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那麽大膽,敢在景城鬧事?”指揮使氣勢洶洶的大步跨進天香閣,身後兩排手持長矛的親兵,好不威風。
劉榮一看救星來了,放了柱子,挺直腰杆,摳出了嘴裡的饅頭,呸呸兩聲後,抬著下巴站到指揮使邊上。
那指揮使一看到劉榮,立馬點頭哈腰,“劉公子啊,沒驚著您吧?太子好嗎?侯爺好嗎?老夫人好嗎?”
劉榮從鼻孔裡嗯了一聲,指著落塵命令道,“還不把他給本少爺綁了。”
指揮使彎腰點頭,然後一轉頭,繃著臉冷聲喝道,“拿下!”
沒等他的親兵行動,林慕天從門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怎麽了,金大人,這是要幹嘛呢?”
指揮使一見到林慕天,趕緊行禮,“見過林大將軍。”
林慕天沒理他,而是朝落塵招了下手,“過來。”落塵乖乖的走到林慕天面前,林慕天上下拉著他打量了一番,確定沒有受傷之後,對著劉榮開口說道,“劉公子,不知舍弟做錯了什麽,要勞動指揮使大人這麽大陣仗的過來抓人?”
一聽落塵是林慕天的弟弟,指揮使心裡暗叫一聲倒霉,林慕天明面上是藍軍主帥,可誰不知道事實上,他就是三軍統領,掌握著西林的兵馬大權,又被西林王倚重,前途一片光明,是景城裡最炙手可熱的新貴,得罪不起。
可這劉榮背後有太子撐腰,還有定安侯府和長平郡主,也惹不得,指揮使覺得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歷,怎麽就招惹上這兩大人物,一個不好,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你弟弟?”劉榮也詫異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林慕天目前的權勢,就是太子,也不得不給他三分薄面,但一想到奪美之狠,咬著牙啐道,“你弟弟就能無法無天了?”
這真是賊喊抓賊,林慕天斜著眼睛掃了劉榮一眼,“我弟弟怎麽無法無天了?劉公子,這話可得說說清楚,不然林某可要找地方和你好好掰掰這個理了。”
劉榮被說得一時無語,他眼睛瞄了瞄躺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家將,手一指,說道,“看你弟弟做的好事,光天化日的,把我的人打成什麽樣了?”
林慕天嘴角微微上揚,“是嗎?是我弟弟先動的手嗎?”他胳膊一伸,將老鴇拽了過來,“你說,是怎麽回事?”
老鴇看看劉榮,再看看林慕天,衡量了一番,舔了下嘴唇,剛要開口,林慕天閑閑的加了一句,“本將軍剛才在門口可看得清楚,老鴇,你照實說就行。”明晃晃的威脅。
老鴇咽了下口水,說道,“那個,是,額,是劉公子命人先動的手。”她本想和稀泥,推說沒看清,可林慕天說他就在門口,老鴇自然不敢扯謊了,這帶兵打仗的人都心狠手辣,萬一說得不如他的意,一刀砍過來,自己可沒有兩個腦袋。
“劉公子,到底是誰無法無天啊?”林慕天轉頭去看指揮使,“金大人,您怎麽看?”
指揮使傻眼了,劉榮沒想到老鴇居然會幫著林慕天,衝動之下,一拳砸到老鴇臉上,“我讓你胡說!”
老鴇哎呦一聲,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她不敢大聲呼痛,更不敢撒潑撒野,畢竟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動動手指頭都能弄死她,隻好自認倒霉,小聲的叫了兩下。
“劉公子,君子動口不動手。”林慕天火上澆油的來了一句,就見劉榮紅了眼睛,他正要發怒,門外又來了一隊人,這回是王宮裡的禁衛軍,帶頭的是禁衛軍統領,名叫丁堅,是西林王林震的親信。
他先朝林慕天拱手行禮,林慕天頷了下首。因禁衛軍統領的官階高過景城指揮使,指揮使向丁堅行了禮,丁堅回了半禮,隨後看著林慕天說道,“陛下口諭,請林將軍、劉公子、還有林將軍的弟弟進宮。”頓下了,對指揮使說道,“至於你,該幹嘛幹嘛去吧。”指揮使紅著臉,訕訕的帶著親兵夾著尾巴先行退場了。
那邊林慕天皺了下眉頭,問道,“丁統領,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丁堅看了眼落塵,“林將軍去了就知道了。”不該說的他可不會多嘴。
至於劉榮,早就嚇白了臉,軟了腳,要不是丁堅命了親兵扶著他,怕是一準的攤在地上動不了。
待到林慕天等人上了車架前往王宮,丁堅又命令親兵將天香閣封鎖了,不準人進出,老鴇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大人,這要封到什麽時候?”她還要做生意呢。
丁堅頭也沒回,“等陛下的旨意。”
