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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傳奇》第166章 儲君問題
  落塵在長公主府裡休養了兩日,月瑤夕非得確定他身體無礙了才肯放人,等到離開汾陽的時候,已經過了正月十五。

  笑笑把鬼宮的事都安排好了,直言可以在外玩到冷秋寒出關,落塵便帶著她一起回景城。軒轅百裡和炙不想一路慢吞吞的騎馬回去,同林慕天說了一聲,先走一步了。炙問笑笑,要不要一起先回景城,笑笑拒絕了,說是要遊山玩水的玩回去。

  月瑤夕把落塵送出了汾陽,回了公主府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徹查府裡所有的宮人與侍女,她冷冷的對貼身侍女道,“本宮是太久沒有出手了,久到已經有人敢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蹦躂。”公主府裡一時人人自危,不出半日,有人頂不住壓力,投井自盡了。

  看著撈出來的屍體,月瑤夕嫌惡的命道,“送到閣老府上去。”管家應了,弄了輛板車,把屍體運到閣老府的大門口,高聲喝道,“長公主殿下命奴才給閣老送份大禮過來,還請閣老大人笑納。”

  閣老府的管家出來見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唯唯諾諾的縮著脖子,等公主府的管家離開後,才敢小步上前,招來家丁把屍體處理了。

  府內,閣老夫人義憤填膺的說道,“長公主也欺人太甚了,哪有大過年的朝人家門口丟死人的。”

  閣老背著手歎了口氣,回頭安撫他夫人道,“雖然晦氣了一點,好過讓長公主打上門來。”

  閣老夫人橫了他一眼,“我說老爺,你一向不插手王室之事,這次為何要幫著太子冒這個險,就太子那身體,能不能熬到登基都是個問題,你這寶壓得有點不值啊。”

  “不管太子能不能繼承大統,他的事我都不能袖手旁觀。”閣老慢慢的走回上首坐下,見他夫人一臉的不解,說道,“馮王后的父親對我有恩,若不是他,我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問題,這條命是馮老爺給的,我自是要報答馮家,唯太子馬首是瞻。”

  說起來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閣老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愣頭青,一門心思讀書,不諳世事,有次出門不小心得罪了城裡遊手好閑、惹是生非的官家二世祖,閣老家只是平民,無錢無勢,被那二世祖的手下打得抱頭鼠竄,街上看熱鬧的不敢得罪那人,都冷眼旁觀,幸得馮王后的父親路過出手相助,馮家當時還未破落,馮老爺是世家家主,又是三品大員,那二世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帶了人揚長而去。閣老被打得鼻青臉腫不算,還不停的吐血,顯然受了內傷,馮老爺給了他銀錢讓他去看大夫,算是救了他一命。

  之後閣老通過國考做了小官,也多虧馮老爺一路提攜,從九品小官爬到了四品知州,後來馮家敗落了,馮老爺帶著姑娘離開了汾陽,聽說是客死異鄉,閣老記著馮家的恩情,在立後等事宜上力挺馮姑娘,只是他是前朝官員,不便與后宮多有牽扯,雖是聽說了左貴妃一直欺負馮王后,可礙於身份,隻得眼睜睜的看著王后慘死。後來太子找上了他,閣老二話不說的認了太子為主,以報馮老爺的恩情。

  聽了閣老的訴說,閣老夫人沉默了,半晌之後,看著閣老,開口說道,“老爺,你想扶太子上位嗎?”禦醫斷言太子活不過二十五歲,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看月彥奇的樣子,怕是再活個十年八栽的都不成問題,太子成為國主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閣老緩緩的搖了搖頭,“我看太子的身體,怕是熬不了幾個月了。”太子從去年年末開始一直咳血,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想到這裡,閣老就忍不住的心疼,馮家最後一絲血脈,也要斷了,他對不起馮老爺啊。

  “那老爺之後有什麽打算呢?”閣老夫人雖是女子,卻出身官宦之家,對官場上的事頗為精通,閣老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多半會問一問她的意見。

  “我想過了,若太子真有個萬一,我就辭官回鄉,遠離朝堂,過幾年太平日子去。”如今的局勢,表面上是風平浪靜的,但暗地裡卻波濤洶湧,太子與二王子都不是理想的儲君人選,月彥奇又沒有其他的兒子,他當初繼位時殺光了所有的手足兄弟,連同他們的子孫一並鏟了個乾淨,現在就算是想過繼一個來,也沒了人選。

  月氏直系後繼無人,旁系的幾個藩王倒是蠢蠢欲動起來,虎視眈眈的盯著王位,月彥奇要是哪日歸了天,怕是這幾個藩王立馬會揭竿而起,南月將會有一場浩劫了。

  “聽說……”閣老夫人欲言又止,掃了眼四周,伺候的下人識相的退了出去,閣老夫人見堂上無人後,才小聲的繼續道,“聽說陛下有個私生子?”

