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縷清曙光,飛簷薄霧收,日暉青石鎮,霞生仙臨樓。
又是一朝清朗天,幾分霞光微染的仙臨客棧,已是開門營業,只是此時尚早,客棧空曠得緊,只有除了抹桌子的兩個店小二以及櫃台裡的掌櫃,竟是連一個客人都沒進來。
不過,店裡的掌櫃倒也不見愁色。
年歲較大,但矮胖的身子,卻是微微發福,在那慢條斯理整理著一疊厚厚的帳單,漸漸顯出幾分得意,但還算是幾分和善,看樣子,客棧盈利,頗為豐厚,讓他十分滿意。
當他笑得幾乎合不攏嘴時,門外便走來一道藍色身影,表情緩和,不冷,但也無笑意,倒顯得幾分溫和。
正是冷幽。
掌櫃抬頭一看,神色頓了一下,暗自心想這客人是什麽時候出去的,不過瞬間又變得滿臉笑容,將手中的帳單放到櫃台上,樂呵呵道:“這位客官,昨晚休息得可好?”
多年的經驗,讓他對自己的客人,幾乎過目不忘,而眼前之人,更是清楚得緊,乃是天下兩大正道之一的離恨天的弟子,昨晚入住了後院的其中一個院落。
對於這些望不可即的得道高人,他見多識廣,可不敢妄自倚老賣老,怕就是一三歲道童,也得恭恭敬敬,笑臉相迎。
冷幽點點頭。
不可置否,這仙臨客棧的後院,安靜優雅,令人賞心悅目,倒是專為修道之人所準備的,不得不說該客棧先祖心思精明得緊,熟知修行之人,最看不中身外之物,留下這番產業,怕是後代不愁了。
他走進客棧,卻未坐到桌子邊上,而是徑直往櫃台的掌櫃走去,這讓客棧掌櫃滿是笑意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客官,你需要點什麽?”
冷幽忽然露出幾分和煦笑意,如萬年冰雪融化,聲音也變得幾分溫和,道:“金掌櫃,與你打聽個地方。”
“呵呵,客官,這你就問對了人,我從小便跟著祖輩走南闖北,幾十年來奔波不停,算是走過不少地方,在這飛仙鎮上,也沒幾個如此了……不知客官,你想知道什麽個地方?”
仙臨客棧的金掌櫃一聞只是打聽一處地方,身體頓時挺立起來,紅潤的臉上顯得萬分自信。
顯然,作為普通之人,能於有生之年,歷遍中州山川峰嶽江河湖海,甚至深入過中州之外的古澤極地,成為了他最為自豪之事,每每論及,無不激動欣喜。
冷幽眼中,閃過一絲鄭重。
他沉吟一陣,似乎在努力回憶些什麽。
可雙眼飄忽,明滅不定,或許記憶太過於遙遠,已經模糊不清,隻殘存了些許碎片,毫無收獲。
他微低著頭,眉宇間,漸漸輕皺,卻仍舊不肯放棄。
“有一座破舊廟宇或者是道觀之類的,似乎於一古村後山,具體怎樣,倒是沒有了什麽印象……不過這個地方,或許是在這古鎮附近,金掌櫃是否知曉?”
微胖的金掌櫃乍聞冷幽並未詢問什麽好去處,而僅僅只是一荒廢之地,不由一愣,他輕撫了下俗衣長袖,微抬頭,神色慢慢變得認真,努力思索著,腦海之中,不斷閃爍著有關古廟古觀之地。
片刻之後,他漸漸恢復過來,但是臉上卻沒什麽喜色,習慣性地抖了一下衣袖之後,思忖道:
“客官所說的廟宇道觀,附近倒是有兩個,但皆落於深山莽林之中,與諸多小村小鎮,卻是遠離得緊,怕是不是客官所描述的地方……唯一符合的,便只是北門之外早已倒塌多年的土地廟了!”
冷幽聽罷,
卻是搖了搖頭,那破廟,他自是清楚,因年久失修,盡數坍塌,連個避風遮雨的角落也不存。 “看客官如此看重,那定然不是尋找各個小鎮之外的土地廟了,只是這麽個地方,我敢肯定附近是沒有了……”
“那更遠一些可存有?”