老鴇不知這事怎麽就驚動了西林王,等丁堅走後,一邊揉著臉,一邊哭喊道,“哎呦我的祖宗誒。”
玉芙蓉站在二樓,眼中神色錯綜複雜,顯然事情的發展已經脫離她的設想,連西林王都牽扯了進來,她和落塵之間,怕是希望渺茫了。想到這裡,不由的眼神黯淡了,罷了,聽天由命吧。
西林王宮禦書房內,林震端坐在寶座上,下面跪著落塵和劉榮,林慕天和丁堅則站在一旁。林震眯著眼睛,手指輕撫著扶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相較於已經抖成篩子的劉榮,落塵一派坦然,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味道。
“一個侯府的公子,一個將軍的弟弟,在青樓裡為了個風塵女子大打出手,你們真是長臉啊。”林震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劉榮已經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陛下,劉榮知錯了。”不停的磕頭求饒,外頭傳來內官的通稟,他老子定安侯求見。
年過四十的定安侯一進門就撲到在地,哭著喊著自己教子無方,惹得林震不自覺的皺了下眉頭,“行了,你先起來吧。”看他哭的老淚縱橫的,實在是有失身份體統。
“林將軍,這事你怎麽說?”撇開了定安侯,林震轉而先問了林慕天。
林慕天往中間跨了半步,垂首說道,“臣管教無方,請陛下恕罪。”不管誰對誰錯,光是逛窯子這事,就得各打五十大板,更不用說為了個窯姐爭風吃醋,打得你死我活的。
林震揉了揉太陽穴,忙了一天的政事,現在還要處理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想想就心累。要不是月瑤夕提及林慕天的弟弟落塵可能是那個孩子,他才懶得理會,隨他們自生自滅去。
“罷了,這事既然因那個什麽花魁玉芙蓉而起,就讓她出家去吧,至於劉榮和落塵,定安侯,林將軍,各自帶回去,好好管教,下次若是再犯,寡人定不輕饒。”林震避重就輕的給了兩邊面子,他會出面,主要是想看看落塵,剛才一見,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肯定,雖然是劉榮挑的事,但落塵也不是完全沒錯,林震不想定安侯府和落塵結怨,隻好把罪責都歸到了玉芙蓉頭上,畢竟事情是因她而起,也不算冤枉了她。
原本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誰想落塵突然冒出了一句,“為什麽要讓她出家,又不是她的錯。”一石激起千層浪,書房裡的人都傻了,林震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寡人沒有聽清。”林震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透出來一般,除了落塵,其他人都禁了聲,書房裡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楚。
落塵卻沒什麽感覺,一字一字的還真給林震複述了一遍,就在眾人等著林震掀桌子發怒,林慕天已做好拚死相求的準備時,林震只是看了落塵一眼,胸口起伏了幾下,慢慢的似乎把火氣給壓了下去,冷冷的說道,“寡人說她錯了,她就錯了。”
“憑什麽?”落塵挺直了腰杆,眼睛無畏的看著林震,雙手握成了拳頭。
“憑什麽?”從沒有人敢當著林震的面質疑他的決定,林震身體微微前傾,一手擱到了書案上,“你問寡人憑什麽?就憑寡人是西林的國主,而她,只是一個卑賤的風塵女子。”
落塵“哼”了一聲,差點就自己站起來,還好林慕天眼疾手快,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了內力,才把落塵壓了回去,同時小聲的警告道,“落塵,不準放肆。”
落塵脾氣上來了,況且在他的世界觀裡,沒什麽君臣之綱,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麽不對,繼續說道,“就算是國主,也不能隨便決定人家的命運。”
林慕天無力的翻了翻眼睛,他跪到落塵的邊上,向林震求情道,“陛下,舍弟年幼,不諳世事,請陛下恕他無知之罪。”
那定安侯怎麽可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拱手對林震說道,“陛下,此人膽大包天,滿嘴誑語,大逆不道,請陛下重重的治他一個欺君之罪。”劉榮則低著頭暗自偷笑。
林震不理林慕天和定安侯,只是盯著落塵,“那按你的意思,該怎麽處理?”
