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屍骨,曝曬暗黑大地,無數舊事,埋沒時間長河。
許久許久,挽歌漸息。
木然不動的梁丘明,身體驟然一震,發出一聲苦笑。
他右手拇指在眼角抹了兩下,開口道:“倒是讓幾位見笑了……”
幾人肅然,無任何嘲笑之意。
何清兒此時心緒亦平複了許多,輕柔卻又認真道:“先輩如此壯烈,我也由衷敬佩,隻望此生能多誅滅一魔道妖人,以慰諸先輩在天之靈!”
聞人睬睬也點點頭:“清兒師妹說得不錯,只要我等努力修煉,或許不久之後,正道能夠在掌門真人一眾帶領之下除盡天下魑魅魍魎!”
三人感歎之際,冷幽亦淡淡打量著無數白骨。
前方昏黃天際外,一個黑點由小變大,劃過如千萬巨劍倒立的上古問道遺跡,最後,化作一隻巨大黑褐色禿鷲,伸展數丈長的巨翅,一路滑落到已經被血染黑的黑土地上。
一側小土丘上,出現了一群野狼,夾著銀灰色蓬松尾巴,向著屍骨嚎叫著跑去,不斷翻嗅。
而後,一隻餓得皮包骨頭的老狼,緩緩出現。
它似乎已經跑得不動,只能晃蕩著殘軀,一步一步走向著下方走去,似乎,要從其中找出一塊支撐著它活下去的血肉。
無聲的輕訴,最是讓人震撼,而後意志動搖。
凶光餓狼,在哪見過,如此熟悉……
不知不覺,他漸漸莫名有了些許恍惚,瞳孔之中,竟是慢慢凝聚出一雙獸類眼睛,泛藍,卻是蒼白如死灰一般,殘忍,無情。
繼而,一地血肉……
冷幽徒然身形一顫,而後眸子之中那雙妖異死灰的眼睛,漸漸淡了下去,而那鮮血淋漓之景,也不複存在。
“師弟,你剛才怎麽回事?”何清兒被冷幽攙扶著,感受到他細微的冷顫,不由疑惑。
“沒甚事……”冷幽將何清兒放開,露出一絲笑容,淡淡安慰道。
“哦。”
何清兒不以為意,便又與聞人睬睬等幾人憧憬玉鼎掌門懷左真人等蕩盡天下魔道妖人的壯舉之事來。
只是此時,冷幽心底,怎麽也壓不住漸漸產生的莫名情緒,慢慢,心神變得不平靜起來。
詭異的感覺越來越烈,甚至讓他有幾分焦慮和躁動。
他重新看向前方之時,四方天地,驀然天昏地暗。
漫天暗霾,晦澀陰暗,夾雜無數漆黑陰煞之氣,鋪天蓋地向他延伸而來,如無邊黑暗深處,伸出無數罪惡陰冷的觸手,將他層層包裹,欲拖向未知絕望之地!
不可抗拒,難以擺脫。
冷幽泛出一陣無力,猶如陷入了無邊泥潭之中,疲憊,力竭,連呼吸都變得生澀艱難……
他是他,而他又非他。
到了此時此刻境地,冷幽已然明了,冥冥之中,已無緣無故陷入了一個恐懼絕望境地,他不知道面對的是何未知,可只要心神微有松懈,下一刻便是萬劫不複……
人之最為絕望之事,莫過於永無止意的墮落而不自知,他欲壓製,摒除,更想磨滅,可一切終究都為徒勞,而他自己,絕不可能一死百了。
曾有說偈曰:縱使經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遇會時,果報還自受。
若說這是報應,冷幽無可辯駁,無話可說,只能說是天意弄人,逃不過,終究逃不過。
冷幽忽然不甘,不甘於心神,不甘於屈服,不甘於天意捉弄!
曲水蓮台,
安靜,寂緲。 古舊石階,淡薄歲月,巋然不動。
一道神光,一道靜立於天地之間的接引之光,肅穆,莊嚴,祥和,無怨……
冷幽腦海之中閃過許多難以言喻的片段,如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死死不肯放棄。
正在他心底漸漸平靜之時,巨丘下方朦朧昏暗的十裡屍山骨海,驀然有了動靜!
一具具屍骨,四肢一陣晃動,而後一陣劇烈掙扎,慢慢爬了起來,許多沒了下身的頭顱骨碌滾動,同樣搖晃著騰空升起,詭異至極。
成千上萬站立著的屍骨,密密麻麻,空洞的眼眶之中,倏然騰起兩團漆黑烏光,不一會兒,千萬烏光遍地,不斷跳動閃滅,騰出一股股深邃攝人的漆黑氣霧。
十裡沙地,徒然陰風大盛!
暗紅的絕地,慘白的屍骨,漆黑的烏光,淒厲的叫聲,陰森,絕望,如同噩夢之地。
更不可思議的是,無盡屍骨陰森慘叫之中,眼眶烏光大亮,身子晃動之際帶著一縷縷飄散的漆黑攝人氣霧,如厲鬼索命一般,竟是向著自己尖叫嘶吼凌空飄來!
冷幽心底一震。
不可能!
