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黛前方,血尾血紅色的巨大如蟒蛇般的尾巴不停左右搖晃,蠢蠢欲動。
暴風雨來臨的前奏,是死亡前刻的寧靜。
青衣長裙女子無喜亦無悲,未有恐慌,未有畏懼,舉起手中湛藍的天心之劍,遙遙指向魔道妖人。
平視之際,不屈與無畏,化作無聲的戰意。
至死不屈!
“好……好……好!”
昆山老妖之徒千妖見得她仍然不肯屈服,臉上擠出一抹難看陰邪的笑意,雙手接連拍三下。
“本來打算讓你等交出法寶,而後就放你等離開,看樣子,已然沒有任何必要了……”
聽聞此話,沙地上的兩人仿佛抓到了一絲生機,身子搖搖晃晃之中拚命地爬了起來,對身前三人之中那美婦焦急叫道:
“大姐,千妖看上我等法寶,他拿去便是……”
“對對!只要他放我等離開,要什麽都好說!”
人之生也畏死,實為本能,若能苟且偷得生機,那便妥協,又有何妨。
青衣長裙女子身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由心動萬分,其中那美婦模樣不過三十來歲,身著一襲鵝黃長裙,十分成熟,此刻聽聞同伴勸解,雙眼之中更是閃過一縷希翼。
她看向眼前舉劍挑釁的青衣長裙女子背影,神色有幾分敬佩。
但是如此,卻可能斷了幾人僅存的一絲生路。
若此妖人真的只是貪圖法寶而放他們離去,那以後便會有更多機會重新尋找到趁手法寶,而若是丟了身家性命,那真個一了百了了,何談什麽寶物。
美婦心底作定,便拖著疲憊之軀走了上來攔在青衣女子身前,道:“雲紗妹妹,要不作罷,這些法寶說多了也不過身外之物,就給他們,以後再打造一柄便是了!”
一直平靜無懼的青衣女子搖搖頭,輕啟薄唇。
“魔道妖人,就是魔道妖人,他們所說怎會為真?”
幾人愕然,幡然醒悟。
如今面對的,是天下唾棄的魔道之修,卑鄙,陰毒,信口雌黃,無惡不作。
“呵呵,在我眼前,你等就是一堆跳梁小醜而已,還真是想活命,呵呵,異想天開……”千妖陰柔臉上滿是戲謔之色,一下讓對面眾人臉色大變。
他拍了那身後雪白血尾一下,也不見其他動作,那龐然大物的凶戾雙眼漸漸染上一層瘋狂的血紅,猛然扇動如蒲扇般的巨大雙翼,發出一聲刺耳至極的尖鳴。
千妖所說,皆不過是為瓦解眾人求生意志,讓其松懈下來。
果不其然,除了青衣女子之外其余五人疲憊之下信以為真,恍惚之間竟然著了道!
此刻看著凶相畢露欲要襲擊而來的血尾,眾人大驚,但哪裡還能提起半分抵抗力氣,不由全都戚然,只能有氣無力怒斥。
“陰險狡詐之徒!”
“卑鄙無恥!”
青衣女子看著凶戾猙獰的巨大血尾,虛弱的身子微微一顫,顯得更加單薄。
其後退半步之時,手中湛藍仙劍橫在胸前,竟是孤注一擲,欲要直接抵抗那凶物排山倒海奔騰而來的勁風巨力。
她清幽眼眸變得冷靜鎮定,而後認真道:“諸位道友,雲紗尚能抵抗片刻,若有機會你們便先離開罷,此事因我而起,便因我而終,切莫回頭!”
她未有轉身,留給眾人的一道虛弱身影,纖細,而柔弱,然而其中蘊有一股不屈不懼的意志,如一盞亙古長明之燈,永恆不滅!
那三十多歲的美婦打量四周片刻,
見得諸多凶禽虎視眈眈,哪能逃離開去,不由喟然歎息道: “唉,時也,命也,落到了這般田地,皆是我等短壽之命……”
“……不過,既然要死,今日便與這魔道妖人拚個你死我活,讓他也不得好過!”
說到最後,美婦雙目一瞪,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青衣女子身側,將法寶也橫在胸前,散發一股狠勁,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審判。
其他男修心裡做一番衡量,卻是心涼一片,如今乾涸之軀,在這毫無遮蔽的大沙漠中,怎能比如此多的凶禽跑得快,說不定,就是逃離開了,也要被活生生餓死在這荒蕪之地。
早死,晚死,都是死。
見得一大一小兩女有如此魄力,幾人不禁心生羞愧,隨後熱血衝腦,憑空多了一分凌厲,心一橫,皆走上前來站成一排,對著前方魔道妖人目怒而視。
“有骨氣,那全都去死!”
千妖眼睛一眯,再不遲疑,左手微抬,而後猛然一揮,霎時間,那巨大血尾片片羽毛倒豎,雙翼驟然一扇,卷起鋪天蓋地黃沙,徑直向著六人飛掠襲來!
六人心神一震,壓製心底滋生的無邊死亡懼意,體內最後一點靈氣紛紛洶湧而出,在幾人身前化作層層光罩,欲借此抵抗那血尾滔天巨浪的衝擊。
血尾如同巨獸殺器,散發陣陣恐怖炙烈的凶狠戾氣,橫衝而至!
“撕啦!”
“哢嚓!”
血尾褐色如精鐵般的利爪,觸到層層光幕,如同捅破紙糊窗花一般,摧枯拉朽,毀滅一切!
“嘭!”
碩大的巨軀,不費吹灰之力轟然撞上渺小羸弱的六人,一對巨爪抓在仙劍法寶之上,不受半點傷痕,一股巨力傳遞,將五人盡數掀飛,而如利劍般的長喙,直接貫穿一男修胸腔,鮮血染紅了一身雪白羽毛,血腥殘忍至極!
