是沒亮,因為身體感到疲勞,他也不想這麽快天就亮,他還想回到夢裡,尋找滿滿的回憶,尋找久違的輕松。他又睡了一會兒,頭還有點昏昏沉沉,抬頭看看窗外,天已經亮了,暖暖的光線透過窗戶輕輕的灑在了他的被褥上,帶給房間裡一種暖暖懶洋洋的色調,秋風吹在外面的那顆大槐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旬失芝像往常那樣機械般的起床出門洗漱,隻是每當這時候,就感覺特別想睡,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個這樣的早晨,帶著疲倦的身體不情願的心情去掙那微薄的薪水。
洗漱完之後,拿了一塊昨日沒吃完的煎餅,熱都不想熱,一邊吃一邊朝共工冶鐵府走去,其實也不遠,出門拐角處走上百步便看到了冶鐵府的大門,但見門前兩鐵獅矗立兩旁,看似著實威嚴不可犯,寬大的鐵門更顯氣派,旬失芝匆匆走進裡面,穿過一個滿是灰塵,帶有刺鼻味道的鍋爐房,來到一個小房間,他的上級已經先到這裡。
坐在角落裡面,是個五十多一點的老頭,手頭似乎在準備著什麽,他知道,這是一天的開始,每天都得到這裡報道,聆聽上級的訓話。然後便要去鍋爐房記錄鐵液的狀況,好為下步打造鐵器做準備,等到天快要黑的時候才可以回家,每天重複著過,十五天后,便是晝夜顛倒來做。但這些天一直心緒不寧,總是會想到那天碰到的光彩照人的丫鬟和那楚楚動人的千金小姐,辦公桌前一直都比較昏暗,窗前的玻璃印上了淡黃色擦拭不掉的膠體,給本已經黯淡的房間裡添上了一層可怕的色彩,把那一絲絲的自由氣息給拒之門外,在他心理儼然是地獄的牢房,如果是上夜班,這裡會更加可怕,鍋爐需要人照看,幾乎就幾個人在府裡,寂靜中透著孤獨。如果沒事,荀失芝總喜歡在這裡呆坐,任思緒飄向美好的經歷和遙遠的未知。那一幕幕“美好”總會一遍又一遍的在腦海中放映似的卻總是看不厭,嘴角也會不經意的露出笑容。
兩天之後剛好輪到他當值夜班,酉時初刻便早早來到了共工冶鐵府,一路上,但見烏雲密布,大風四起,吹動著天空翻江倒滾,濃密而又巨大的黑雲變幻著形狀,給人一種壓迫神經的感覺,時不時的幾聲巨雷,加快了旬失芝的腳步,雖然外面天空暗淡,但走進冶鐵府裡,似乎馬上進入了“黑夜”。做想相關的一些記錄或活計之後,他像往常一樣,坐在了那張老歪黑方桌旁,透過那扇沾有淡黃色膠體的玻璃後,隱隱約約看到了雨滴已經飄落了下來,隻是還很小,旋即玻璃上,已是模模糊糊一片,又是一聲驚雷,他知道,大雨已經傾盆。室內的冶鐵爐子仍然散發著熱量透著紅光,映襯著空氣中猶如千軍萬馬似得粉塵顆粒,隨著熱氣手舞足蹈,好不快活。荀失芝能感覺到背後一股暖暖的熱量,他雙手盤旋懶散無力的趴在窗前,用那透著愁緒萬千的眼神盯著那窗戶,隻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外面好像有猛獸在怒吼,電閃又雷鳴,恰似猛士持巨斧,手劈天地,又似兩軍正對壘,殺奔而來,怒擊天地猶如白晝。激蕩在窗戶的上的雨滴順著玻璃彎彎曲曲,龍形蛇步般流淌下來,荀失芝倒吸了一口氣,雖然背後仍感覺有股熱量,但面前的桌子卻顯得冰涼,透著窗外感覺到的陌生而又渴望的寒氣,已讓他感覺身上少了點什麽,蜷縮自己手臂更緊了,將臉緊緊的包裹起來,
什麽也不想思考,更想睡會,他累了...... 忽的一聲巨響,荀失芝抬起頭來,看著窗外的世界,雷雨依然相加,隻是他感覺有些奇怪的地方是,窗外怎麽會有棵老歪脖子樹,再一看,只見上面有兩隻黝黑的母獅子,隨即與那兩隻猛獸對視一眼,他看見那兩物正死死盯著這裡,眼睛發著綠光趕上這閃電,忽明忽暗顯得尤為可怕,荀失芝立即低下頭去也不敢隨便亂動,生怕惹怒了那兩隻怪物,心裡變得非常的恐懼。他斜睨了一下後面的同工,竟發現四下無一人在,恐懼便已經加劇,他害怕那兩物突然衝進來,結果了自己的小命,於是便慢慢的抬起頭,偷偷的往窗外望去。只見那棵老歪脖子樹已經不見了,外面仍是忽明忽暗,更加顯得神秘而可怕,荀失芝不時的望著外面,生怕那兩物還沒有走遠。
又是有一道閃電打破了眼前的黑暗,但見那兩隻猛獸朝這邊飛奔而來,眼睛裡閃著凜冽的綠光,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巨大的牙齒,百獸王者霸氣,殺伐逼人,荀失芝瞧這勢頭已是雙腿發軟目瞪口呆,正轉身拔腿就要逃時,天空瞬間就暗下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窗戶格子玻璃已被那兩百獸之王震的粉碎,凌空躍起張牙舞爪,怒吼一聲朝荀失芝猛衝過來,有如驚弓之鳥的他本能的轉身逃跑,一個沒站穩竟然倒了下去,驚慌失措的他不敢往後看上一眼,心想可能隻怕沒命了卻還是作出腳尖往後一瞪,爬起來拚命的跑,越過前面的冶鐵房,穿出長長的走廊,直到跑出共工冶鐵府的大門,他還是不敢回頭看一看,隻是奇怪的是,外面居然白晝,雖然天空看起來灰蒙蒙的但卻沒有下雨了,當他感覺比較安全的時候,回頭朝那兩鐵獅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兩物縱身一躍,衝出了大門,站穩後,迅速朝荀失芝猛撲過來,此時的他有如驚弓之鳥,扭頭便只知道逃跑,顧不得路面上一汪汪的積水,浸濕了雙腿。正跑間,感覺背後一股熱量襲來,夾雜著刺耳的聲調,驚悚到極點的荀失芝扭過脖子一看,頓時就嚇傻了眼,但見天空中無數巨大的火球,正從天而降,好一副壯觀畫面,似天地奇景,又似世界末日。
