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院落之中,神兵離手,飄到石桌上空,灑下一片冷光,將這幾丈范圍,照得雪亮。
對於現出身形的魔尊,情尊並未露出任何尊敬之色,感受其氣血幾乎已經消耗殆盡,修為也比往昔跌落了一大截,更倒是多了幾分嘲諷。
“哼,你倒好,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誰會預料得到……依我看來,怕是你苟延殘喘不了幾日了!”
兩人走得近了,便停了下來。
“說的不錯,這把骨頭,的確挺不過多久。”
魔尊坐了下來,側著身子,一隻手放到桌子上,淡淡答道,並無生氣之色。
不可置否,或許他之性命,已然沒有何重要之說,而所謂生死,必也早已淡漠。
清冷光芒之下,那紫色紗裙少女,淡掃蛾眉,秋水剪瞳,傾城容顏如玉無瑕,完美無缺,於此刻,顯現在了這凡塵人間。
她輕偏著頭,雙手輕握於前,微微好奇,卻露著點點古怪神色,絲毫不懼地打量著情崖崖主,美目顧盼,嫣然非笑,柔美中帶有一絲靈動,讓人如沐春風,更生憐愛。
情尊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被那紗裙少女吸引了過去,淡漠冰冷的臉色,也漸漸融化,有了幾分柔和。
她似乎對那殘破之軀的魔尊是死是活毫無興趣,反而上下打量著少女。
少女全身衣著,雖是輕薄紗裙,卻是將玲瓏玉體盡數遮住,下擺層層紫色紗裙裡邊,還隱約透著一層薄薄雪紗,把玉腿風光全部隱藏,不容得世塵褻瀆半分。
情尊打量片刻,便伸了手過來,輕輕握住少女一隻玉手,隻覺滑如凝脂,軟若無骨,不由輕歎道:
“真是個禍水……!”
“嘻嘻,情尊也很漂亮呀!”
情尊身上所散發的威勢,那紗裙少女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她輕輕笑著,未有半分羞澀,竟也敢誇起這殘忍無情的情尊起來。
情尊一愣,未曾料到,這世間,還有人在她面前這麽無所畏懼,更甚者是,還如此直截了當讚譽她,若是就換做自己門下的弟子,對她這般,恐怕也早就一掌斃了下去,崖主之威,豈容他人冒犯褻瀆。
無論自己曾經如何,現在亦如何,看著淺笑的少女,情尊卻是提不起半分怒意,或許在她面前,這世間,本就不該存在太多的怨、憎、恨罷。
她右手撫上紗裙少女臉頰,看著少女明眸似月,神色古怪,也盯著自己。
她將手放下,搖了搖頭,淡淡道:
“隨我去情崖,如何?”
“情崖在哪呢?”
“中州西南邊陲,都山後千裡之地。”
“情崖……情崖……咦,是否為問道殘經所記載的上古遺跡,相思崖?”
情尊看著少女臉色帶了幾絲光亮異彩,不由啞然失笑,道:
“正是!不過……它現在還有另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少女臉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好奇靈動之色,總是讓人無法拒絕。
“忘情崖。”
“因為情崖所修煉忘情之道的緣故咯?”
“對。”
“有趣~”
“可是我答應魔尊一件事,恐怕是不能去了的。”紗裙少女像是想到了什麽,回頭看了一眼修羅殿殿主,聲音變得認真。
情尊神色微怔,也看了一邊坐著的修羅殿殿主魔尊,轉過頭,開口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紫舞呀,紫熏的紫,飄舞的舞,是魔尊在一個山谷撿到的呢。
” 少女輕柔,自然,無苦,無瑕,見得情尊問其它事,清澈秋水般的眸子又恢復了原來的靈動。
“哦……卻是個苦命兒呢!”
“嘻嘻……”
情尊看著少女俏然輕笑,目光又柔和了幾分。
隨後,她沉吟片刻,便伸手到懷裡,取出一物,看模樣,倒是一面非凡精致,卻更為漂亮絕倫的鏡類之物,遞給了紗裙少女。
摸約巴掌大小,約成菱形之狀,邊緣卻曲順流暢,看似冰晶立起,摸上去,卻無棱角突兀,潤滑一片,點點清涼。
中間平滑,隱隱約約,一道精致的容顏倒映其中,模糊不清,眼睛輕眨之下,神韻之中,顯得幾分狡黠。
下端漸變細窄,足可纖手輕握,倒與凡俗鏡梢,差得不多。
整個鏡物,全由透明無瑕玄晶構造,鬼斧神工,若渾然天成,在清光照耀之下,折射出柔和絢麗亮光,甚是不凡。
“此法寶,名為三生情結,為上古問道遺物。”
“好古怪呢……不過真漂亮!”
“這法寶的確怪異的緊,不過它卻是不俗,甚至能擋下本尊一擊而安然無恙。本尊在外,身無多物,未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且將此送於你,作以防身也不錯。”
坐在一旁的魔尊聽聞此話,由然動容,這滅絕人性的瘋子,真還是對紫舞憐愛有加?連這麽珍貴保命之物,竟也舍得拱手相送?
看著一臉喜色的少女,心裡五味陳雜,頗不是滋味,卻神色不動,對著情崖崖主情尊怪氣冷道:
“你還真是大方!”
