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凡打了敗仗似乎是在南月王的預料之中,月彥奇看著跪在面前的月子凡,並沒有雷霆震怒,而是平和的說了一句,“下去吧。”既沒治罪,也沒收回兵權,這讓南月眾臣驚得是目瞪口呆。
散了朝,月彥奇揮退了跟隨的侍從,獨自一人回到寢宮,待內官關上門,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書信,那筆跡清秀,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月彥奇細細看了一遍,他臉色如常,只是手指骨節有些發白。將書信放到燭火上,看它慢慢變成灰燼,月彥奇突然覺得全身一陣無力,他揉了揉額角,喚來侍從替他更衣,之後便去了禦書房處理政務。
與捷報同時送到西林王面前的還有宋志忠告老還鄉的奏折。西林王林震看著奏折上那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忍不住罵了聲“老狐狸。”
捷報上提到了月瑤夕不日將到景城的消息,林震難得的舒展了眉頭,即使太子一再的咄咄逼人,討要兵權,也沒讓林震發火,只是以一句“此事擇日再議”給打發了。
西林與南月之間又恢復了平靜,林慕天將五萬大軍還給了西林王,自己帶著三萬將士繼續鎮守邊關。救下的孩子逐一送了回去,撫州城重新打開了城門,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軌跡。宋志忠收拾了行囊,不日就要回去景城,林震已經同意了他的奏請,從即日起,他這個輔國將軍的頭銜就僅僅代表著爵位了。
“好了,不要送了,你們回去吧。”宋志忠轉過身,對著林慕天、張石以及一乾將士說道,將行李交給隨從,放到了馬車上。
“大帥,您保重。”張石上前兩步,朝宋志忠拜倒,磕了三個頭。當年林毅問斬前,將手上的暗衛全數交給了宋志忠,是宋志忠想辦法將他們送出了景城,保全了他們的性命,這幾年也是宋志忠提供財力物力,使得暗衛可以繼續發展壯大,張石想到宋志忠的恩德,鼻子不禁有些發酸。世人都道宋志忠貪生怕死性子懦弱,可誰知活著的人有時候比死還痛苦,若不是他,林慕天哪有可能這麽容易就青雲直上,輕而易舉的成為黑軍的先鋒,這一切都是宋志忠給他鋪的路。
宋志忠扶起了張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道,“以後你要好好輔佐你的主子。”說著,看向林慕天,“保重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吩咐車夫動身。眾將士等到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後,才依依不舍的回了軍營。
“主子,你說一切會按大帥說的那樣,由你來接替藍軍主帥一職嗎?”張石有點擔心,自打益王死後,不再設三軍統帥一職,西林軍的最高統領實際上是藍軍主帥,若是讓太子的人得了主帥之位,那兵權就等於是落入了太子的手裡。
林慕天進了營帳,解開鎧甲,換了常服後才說道,“益王之後,陛下絕不會允許王子染指兵權,哪怕是太子,在他沒合眼前,怕是也只能想想而已。”
“誒,你說陛下是怎麽想的,他就不怕外人得了兵權造反嗎?”張石大咧咧的跨坐到椅子上。
林慕天一邊收拾桌案,一邊說道,“三軍的兵符在陛下手裡,外人即使是主帥,沒有兵符也調動不了軍隊,怎麽造反?再說了,外人造反,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啊。”林震做事向來老謀深算,滴水不漏,他連親兒子都防,怎麽可能不留一手呢。
張石點點頭,“那倒也是,他把兵符看得可牢了,怕是到死也不會松手的。”
林慕天理好文書,見張石一幅吊兒郎當的樣子,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還整天沒個正經樣,不覺皺緊了眉頭,“你要是閑著,就先回景城,去找下齊少,告訴他,江湖那裡的事抓緊些。”
張石“哦”了一下,慢吞吞的起來,“那長公主怎麽辦?是先送去景城,還是等你的任命下來,一起去?”
林慕天沉默了一會,“這事我會安排,你不用管了,留幾個暗衛給我就是。”平日裡暗衛都歸張石管轄,執行著一些秘密任務,林慕天要用時才會向張石要人。
月瑤夕那裡,小葉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公主,為什麽要去西林?讓那個林慕天送我們回南月不好嗎?萬一您要是有個什麽閃失,您讓我們怎麽和陛下、世子交代啊。”
小雙收拾著行禮,見小葉說個不停,瞪了她一眼,訓道,“你的嘴不累嗎?公主怎麽做事還用你教?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小葉委屈的低下頭,絞著手指,咕噥道,“人家還不是擔心公主的安危嘛。”
小雙還要再罵,被月瑤夕製止了,“好了,小雙,不要說她了,她也是一片好心。”月瑤夕拍拍小葉的手,“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這時林慕天派了人來請月瑤夕,月瑤夕理了理衣服,跟著來人去了林慕天的營帳。
“公主殿下。”林慕天起身行禮,請月瑤夕入座,“明日林某就派人護送公主殿下去景城。”
月瑤夕微微頷首,說道,“給林將軍添麻煩了。”
林慕天還了禮,碰巧月瑤夕抬起頭,看清了月瑤夕的容貌後,林慕天吸了一口氣,若說這月瑤夕和月子凡有三分相似,那她與落塵就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一雙眼睛,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前幾日林慕天忙得顧不上月瑤夕,也未細看過她,更沒想到她會與落塵長得那麽相像,不覺有點看傻了眼。
直到月瑤夕出聲喚道,“林將軍?林將軍?”