  這事外頭傳的是風風火火的,出了十幾個不同的版本,閣老隻當是笑話聽過就算,他對閣老夫人道,“這些小道消息做不得準,若是真有,陛下還不早就接回來了。”王室有私生子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那西林的太子不就是西林王與長公主的私生子,以南月目前的局勢,月彥奇有私生子倒是件好事了,至少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那些藩王們也能絕了心思,沒了由頭看他們能掀起什麽風浪來。

  南月太子宮裡,月子峰咳得臉紅脖子粗,差點把肺給咳出來,大口大口的吐著血,染紅了白色的絲帕,伺候的宮人嚇得臉色煞白,不住的喊著“請禦醫,請禦醫。”隨後便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看著眾人驚慌失措的樣子,月子峰倒是笑了,笑得淒慘,他把沾了血的帕子揉成一團攥在手裡,努力的想要壓住咳嗽,可肺部實在太難受了,又癢又疼,喉嚨口滿是腥甜之味,忍不住張嘴嘩啦一聲,把喝下去的藥給吐了出來,黑色的藥汁弄髒了衣服,宮女忙不迭跑去衣櫃,取了乾淨的衣物,哆哆嗦嗦的說道,“殿下,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月子峰抬了下手,兩名宮女一左一右的扶起他,慢慢的走到屏風後面,換了衣服,又命宮女打了水,細細的擦了臉,吐過之後,舒服了一些,咳得沒有那麽急了,這時禦醫也趕到了,給月子峰診脈扎針,月子峰問道,“本宮的大限是不是快到了?”

  這話嚇得禦醫啪的跪倒,不住的道,“殿下福壽綿長,只要按時服藥,一定能藥到病除的。”

  月子峰收回給禦醫診脈的手,放下袖子,“本宮的身體本宮自己知道,你起來吧。”禦醫顫顫巍巍的起身,月子峰道,“上回的藥吃了總是反胃想吐,勞煩禦醫換個方子吧。”

  禦醫點頭,宮人送上了筆墨,禦醫寫了藥方,月子峰命宮人隨禦醫去取藥,之後便道自己累了,吩咐眾人退下。

  靜靜的躺在床上,月子峰在朦朧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后,她笑得那麽溫柔,那麽雍容,其實母后明明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可父王卻總是看她不順眼,不過是因為母后的母家沒有權勢,不能給父王的大業提供助力,父王娶母后是不甘不願的,娶進門後也是不聞不問,甚至縱容著左家小姐欺負母后,連帶自己也不受父王待見。

  小的時候在王府,除了晨昏定省,平日裡根本見不到父王,他似乎也忘了有自己這麽個兒子,從不過問自己的功課,是母后陪著自己讀書做窗課。入宮之後,父王越過了母后,將執掌后宮的權力交給了左貴妃,左貴妃為人尖酸刻薄,氣量狹小,她在父王面前總是裝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背著父王卻凶悍無比。她百般的刁難母親,給自己下毒,這些父王都知道,可他選擇了漠視,就這麽看著母后病死,看著自己整日與藥為伍。

  恨他嗎?月子峰在母親死後無數次的問過自己,答案只有一個,恨,好恨,恨他入骨。於是他指示侍女給左貴妃的兒子下藥,給月彥奇下藥,因為在月子峰看來,這樣的月彥奇不配有後,只有讓他斷子絕孫,才能解了自己的心頭之恨,才能安慰母親的在天之靈。所有的人都以為是那侍女忠心替主復仇,卻不知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是月子峰。

  至於綁架落塵逼迫月瑤夕為自己母親正名,實在是因月子峰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沒有時間等到自己登基再給母親應有的榮耀,只能借著月瑤夕的手讓月彥奇撥亂反正,也算是他作為兒子在生前替母親做的最後一件事。