“那情尊怎麽辦呢?”
紗裙少女愛不釋手翻來覆去看著,乍聞此物如此逆天,也不禁怎了怎舌。
情尊對著邊上的魔尊嗤笑一聲,顯然不屑搭理,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勢,無聲激蕩,淡淡傲然道:
“隻要我不想著死,還沒有誰能殺得了本尊!”
“呀,那我就不客氣了……”
紫色紗裙少女把玩著,看到兩人默不作聲,淡眉俏然輕挑了一下,淺聲輕笑道:
“好啦,我有點困,先回去休息了,情尊和魔尊也早點休息……”
“嗯,去吧。”
情尊站起身來,兩手再次撫上少女臉頰,充滿著溺愛之色,輕口柔和道。
……
待得少女漸漸走遠,聽到“吱呀”兩聲開關客棧房門的輕響之後,情崖崖主情尊柔和的臉色,漸漸冷血淡漠了下來,仿佛剛才,隻是那夢幻空塵,曇花一現。
黑夜漸濃,清光籠罩的范圍,越來越小,讓人有種噬骨的寒意。
她兩手後背,輕輕踱步,走到一旁小池邊上,身形漸漸朦朧了起來。
“你是如何知曉神兵真就存在,且封印於離恨天上?”
“嘿,九百年前,西北問道遺跡顯現,出世無數上古法寶神兵。據收集到的前奇人異士所載,確有一把,與問道殘經所記載的極道神兵絕情一模一樣。而此仙劍,未在同道之中,亦未流落南巫之地,那寂滅天與離恨天,能封鎖極道神兵氣息之所,除了離恨天封靈古殿,還有何處?”
談吐間,雄姿英發。
“南巫?”
情尊眉頭微皺,敏銳感到很多不對勁,而對於這南巫,聲音之中卻掩飾不住其摒棄之意。
“你去那等蠻夷排外谷林之中做些什麽?”
“無須多問,隻是神兵之事,你卻不必著急,時機成熟,我修羅殿自會幫你拿到,不過……”
魔尊沉聲,話鋒一轉,繼續道:
“你現在得將神兵無情仙劍交給本尊!”
“你拿無情去作甚?嗯……你是說你修羅殿中,已有人修行了無情道境?!”
情尊心裡一動,頓時明白過來,也隻有如此,這把神兵才真正有所作用,不然,修羅殿也不會讓其落於情崖多年而無動於衷。
“不錯!”
“呵呵……四情齊現,天不負我!”
她轉身過去,背對著清冷之光,自言自語之間,臉上慢慢湧現出止不住的陰冷笑意。
雍容尊高的身姿,散出一股無邊的淒切怨恨的瘋狂,不斷顫抖起伏,似乎於那絕望的懸崖邊上,看到了一縷希望的曙光。
她豁然轉身之際,臉色已是面無表情。
盯著這已是末日黃昏的魔尊,淡淡開口道:“行,不過拿到絕情之後,需將其暫時借予本尊!”
“成交!”
魔尊聽聞此斬釘絕鐵,無可商量余地的話,不由凝重看了她一眼,最後,卻是輕輕點了點頭。
……
兩人沉寂了片刻,情尊開口道:
“她真是你撿回來的?”
聲音略微緩和,想必也是因為與魔尊一同到來的紫色紗裙少女的緣故,畢竟,能讓她感覺心裡安寧之人,天地之下, 已無幾個。
魔尊淡淡道:“撿,倒是說不上,隻是在她小時候,從野獸口中,救了她一命,僅此而已。”
“哼,還以為是你女兒呢,不過想想也是,修羅殿那破地方,怎麽會出紫舞這樣白玉無瑕女孩來!”
隻是情尊嘲弄話音剛落,一邊魔尊,臉色漸漸浮上一縷縷陰霾,隨後,風雲忽變。
蒼老的臉色,一下變得極度扭曲,放在桌上右手,也因之顫抖不止,壓抑心底多年的痛苦,似乎又浮了上來,撕裂這遍體鱗傷的軀體!
“自然不是……嘿嘿,我女兒,才剛一出生,便與她娘親一道,慘死正道之手,哪還在這世間?!”
魔尊慘然笑道,聲音悶沉銳利,如凶獸淒厲嘶吼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哼,不過你該慶幸她倆早死,因為很快你就能與她們團聚了!”情尊沒有絲毫憐憫之色,反而冷哼一聲,出口淡薄無情,打擊諷刺。
魔尊猛然一頓,陰毒地看著毫不勢弱的白影,右手五指緊握顫抖,蒼白的臉,出現了一抹潮紅。
隨後,緊握的手,慢慢舒緩,枯瘦的五指繃直張開,不過,下一刻,卻又緊緊握住!
滴答……滴答……
鮮血,從指縫中漸漸滲出,匯聚一處,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之上,發出輕微細響。
“不管如何,離恨天,定要為她母子兩人……陪葬!”
聲音,從牙縫之中擠出,如同魑魅,更像是來自地底深處的嘶啞,幾隻夜鳥,發出淒厲慘叫,逃離飛去,在這深夜之時,平添一縷黑暗之下的驚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