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狂暴風沙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終於弱了下來,如潮水一般漸漸向著浩瀚深處退去。
邊陲小鎮古道上的黃沙節節升高,將地面足足抬高了三尺,一眼望去,曾經荒涼的小鎮,變得更加淒清慘淡。
曾經尚有綠色的草地盡數被黃沙淹沒,稀疏的林木也變得東倒西歪,甚至僅僅剩下一截截光禿的樹乾,枝葉早已吹飛不見。
風沙洗禮,大地荒蕪。
也還好古漠小鎮百姓所築造的屋舍,都是長條沉重大石,縫隙以青灰糯泥封住,十分堅固,而頂上斜屋磚瓦,也都粘得牢固異常,未有出現較大的破壞。
不過,這等罕見風沙再來個一兩次,或是直接斷了古井水源,恐怕這安土重遷的小鎮終究得離開這片代代相傳的故土。
……
幾日以來,冷幽照常出去尋找師姐等人的消息,仍舊一無所獲,但想到她與聞人睬睬等人一道,冷幽還是沉住了氣。
不過,與水雲紗這幾日相處以來,每次見面都說上幾句,雖然平淡,但多次之後,倒是變得熟絡了許多,少了幾分生澀。
這自然也是因那美婦傷勢恢復得緩慢,不然冷幽倒是會讓她來照顧水雲紗的,非是麻煩,而畢竟是男女有別。
說起來,水雲紗也非一般散修,其身上丹藥及藥膏的效果實在非凡,醒來之後,傷勢竟是出了意料的好得快,想必其師從絕非普通之輩,至於是誰,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客棧大門開敞著,明媚的晴空,將裡邊照得透亮。
客棧裡邊,零零散散坐著陌生的三兩桌人,其中冷幽單獨在一桌,其救下的四五位散修仍在房內療傷。
其他近幾日剛到修士低聲閑聊著,而冷幽充耳不聞,側身看著外邊幾乎與客棧門檻齊平的黃沙古道定定出神,似乎這般,何清兒等人不久便會踏進門來。
門外對面屋舍打開了大門,走出一個樸實的小鎮婦女,拿著一把掃帚,將門前矮牆上積累厚厚的黃沙不斷推落到院子外的地上,濺起蓬蓬灰塵。
不知那來的鳥雀,撲扇著一對灰黃的翅膀,落到平整無印的古道上,清脆的叫了兩聲,頭機敏地轉了幾下,複又叫了兩聲,便繼續撲扇著雙翅往空中飛去,消失在視野之中。
客棧後門,這時傳來一聲輕微的吱呀響聲,冷幽自然未有真個發呆,一下便注意到了。
門緩緩打開,走出一青衣長裙女子,刹那之間,整片天地,都明亮了幾分。
正是剛剛換回了以前衣裳的水雲紗,此刻她更加顯得從容,淡然,安靜,出塵。
青色,是為清新,脫俗,而又淡雅,靜謐,很適合她。
她這安靜獨特的氣質,這幾日冷幽接觸得多了,莫名被感染了幾分,到目前為止,他至少還未因為久日尋不到師姐而生出許多焦躁來。
不可否認,其中確確實實被水雲紗所影響了不少。
此刻她出現的瞬間,如此清麗脫俗,讓客棧眾人人眼前一亮,霎時為之噤聲,而冷幽也不自覺間多看了兩眼,這讓得四目對視的水雲紗浮現點點羞意。
水雲紗身姿輕挪,緩緩走了過來,坐到冷幽右側正對著客棧大門的位置上。
“冷幽,今日還出去麽?”
她看著冷幽,輕吐蘭香,聲音悅耳動聽,如空谷幽蘭一般,美妙非常。
與人交之而不信,冷幽自不會有過多客套,至少對於水雲紗,他非如此,不然救得她性命之後,
便不會過多往來。 冷幽點點頭,道:“等上一會,讓古漠深處風沙停了之後再去不遲。”
隨後,冷幽打量了她一下氣色,倒是幾分認真,繼續道:“雲紗姑娘,現在感覺如何?”
雖然他無別意,不過這般打量,水雲紗作為矜持女孩子,自然還是不免臉色又浮現淡淡紅暈。
她也點了點頭,輕道:“已經無大礙,再過兩三日,差不多就能痊愈了。”
冷幽心底暗自驚訝。
水雲紗果真非凡之輩,她身上療傷的丹藥玉膏恐怕比自己等人攜帶的還要珍貴得多,不過可惜的是在這次重創之中幾乎被用了個一乾二淨。
他思忖了片刻,還是準備提醒水雲紗有必要注意半路結識的幾個同伴,畢竟她仍有傷在身,若與幾人就此進入古漠,恐有危險。
正在此時,客棧外邊,卻傳來了罵罵咧咧的抱怨聲音,顯得粗狂有力。
“這破玩意天氣,他娘咧個總算是消停了!”
一個年青張揚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這沙路,幾乎趕上北邊那個爛泥地方了,你看這一腳踩下去個空,拔都拔不出來!”
“呵呵,知足吧你,這個地方,可沒有毒蟲瘴氣,更沒有那黑不溜秋的毒水……”
“……”
一連串抱怨罵咧的聲音,越來越響,漸漸靠近了客棧,不多時,前前後後,共有四位男修走進了客棧之中。
仔細看番,有三位三四十歲粗狂中年男修,氣勢凌厲,顯然皆為久日闖蕩之輩,而另一位相對年輕,不過二十三四,模樣倒是俊朗,但神色倨傲張揚,還夾帶著一絲不成熟的乖戾。
四人看到靜靜坐著的水雲紗,皆都一愣,隨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特別是那位年輕男修,雙眼放光,幾乎是狂喜過望。
“雲紗姑娘!”