林慕天回了神,裝作咳嗽了一下,掩去自己的失神,“公主殿下,還有事嗎?”
月瑤夕躊躇了片刻,起身問道,“聽說林將軍與落塵情同手足,不知林將軍可知曉落塵的身世?他的父母是……”
林慕天搖搖頭,“我隻知落塵是周丫村人氏,他的父母也是周丫村的,可惜我和他相識不久後周丫村就被妖族浪人毀了,他的父母也遇了難,現在只剩一個哥哥。”
月瑤夕迫不及待的追問道,“他的父母,是親生的嗎?”
林慕天覺得月瑤夕問得有些奇怪,但出於禮貌,仍是回道,“我不是很清楚,這要問他的哥哥了。”
認識落塵的時候,他缺魂少魄的,加上周丫村被屠,為了不讓他受刺激,林慕天都避免談及他的身世,只是看鐵柱和落塵的樣貌,說是一個爹媽生的還真沒人相信。
月瑤夕顯得有些失望,但林慕天一幅坦蕩蕩的樣子,應該說的是實話,月瑤夕朝林慕天福了下身,“那明日就勞煩林將軍了。”
第二日,未等月瑤夕動身,西林王的旨意就先到了。果然如宋志忠料想的那般,西林王以軍功為名,下旨由林慕天接任藍軍主帥一職,並讓林慕天親自護送月瑤夕進京。林慕天領了旨,有些愧疚的看了月瑤夕一眼,抱歉的說道,“對不住了,公主殿下,得請您在營中多留幾日,待我處理好這裡的軍務,再護送您去景城。”
月瑤夕倒是沒說什麽,小葉卻扯開嗓門嚷道,“什麽事啊,我們行禮都收拾好了,讓我們再等幾天,是耍我們玩嗎?”
月瑤夕低聲呵斥道,“小葉,不得無禮。”然後她朝林慕天點點頭,“麻煩林將軍了。”說完,在小雙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小葉在後頭氣呼呼的抱著行禮,路過林慕天時狠狠瞪了他一眼。
落塵知曉林慕天升官的事,笑嘻嘻的過來跟他道賀,半個身子趴在林慕天的書案上,撐著下巴說道,“慕天哥哥,你這官升得好快哦。”才五年的時間,就從火夫班的大頭兵做到了西林藍軍的主帥,就算是騎千裡馬,也沒這麽快的。
林慕天捏了下落塵的鼻子,“你不是一樣,短短時間就修魂補魄,還拜了師父學了法術,說出去,誰會相信啊。”
落塵想想也是,站起身,在林慕天的營帳裡閑晃,“哎,慕天哥哥,那個南月長公主,她為何要去景城啊?回南月不好嗎?”
林慕天忙著整理軍務,等下要和副將們辦理交接,於是頭也不抬,隻回應道,“我哪裡知道,也許長公主想去和陛下敘敘舊吧。”
“哦。”落塵想到了什麽,跑過來拉了拉林慕天,指著自己問道,“我和那長公主長得很像嗎?”不知是誰說的,現在軍營裡都對落塵與月瑤夕的關系非常好奇,畢竟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出兩人實在是太像了。
林慕天停了手,抬頭看了看落塵,將他的五官與月瑤夕的做了對比,隨即歎了口氣,說道,“好像是有點像。”
落塵自己倒沒覺得,聽了林慕天的話,用力揉了下自己的臉,“真的像嗎?”自言自語著出了營帳,準備去問軒轅百裡和炙,誰知路上碰到了月瑤夕。落塵也不客氣,走上去仔仔細細的盯著人家瞧,倒把月瑤夕瞧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有什麽不對嗎?”月瑤夕低頭看了看自己,卻見落塵搖著頭念叨,“真的像嗎?不覺得啊。”
他伸手想摸月瑤夕的臉,被小葉用力一下拍掉,喝道,“你想幹嘛?”小葉張開雙手護在月瑤夕的面前,盯著落塵,一幅防賊的樣子。誰知落塵嘟了下嘴,默默的轉身走了,留下小葉在風中凌亂。
“公主,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小葉指了下自己的頭,月瑤夕沒理她,而是看著落塵的背影,眼神有些潰散。她也聽到了軍中的流言,只有小葉神經大條,不知所雲。
小雙看了看月瑤夕,小聲說道,“派去的人就快回來了,公主,再耐心等等。”
月瑤夕回了神,“都等了那麽久了,也不差這幾天。”
小葉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麽,睜大了眼睛問道,“什麽等啊等的?你們說什麽呢?”月瑤夕和小雙只是對她笑了笑,沒有回應。
景城太子府內,太子林俊連打帶踢的把桌子椅子砸了大半,嚇得伺候的侍從們大氣都不敢出,個個縮在角落裡,就怕被太子看到,成了無辜的炮灰。
發泄了許久,林俊自己累出了一身汗,他扯了下領口,罵道,“老不死的,什麽東西都要抓在手裡,我去你娘的。”踢翻了矮幾,上面擺放著的青銅燭架滾落到地上,一路咕嚕咕嚕的滾到牆邊,撞上牆角後轉了一圈,磕掉了一個角。