隨著第一個火球落下,大地即被震動了一下,落下的那片地方已是一片火海,隨即大片的火球從天而降,發出隆隆的聲音,腳下的土地正在開裂,森林處正在熊熊燃燒,巨大的蘑菇鮮花狀火焰正在翩翩起舞,地上的小草也不甘示弱,托起惡魔火種,正急速奔跑,猶如千條紅蛟,萬條火龍衝破天際,回過神來的荀失芝發現,自己已經身在一片火海之中,四周的景物都已經不在,腳下的路就這百十來米,四周全是烈火岩漿。轉過身來,定眼一看,只見那兩隻猛獸正在前方錚錚的瞪著自己,咧嘴舔牙,一副準備玩弄到手獵物的表情,慢慢的隆起那巨大的身軀,死死的逼近荀失芝,他已經無路可退,背後就是岩漿,掉下去必死無疑,只見那兩猛獸慢慢的匍匐下身子,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獵物,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縱身一躍,前爪打開,疾如閃電般朝荀失芝猛烈撲去,此時的荀失芝已經沒有了逃跑的勇氣,身子骨往後一傾斜,頓時腳下的土地已經失陷,朝著地煉獄火般的世界飛去,那兩隻猛獸緊隨其後,他緊緊的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被熔漿燒死,或被猛獸咬死的命運,他的心理已經明白了,死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此時此刻,他才想到了一些以前不敢去想的事,他夢想的遠方,他一直想作出的改變,英雄地,美人淚,拳腳震武林,單臂抱美姬,月下邀好友,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行走萬裡路,讀盡古今書,施義於四海,救苦在鄉鄰......此刻,隨著他的死去,終究都是幻想,再也不可能會實現,他實實在在的世界隻是在這昏暗的灰色空間之中,任命運擺弄,披上了懦弱的色彩,實際也隻是會不斷的躲避,充其量不過是眾多工蟻中的一隻,縱然身上有藏匿的熱血,心中有過人的氣節,也不過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隨著自己喪命當場,都已經來不及了。
想到這裡,他慢慢的閉上了雙眼,任由眼淚順著眼角不斷的飄落,看不見那兩猛獸,他已經不再有害怕的心理,隻是感覺背部已經越來越熱,他知道等待他的, 隻有死亡,並且會屍骨無存。他聽見那兩隻猛獸的聲音,發出歇斯裡地的怒吼,離他已是越來越近......
這次他沒有像做噩夢般的驚醒,因為感覺那個世界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當自己醒來的時候,竟然不能夠確定哪個是夢裡,哪裡才是真實的世界,是外面的雷聲最終把他帶了回來,抬起頭來的時候,顯得異常的平靜,經過半杯茶的功夫,才回過神來,發現後面的爐火燒的正旺,烤的背後有點發熱,其他幾個都賴洋洋的坐在那裡,外面的雷雨胡亂的敲打著窗子,有幾滴硬是頑強的,便透過縫隙,飄了進來落在了荀失芝的辦公桌上,流淌下來之後,已經浸濕了布鞋。
他緩慢的站起身子,看著外面詭異般的電閃雷鳴,心中被那時時冒出來的東西所硬化,他已經決定了,如果明天就要死去,那麽現在的穩定,對前面陌生的恐懼,需要付出的艱辛,都已經顯得不那麽重要,最重要的是怕都已經來不及,等到想去努力,想去實現夢想的時候,發現已經來日無多,那時會不會像那墜落懸崖的時候,眼淚不經意的留下來呢?是否會有來生,他不知道,但今生一定要找到想要的一切,哪怕歷經艱難險阻,困難重重,也要披荊斬棘去尋找,因為明天很可能就會是生命裡的最後一天,那個時候即使再次被猛獸追擊,烈火焚身,也無怨無悔。
他站起身來,慢慢貼近窗前,天地間巨大的電光猶如一把斬神之劍,劈天碎地,雷神隆隆,風雲異動,此時的荀失芝眼裡沒有好奇,更沒有害怕,心底裡莫名的能感覺到一絲絲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