他鎮定轉頭,一一掃過旁邊幾人。
耳際一縷青絲吹拂,師姐輕柔說著什麽,梁師兄微微仰頭感慨,明朗的臉上忽有一絲惆悵,聞人師姐淡笑對著師姐點頭……甚至較遠的周平,眼中深處,閃過一絲陰冷的報復……
一切,清清楚楚。
“幻覺。”
冷幽暗自搖頭,漸漸冷靜下來,而後重重閉上雙眼,使得眼睛一陣壓迫的疼痛,才慢慢睜開……
只是刹那之間,冷幽瞳孔猛然大放。
一具破爛恐怖屍骨浮現眼前咫尺距離,眼鼻空洞,卻淒厲哭嚎,他還未來得及任何反應,便直接撲了過來。
而屍骨一接觸,“蓬”一聲,化作漆黑深邃的霧氣,直接撲到身子之中!
冷幽驟然如墜冰窟,直覺全身冰涼。
緊隨其後,心底之下,一道陰冷之氣倏然橫生,如毒蛇露出了尖牙驟然咬在心底一般,讓他身形猛然一顫。
懼、畏、悲、苦、恨、憎、惡、惱、厭、怒、憤、不甘、不平、不安……
無數莫名情緒,瘋狂滋生,只是刹之間,幾乎淹沒了理智!
“呃!”
冷幽還未緩過神來,眼前如潮水般的屍骨,淒厲大叫嘶嚎,一擁而上……
……
何清兒正與聞人睬睬梁丘明兩人聊著,只在這時,她忽然感到邊上一陣陰風吹來,如千百萬厲鬼在旁一般,讓她心底寒毛豎立,身體本能打了一個冷顫。
“何師妹,你這是?”梁丘被她嚇了一跳,驚訝問了一聲。
何清兒見兩人都被自己舉動嚇到,不由尷尬道:“沒什麽……”說完心底也有一縷驚疑,便側過身向冷幽看來。
看見冷幽痛苦萬狀,一隻手死咬牙關護著後腦,何清兒霎時惶然嬌聲驚呼。
“師弟!”
她隨即反應過來,兩隻玉手慌忙拉住幾乎跪到地上的冷幽。
“師弟,你怎麽了!”
入手處,冷幽身體冰涼刺骨,已經全然不像是了一活人,更如一具死軀!而他一陣痙攣,竟是又往下低了三分,幾乎跪倒在地上。
“師弟!!”何清兒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連一向面不改色的師弟都承受不住,她眼一紅,幾乎要哭了出來。
聞人睬睬與梁丘明猛然大驚,紛紛圍了上來,“冷師弟?!”,“發生什麽了?這是怎麽回事?”。
冷幽臉龐慘白扭曲,不斷冒出豆大的冷汗,遠處身材略寬的周平不由露出幾分陰冷酣暢的快意,只是下一刻,他臉色忽然一頓,神色變幻之間,漸漸沉了下來,逐變猙獰……
……
冷幽面目猙獰,看著無數猙獰的屍骸如潮水飄來,他幾欲瘋狂,再也壓製不住無數莫名邪惡的情緒,全身靈氣猛然激蕩而出,直將淬不及防的三人擊退震開。
只是一個瞬間,他又重新緊閉雙眼,全身不住顫抖,發出如野獸一般西斯底裡的嘶吼,右手五指微曲,死死按住天靈蓋,死死止住無邊瘋狂暴漲的怨怒、殺意!
“師弟!”
何清兒連退三步,看到冷幽抬頭一瞬痛苦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她心底一顫,雙眼刹那變得通紅,眼淚簌簌跟著不住落下。
聞人睬睬與梁丘明兩人身形一定,再次看向冷幽之時如看到一恐怖嘶叫的厲鬼一般, 讓他倆脊背發涼,心底一陣毛骨悚然。
詭異,竟是如此詭異!
可他倆亦是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站在一旁臉色焦急,手足無措。
何清兒不住流著淚,她朝著冷幽走去之際,嬌弱的身子徒然一陣顫抖,再也忍不住捂嘴悲哭出聲!
……
恨、憎、怒、憤、不甘……冷幽頭腦混亂,後腦幾乎被撐爆,曾經的鎮定,冷靜,即如一張窗紙一般被撕了個粉碎,完全無濟於事。
心底,黑暗如潮,熟悉而又陌生,比之過去,更為深邃,更為攝人,更為可怕!
無邊陰暗情緒瘋狂暴漲,如滔天大浪洶湧,更如無數恐怖的觸手瘋狂纏繞撕扯,欲將他拖進無盡黑暗深處,一步一步走向絕望,恐懼……
冷幽此時甚至不知,那無邊未知的黑暗之中,是死亡,還是無盡的折磨。
他一陣心悸,忽然變得害怕,畏懼。
支撐不住了!
下一刻,聽到何清兒在自己耳邊不斷哭泣,冷幽心底驟然大恨,恨天,更恨己。
死咬牙關,發出模糊不清的苦楚,“師姐,別……”
“師弟,別嚇我啊!”何清兒見冷幽在這如此淒苦境地,竟還心系與她,一下哭得肝腸寸斷。
看著何清兒蹲下扶著冷幽左手淒然哭泣的樣子,梁丘明與聞人睬睬鼻子一酸,卻不知到底該做什麽,到底能做什麽!
“到底怎麽了啊!”
聞人睬睬焦急跺腳,梁丘明驟然將天涯玉尺插入地上,兩人幾欲被逼得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