血尾頭一甩,直接將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拋落甩飛,而後身體掠過如斷線風箏的青衣女子,猩紅長尾猛然一擺,如同一根巨大鋼鞭一般呼嘯橫掃,直將還未落地的青衣女子複又抽飛高空!
“唳!”
凶物搏擊長空,無人能敵!
青衣女子血灑長空。
她臉色慘白,直覺身體一陣輕飄,不受控制,不知被掃飛了多高。看著漫天風沙肆虐,無窮無盡,直覺一陣天旋地轉。
不知為何,身體一陣麻癢,如被螞蟻輕輕叮咬了一口般,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或許太痛,就不覺得痛了。
她想睜開眼睛,卻發現,忽然感到很困,特別困,就想這般慢慢飄著,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顧,就這般安靜而又安然地睡過去。
不被打擾,永不醒來……
但是,她還是掙扎著睜開了雙眼,雖然細微,迷離,但始終是張開了。
能看到什麽?
昏天暗地的黃沙?還是死亡之前的黑暗?
皆不是。
……
一座秀麗奇峰,其形如神女一般,坐落於眾山之間,嫋嫋娜娜,鶴立雞群。
清風徐徐,花香襲人。
在峰頂之上有幾許殿落,而於殿前,有兩女子面對面站著,依依道別。
其中一芳華絕代的女子,瓜子臉,朱唇瓊鼻,不過二十五六之樣。
身材完美,著一淡紅衣裳,胸前飽滿異常,呼之欲出,而其舉手抬足之間,盡顯成熟綽約風姿,猶如一朵獨立於世的水仙,淡雅,動人,美,而不媚。
另外一青衣長裙女子,不是她,又是誰?
在那如上天仙子般的映襯之下,使得她相形見絀,論容貌,論成熟,不及萬分之一。
但是,她那淡然,寧靜,冰心一般的獨特,凡塵遮蓋不住。
仿佛與她一道,便能忘卻所有煩悶,忘卻所有惆悵,忘卻所有負面之緒,留下的,便是無以倫比的安靜,舒緩,以及心靈的滌蕩。
“紗,我等本為散修,非魔,亦非正,下山之後,凡事處處小心,最好莫卷入正魔漩渦之中,否則,一生糾纏不盡!”
“是,師父!”
青衣女子恭敬尊聽師父肺腑之語,但眼神之中,卻閃過一絲不明,道:
“可是,師父,若是遇上魔道之人作惡,我怎能坐視不理……”
那成熟風韻女子點點頭,道:“徒兒心中有正,為師欣喜,但我所說正魔漩渦,是指如今正魔兩道之間的恩怨糾紛。心向正道不為正,心向魔道亦不為魔,為己而生,為己而存,無需匡扶天下正義,也不為虎作倀,是為我等散修生存之道,明白了麽?”
青衣女子凝神片刻,道:“師父所說,是讓我明哲保身就是嗎?”
“正是……正魔兩道積怨千年,其間鬥爭無數,死傷無數,沒因之而衰減,反是越演越烈。我等存於夾縫之中,與兩方關系不溫不火,卻也不會遭到惦記,而若一旦被打上正道或是魔道印記,傳了開去,那便將迎來另一方無窮無盡的滋擾,此種遭遇,我想你不喜歡的。”
“嗯……徒兒明白了!”
但是如水仙一般的美妙女子看著她似懂非懂的樣子,卻忽然怕她在外吃了虧,聲音變得很柔和,繼續道:“若有任何心懷不軌之人,自然無須客氣,盡管動手,這屬個人之事,你師父我自然護著你的,不怕正魔兩道刁難,知道麽?”
“嗯!”
師父眼中滿是柔和的溺愛之色,讓她心裡湧現一股股暖流,如要融化了身體一般,溫暖,溫馨,而又不舍。
“去吧,只有去到外邊,才能明白你所需要的是什麽……”風韻絕色的女子輕輕拍了拍她的香肩,便讓她下山。
“師父……”
青衣女子忽然很不舍得,她雖然冷靜,淡然,但是,她還是雙眼微紅,潸然欲淚。
不想離開, 怎能離開。
可她不是脆弱之人,而此時亦不是生死離別,亦非無相見之期。
分別在即,縱有千言萬語,也一時相顧無言,隻化為輕輕兩個字:
“保重!”
而後青衣女子轉身,化作一道湛藍色光芒飛向遙遠空際,如同雛鷹離巢,亦如魚遊大海,尋找無可觸摸之夢,再也未回頭。
……
楊柳青青著地吹,桃花漫漫攪天飛,裙帶微拂花飄落,欲問她人何時歸。
神女峰上,柳絮輕飄,桃花飛舞。
她看到了神女峰,看到了師父靜靜立在那天地,衣裳粘著幾許花瓣,裙帶輕輕隨風飄搖,目視著自己遠去的身影,丹鳳含不舍情意,久久未動。
“師父……”
青衣女子伸出一隻手,輕語喃呢之間,向著那朦朧的虛影觸摸而去。
可太遙遠了,遙不可及,她終究觸摸不到。
她已經沒了太多力氣,甚至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即將耗盡。
下一刻,下一刻自己會怎樣?
葬身禽腹?
埋骨黃沙?
“師父,徒兒不孝……”
形單影隻的翹盼,等來的是她生死道消的噩耗,她不知道師父會怎樣傷心難過,不知道師父怎樣渡過去。
她輕輕閉上了眼,安靜的臉頰之上,留下兩行清淚。
對不起師父,對不起,自己無能為力,但願下輩子,有緣再做師父之徒……
恍惚之中,悲涼,淒惋,悵然,無奈,讓人感到莫名的肝腸寸斷,心如刀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