金掌櫃仔細思索了一番,似乎有了點眉目,但是口氣,卻是不大肯定。
“在一無名小村後,有一古老道觀,名為月觀,但是距離這飛仙鎮,卻足足有三千來裡路程啊!還是我年輕時候,隨店內漁隊前往東海打撈冰心石花之時,偶然路過發現的。”
“月觀……”
冷幽喃喃自語,臉色變得陰晴不定,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道觀異常惹眼,冥冥之中,幾乎注定便是自己所要尋找的地方,不過,總有一股怪異的悶氣之感。
此次西北之事了結之後,無論如何,定要再次下山一趟,尋找那渺茫卻仍還一絲尚存的線索。
他緩了一口氣,對著金掌櫃拱手道謝。很多事情,無法急於求成,等待了這麽多年,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
之後,便轉身走到一桌子邊坐下,要了一壺茶水,淡淡看著客棧門外漸漸忙碌起來的青石長街。
飛仙鎮,南北流通的長街,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街上兩邊,盡是俗衣普通百姓,擺著各式各樣攤子,小吃,玩具,首飾,布料,藥材,琳琅滿目,數不勝數。
慢慢地,人流越來越多,似乎十裡八村的百姓,都來趕著熱鬧一般,大街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而仙臨客棧的邊上的幽巷,不少散修,也趕了來湊湊熱鬧。
攤子之上,盡是些山海奇珍之物,如會說人語的赤紅怪鳥,獨角卻可愛的黑白異豬,虯曲盤結的三葉紫根,以及仙光閃閃的七彩玉貝等等,將這飛仙古鎮的熱烈氣氛,徹底引爆開來。
大清早的吆喝之聲,此起彼伏,而仙臨客棧對面的幽巷口,一個地攤邊上,豎有一青玉細杆,其上掛著一溜白布,隨風輕揚,“問道之遺”四個大大的濃黑古字,如信手塗鴉,胡寫亂畫,在搖曳之中,顯得異常扎眼。
……
幽巷口,那攤位後邊,靠近了看,卻是蹲坐著一風塵仆仆年輕消瘦少年,也不過十六七歲,頭髮凌亂,一身粗布衣衫,樣貌稀松平常,顯然常年奔波之故,皮膚顯得微微深色。
攤位之上,東西雜七雜八,串珠古簪,玉拓石刻,還有一些紙符竹簡,多是陳舊之物,灰塵遍布,甚至還有少許乾硬泥土,也不知這些個東西是從哪找到的。
那如平常百姓家人的世俗少年有一搭沒一搭地整理著攤上物件,滿臉無趣,不吆喝也不抬頭看著走去走來的路人,顯然對於擺地攤子這事,是萬般的不願意,卻無可奈何。
正與此時,一位冰髯雪鬢老者走了過來,剛一到攤子邊上,那擺攤少年便一陣嘀嘀咕咕,抱怨個不停。
“你這木榆腦袋,不賣東西哪來白花花的銀子?真是氣煞我也!”
這惹得老者氣呼不已,又是指指點點又是拍那少年腦袋的,不住出口教育著,口吐飛沫,越說越來勁。
老者直說得臉紅脖子粗的,讓那少年抹了幾把臉,苦澀笑著。
“好了師父,別再說了,我賣還不行麽,不過我連早飯都沒吃,哪有什麽力氣看這麽大的攤子,萬一被哪個不良的給搶了,也沒力氣追啊……!”
老者悻悻然,終於是停了下來,不過提到吃飯,頓時略帶了一絲得意之色,指著長街對面的仙臨客棧,一拍那年輕少年肩膀,自信飛揚道:
“今日便到仙臨客棧中,讓你開開眼界!”
“啊,仙臨客棧飯菜可是出了名的仙家佳肴……”
少年聽聞此話,忽然兩眼放光,顯盯著仙臨客棧,吞了吞口水。
“只是那麽金貴,師父你舍得?”
看著少年又變得驚疑不定的神色,老者看著,傲然一哼,也不作答,只是衣袖一揮,兩手後背,抬頭挺胸間,雙眼忽變得淡然有神,頗有了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老者從容不迫,怡怡慢步穩落,舉手抬足之間,盡顯仙家氣息。
“咳……金掌櫃,近來可好?”
金掌櫃埋頭盤算著帳本,抬頭一看,一飄然若仙老者映入眼前,他神色一愣,頓時驚喜交加,忙不迭地從櫃台處一扭一扭地小跑了出來, 不住熱情招呼,討好至極。
“哎呀呀,雲遊仙人呐,快快請坐!……我說早晨院裡那盆仙客來怎麽忽然開了呢,原來是仙人大駕光臨了,哈哈!”
金掌櫃笑臉洋溢,誠摯異常,對他口中的那雲遊仙人,十分親和。
“還是老地方吧,呵呵……”
金掌櫃在老者面帶微笑中,更顯賣力,親自在前面帶路,將他迎上了客棧二樓。
客棧二樓,倒是比客棧一樓講究了許多,飯桌全都是用屏風隔了開來,互不能見,想必知曉這些個正魔高人動不動就開打,才想了這麽一個法子。
最後,金掌櫃扒開一隔間的珠簾,將雲遊仙人引到了一靠窗子位置,視野倒是極佳,放眼便能看清下方長街的琳琳朗朗。
“本仙需在飛仙鎮待一段時日,就得勞煩金掌櫃你招待一下了。”
“哎呀,仙人說什麽客氣話,您能光臨寒舍,可是我這凡夫俗子天大的榮幸啊,你想住多久,都沒問題!”
那被稱為雲遊仙人的老者呵呵一笑,道:“那我就謝過掌櫃了……哦,對了,還有一事!”
老者一頓,指著對面幽巷口那一塊微微飄動的扎眼白布,繼續道:
“本仙最近收了一世俗小徒,名為懷隨安,正讓他獨自歷練,體人間疾苦,待會掌櫃可否招呼他上來,與本仙吃個早飯?”
“好,好,那我現在去讓夥計準備準備,仙人稍等片刻!”
金掌櫃笑意不斷,在老者微微點頭之後,彎腰拱手,便恭恭敬敬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