落塵想要起身,林慕天死死的拽住他的衣服,林震見了,開口道,“放開他,讓他起來。”林慕天松了手,落塵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直接走到林震的面前,隔著桌案說道,“雖然她賣了身,但她不是件物品,可以隨便的任人處置,如果她願意跟劉公子走,我這麽做是我錯了,可是她不願意啊,劉公子還強迫她,這就是劉公子不對了,不管是我錯還是劉公子錯,她都沒有錯,可是陛下卻要罰她,不是不講道理嘛。”
落塵說得是字字鏗鏘,劉榮忍不住咕噥了一句,“誰說她不願意的,是她自己要我給她贖身的,然後你這小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和我搶人。”
劉榮的聲音很低,只有定安侯和林慕天離得近,聽了個大概,林震看他嘴巴開開合合的,不滿的說道,“有什麽話大聲點說。”
劉榮瑟縮了一下,看了定安侯一眼,定安侯朝他點點頭,劉榮便大著膽子重複了一遍,誰知他話音剛落,落塵伸長了胳膊指著他嚷道,“你胡說,明明是你強迫人家的,芙蓉姑娘的丫頭親自到將軍府來喊救命,慕天哥哥也是親眼見到的。”
“是嗎?林將軍?”林震絲毫不在意落塵的失禮,這讓定安侯心裡開始打鼓,摸不清林震的套路。
林慕天沉默的點了下頭,劉榮急了,“我沒強迫她,真的是她開口求我的,陛下面前,我不敢欺君,說的都是實話,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這就有意思了,一頭說是自願的,一頭說是強迫的,這誰對誰錯,怕是只有這個風塵女子心知肚明了。”其實玉芙蓉耍的什麽手段林震是一清二楚,連林慕天和定安侯心裡都是門清的,只有涉世不深的落塵和只會吃喝玩樂沒腦子的劉榮才會上當,被人家擺了一道。
落塵堅持是劉榮強迫玉芙蓉,劉榮也堅稱是玉芙蓉自願,兩人不顧場合,當著林震的面吵得面紅耳赤,差點沒有卷袖子乾架了。
“行了,都給寡人住嘴,吵吵鬧鬧成何體統。”關鍵是吵得耳根子疼,林震不滿的拍了下桌子,“來人,傳那個玉芙蓉過來。”
既然吵不明白,就把當事人叫來,三頭六面的說個清楚。當禁衛軍出現在天香閣的門口,玉芙蓉就知道這下事情鬧大了,但是她沒的選擇,隻得硬著頭皮進了王宮。
林震作為一國之主,氣場自是無比的強大,玉芙蓉不過是個青樓女子,哪裡見識過這般人物,嚇得哆哆嗦嗦的,林震不輕不重的幾句話,就讓她當場哭著磕頭求饒,劉榮、落塵都在,任憑玉芙蓉想破了腦袋,一時也想出脫身的法子,隻好老老實實的交待了事情的經過。
聽完之後,落塵呆住了,在他眼裡,玉芙蓉楚楚可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麽看怎麽需要保護,哪成想這所謂的弱女子心氣還真是大,把他和劉榮當成了棋子、跳板,自己還傻乎乎的替她出頭,真是蠢爆了。
林慕天暗暗拍了拍落塵,算是安慰,初涉世事,總得吃點虧,吃虧吃多了,看清了人心的險惡,世道的黑暗,才能長大,算是成長的代價吧。林慕天沒有在一開始就製止落塵,也是想給落塵一點經驗教訓,只不過他沒料到這事會驚動了林震,有些後悔,不知林震會怎麽處置落塵。
看了落塵的樣子,林震知道他一時半會未必能完全轉過彎來,當下也不著急,只是執了朱筆,在紙上寫了幾筆,喚來了內官,內官接過旨意,當眾宣讀起來,“著命玉氏即日出家,終身不得還俗,領旨謝恩。”
玉玲瓏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攤坐在地上,內官過來踢了她一腳,“還不趕緊領旨謝恩。”
玉玲瓏咬著嘴唇,即使再不甘願,林震已經下了聖旨,一切成了定局,她擺脫了風塵,出了青樓,卻要遁入空門,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失算啊失算。
內官命侍衛將玉玲瓏拖了出去,捧著聖旨監督執行去了,書房內林震看了眼定安侯和劉榮,擺了擺手說道,“定安侯,把你兒子領走吧,回去嚴加管教,別整日遊手好閑,惹是生非的。”
定安侯紅了老臉,謝了恩,揪著劉榮的脖子退下了。落塵還在發呆,林慕天定了下神,拜倒在地,“請陛下恕罪。”
林震閉了眼睛,對落塵稍微有點失望,這種心性,太過良善,於普通人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好品性,可若是換種身份,這心性怕是會將他推入萬劫不複之地。
好半響,林震才睜開眼睛, 有點無力的說道,“這次寡人念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恕他無罪,但是林將軍,寡人希望你能好好教導教導你的弟弟,不要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林慕天嘴上應了,心裡則默默的反駁了一句,落塵其實是很聰明的,他只是過於單純罷了。
林震揮手讓他們退下,隨後對丁堅招了招手,“派幾個信得過的暗衛,暗中保護他,不準有任何差池。”
丁堅雖是滿心困惑,不懂林震的意思,但習慣服從的他沒有二話,應了“是”之後就雷厲風行的挑了幾個高手,偷偷的混進了將軍府。
“瑤夕,寡人應該是希望他是呢,還是不是呢?”林震自言自語的念叨了一句,隨即重重的歎了口氣。
回到將軍府,落塵仍是一副呆愣的樣子,軒轅百裡正在堂上吃宵夜,看到落塵,忘了嘴裡還有食物,指著他口齒不清的說道,“師父,他怎麽了?怎麽傻了?”不小心,食物嗆到了喉嚨口,一陣咳嗽,嘴裡的殘渣噴了一桌子,惹來林慕天嫌棄的目光,這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沒事,受了點刺激,睡一覺就好了。”林慕天把落塵送回房間,也沒出言安慰,很多事情,只有自己想明白了,才能走出來。將軒轅百裡拎出了房間,林慕天第一次非常鄭重的告誡他,不許再帶落塵去些亂七八糟的地方,軒轅百裡則大叫冤枉,他哪裡知道天香閣會是青樓,總之玉芙蓉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的被大家淡忘了,而落塵,似乎在一夜之間成長了不少,褪去了孩子氣,行事作風變得成熟穩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