林俊抓起茶壺,胡亂的灌了兩口,然後一使勁,將茶壺砸了個粉碎,茶水流了一地,弄濕了地上鋪著的波斯地毯。
“去,讓楊建滾過來見本宮。”林俊吼了一聲,侍從們趕緊奔了出去,就怕慢了一步倒大霉。不多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急吼吼的跑了過來,剛拜倒在地,就被林俊一個茶杯砸在了腦門前,嚇得他抖著聲音說道,“屬下……屬下見過……見過太子殿下。”
林俊沒叫起,楊建隻好繼續跪著,他不敢抬頭,也不知林俊是什麽神色,心裡惶恐,手心裡不停的冒冷汗。
好半天,林俊才冷冷的開口說道,“藍軍統帥落入了林慕天手裡,你怎麽看?”他居高臨下的俯視楊建,這種感覺讓林俊覺得很舒服。
楊建作為太子幕僚,深知自己主子的脾氣,要是不小心說錯了話,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帶著一身的冷汗,他斟酌了許久,才小心翼翼的開口說道,“依屬下看,陛下……陛下只是找了個人替代宋志忠,在陛下眼中,不管是林慕天還是其他人,不過都是個幌子而已,陛下是不會放手兵權的。”
林俊眯了下眼睛,“那照你的意思,本宮想要兵權,那是白日做夢咯?”
楊建咽了下口水,趴著往後小退了一步,“殿下,稍安勿躁,這事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個屁!”林俊狠狠踹了楊建一腳,“等到老頭子咽氣嗎?我那幾個兄弟是好相與的嗎?沒有兵權,空有儲君之名,本宮的太子之位就跟懸在空中一樣,有與沒有有什麽區別。”當初他費盡心機才除掉林毅,沒想到西林王來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坐收了漁人之利,讓他好不甘心。沒有兵權,一切都是假的,什麽西林王、太子,統統都能翻篇。
楊建瑟縮了一下,心想,我的太子啊,你整天對著兵權流口水,你老子不防著你才怪。但他可不敢對太子明說,跟了這麽個主子,也算他家祖墳冒青煙了。
“殿下,林慕天做了藍軍主帥,好過二王子、四王子的人做主帥啊。以屬下觀察,這個林慕天不屬於任何王黨,只要殿下能夠許他高官厚祿,拉攏他,那兵權不等於是在殿下您的手中嘛。”
林俊為人心狠手辣,對於自己想要的,不擇手段的要弄過來,但在收買人心上,比起當初的益王來,真的是一個天一個地,也不知西林王怎麽想的,選了這麽個太子,也不怕斷送了西林的江山。
“拉攏他?”林俊細細的想了想,“本宮是未來的主上,他不效忠本宮,還想效忠誰!”只是想到林慕天那桀驁不馴的樣子,以及之前在宮宴上兩人的交手,林俊就沒來由的厭惡他,這種感覺,就像他曾經看到林毅一樣的討厭。
“罷了, 先這樣吧。”林俊揮了下手,“至於怎麽拉攏林慕天,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了,辦不好,你就等著吧。”
楊建抖了一下,倒退著爬了出去。
林慕天升做藍軍主帥,原先任職的黑軍先鋒就得另行選人,他深思過後,報了一個名字上去,西林王很快給了批複,林慕天便和新任的黑軍先鋒交接軍務。
張石從景城打了個來回,帶來了齊陌言的書信,林慕天看了一眼後燒了,讓張石回去齊陌言那裡候命。交接了所有事務,林慕天隻帶了幾個親兵,以及一隊護衛,便和月瑤夕一同踏上了回京之路。
落塵沒有跟著林慕天,他和軒轅百裡、炙一起使了雲縱術,先行一步回到景城,去了齊陌言那裡落腳。齊陌言早就聽張石說了一遍與月子凡之間的交手,無奈落塵非得再說一遍,齊陌言隻好耐著性子聽他說得手舞足蹈的,三不五時的打個哈欠。
“陌言哥哥,他們都說我和南月長公主長得像,你說我們像嗎?”落塵說完了戰況,不知怎麽的想到了月瑤夕,忍不住同齊陌言念叨了起來。
齊陌言早就聽得昏昏欲睡,也沒聽清落塵說的什麽,隨口回道,“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管人家怎麽說。”再說了,他也沒見過南月長公主,讓他怎麽評價。
落塵想想也是,那時還有人說他和月子凡長得像呢。糾結了幾天的事,被齊陌言無心的一句話給化解了,落塵的心情好了許多,又開始纏著齊陌言訴說林慕天在戰場上是怎麽的威風,自己又是怎麽的厲害,直把齊陌言煩得想把人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