水雲紗倒也是淡然鎮定異常,並未因為外邊吵鬧而關注著,反而是輕輕泯著茶水,此刻聽聞有人叫自己,才微微抬起頭來。
這幾人,水雲紗打量一眼,還算有幾分印象,不算討厭,但更不怎麽喜歡,也不想拉近關系。
她輕輕站起身來,也有禮貌拱手,淡淡道:“公子,諸位道友,一邊請。”
她蕙質蘭心,也知道這些人只不過是看中了自己一身不俗的修為,能夠為隊伍增添一份實力,僅此而已,她自然不會點破,也無需浪費時間與眾人虛假客套。
“好,好!”
四人爽朗答應,而後便往一旁桌子走去。
最前一粗狂男修越過冷幽,不由自主仔細打量了他一眼,臉色忽然動容,轉過身來,對著冷幽客氣拱手道:
“多謝這位小友前日救命之恩!”
冷幽轉過頭去之時,其余三位大吃一驚,其中那二十來歲傲然青年一手指著冷幽,激動得大聲叫喊道:
“是你!!”
冷幽淡淡打量幾位,一掃之間,便明了是初到小鎮第二日清晨所救下的幾位,看樣子他幾個果然是與水雲紗同行的散修。
見冷幽如此鎮定,而後輩卻是輕浮得緊,這讓另一位粗狂散修直皺眉頭,沉聲道:
“逍兒,怎地如此無禮,還不與救命恩人道謝?”
四人皆為王姓一族,而此人名為王全真,排行第二,粗狂的臉龐之上,一對眼睛炯炯有神,不時閃過一縷縷厲芒,雖然掩飾極好,卻被冷幽敏感捕捉到。
不過王全真看著冷幽,眼中卻是多了一分敬畏。
當日冷幽一劍創傷陰木、一劍誅滅小醜、一招破半猛獸、還有最後誅伏八方洶湧咆哮猛獸的一幕幕凌厲場景,如今仍然歷歷在目,讓他後背一股冷寒之氣直冒。
那名較為年輕的男子名為王逍,他看著冷幽年紀輕輕,甚至還比他小個三四歲,激動過後,撇了撇嘴,複又將火熱的目光轉向安靜出塵的水雲紗。
畢竟比起冷幽,水雲紗年輕漂亮清麗處子的魅力以及其安靜出塵的獨特氣質,要比他吸引人千百倍了。
幾人道過謝之後圍坐到一旁的桌子邊上,王逍戀戀不舍之下大聲吆喝著老掌櫃趕緊上菜上酒。
那名為首面相粗狂的男修有名王鼠,排行第一,是為王逍親父,他將法寶拍在桌子上,轉過頭來大大咧咧問道:“雲紗姑娘,請問大姐是否在這客棧之中?”
當日遇上正魔激戰,陰木黑水等人不戰而逃,倒是未顧上躲在樹林之中的王家四人。
而四人有傷在身還哪敢逗留,是故當日便遠遠撤離古漠小鎮,只是徒然襲來的古漠沙暴,讓得幾人隻好窩在一荒涼的山洞之中,直到如今風沙停息,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幾人才敢出了來。
水雲紗淡淡道:“她在後院房間療傷。”
冷幽心神一動,倒是有幾分不確定來,當日這幾位散修口中辱罵的不知是水雲紗還是那位美婦,但如論是誰,他們如此這般道貌岸然,不可不防……
王鼠一下驚愕不已,有幾分關切之色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水雲紗沒有將身軀對著四人,反而是靜靜看著冷幽平淡的臉龐,此刻聽得王鼠這般似是關心的驚訝之聲,水雲紗清幽眼眸輕輕眨了一下,聲音變得幾分冷淡。
“當日千妖一眾偷襲,她與我等幾人斷後,最後在古漠之中,被千妖重傷。”
水雲紗輕描淡寫, 看不出什麽異常,可王鼠卻是心知肚明,被她說得老臉一紅,乾咳了一聲,道:
“我去後院看看她傷勢怎樣……”
說完之後,王鼠灰溜溜去了後院。
而此時,王逍聽聞美婦受傷,頓時一臉激憤道:“千妖那廝,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做殺人搶劫這等惡毒之事,真該將他千刀萬剮,方能解心頭之恨!”
他對千妖這等魔道妖人實是深惡痛絕,不過在捶胸頓足之際,目光卻是有意無意瞄向著一身青衣的水雲紗,雙眼之中充滿了希翼之色,希望她也跟著開口。
聚到一處的散修,本就如一盤散沙,而他卻不知道他等幾人先行臨陣脫逃,使得剩余一眾人心惶惶,大難臨頭,全都四下逃散,哪是千妖一眾之敵?最後靠著水雲紗一行苦苦斷後,死傷不少人之下才逃過了一劫。
他四人恐慌畏死雖是正常不過,但卻有違道義,其他人怎麽想水雲紗不在乎,但至少她對著四人難以生出好感。
此刻看到王逍大義凜然地訓斥魔道之人,道貌岸然至極,她心底不免升起了一絲厭惡來。
而這王逍竟還是喋喋不休起來,“嘿,早晚有一天,這些個該死的魔道妖人定會遭到報應!”見得水雲紗不為所動,他再也按耐不住,笑著轉過頭來道:
“雲紗姑娘,你說是與不是?”
水雲紗輕輕點頭。
看到王逍這令人作嘔的浮誇,水雲紗沒有現出什麽不耐之色,隨後她靜靜看了一眼冷幽,薄唇輕啟道:
“冷幽,我與你一道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