  眼淚慢慢的溢出月子峰的眼眶,順著眼角往下流,滴落在枕頭上,月子峰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感覺枕頭濕了,他才伸手抹了下臉頰。小時候母親喜歡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月亮星星給他講故事,說人死了就會變成星星,母親離世後,月子峰每次想念母親的時候,就會抬頭看星星,他想,自己也快變成星星了,不過那樣也好,他能和母親在天上看著,看著月彥奇後繼無人,看著南月衰敗,看著所有對不起他們母子的人得到應有的下場。

  月子峰知道自己很偏激,他早就不想活了,不想拖著殘敗的身軀繼續苟延殘喘的活著,沒有尊嚴的活著,過了去年的夏天,他就偷偷的停了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見到母親了。想到這裡,月子峰開心的閉上了眼睛,他開始期待,自己閉眼的那刻,可惜看不到月彥奇的表情,讓他有些遺憾。

  本想在死前再見一見月彥奇,可月子峰考慮再三後覺得沒有必要,他們父子倆比陌生人好不到哪裡去,見了面也不知有什麽好說的,總不見得去哭訴月彥奇苛待了他們母子吧,算了,就這麽清清靜靜的走吧。

  半個月後,月子峰因病去世,南月朝堂一片大亂。月瑤夕被月彥奇請進王宮操辦月子峰的喪禮,落塵剛回到西林屁股還沒坐熱,林震就收到了消息,父子兩個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讀出了無奈。

  按林震的意思,派個禮官過去走個過場,可落塵想到與月子峰之間的交集,又不放心月瑤夕,愣是說服了林震再去南月,林慕天例行巡視軍營去了,落塵便一個人帶著護衛啟程,趕了幾天路,到了汾陽進了長公主府,得知月瑤夕自打月子峰去世後就住在宮裡沒回來,又馬不停蹄的趕去南月王宮,月瑤夕看著風塵仆仆的兒子,不禁嗔怪道,“你才剛回去,怎麽又來了?不嫌累嗎?”景城離汾陽有千裡之遙,落塵來來回回的在路上顛簸,月瑤夕很是心疼兒子。

  落塵笑著撲入月瑤夕的懷裡,“母親見到兒子不開心嗎?”

  “開心。”月瑤夕擁住兒子,“可母親不願意你這麽勞累,看你的臉色,幾夜沒睡好了吧。”她揉了揉落塵的臉,招來宮人,“帶殿下去後殿歇息。”

  月子峰出殯的時間定在了三日之後,因他無子無女,月彥奇便在王族中挑了個後輩,作為月子峰的義子,給他捧靈。十六個宮人抬著太子的棺槨從王宮側門出來,一路走向王陵,沿街的商鋪酒樓一律停業,掛著白幡,路上的行人必須著素服,跪於街道兩旁,儀仗隊走在前面,有宮人不停的灑紙錢。

  落塵作為西林的太子,不用去送殯,隻站在南月王宮的城牆上目送隊伍遠去,月彥奇獨自坐在大殿,月子峰雖不受他喜愛,但到底是自己的兒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月彥奇心裡是止不住的酸痛,眼睛發澀發乾,他努力的回想太子的一生,卻無力的承認,自己對太子關心的實在太少了,以至於都快想不起他的樣貌來。

  悔恨也罷,難過也罷,成年後不再掉過眼淚的月彥奇哭了,他單手捂著自己的嘴,壓抑著聲音,另一手不停的捶著禦座。

  月子峰走完了他短暫的一生,死亡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他可以安心的去找母親,可對南月而言,伴隨著月子峰的離世,儲君成了當下最棘手的問題。

  雖說月彥奇一時三刻的不會駕崩,可沒了月子峰,只剩下一個癡呆的二王子,總不能讓個傻子當王儲吧。朝堂上大臣們為了此事爭得面紅耳赤,一派覺得就算是傻子,那也是直系正統,再說二王子不是天生癡呆,他生下的後代會是正常人,那讓二王子繼位也不是不可以,朝政大事由太后垂簾或者指定顧命大臣處理即可,等二王子誕下繼承人,再扶持幼主好了。

  一派認為國主代表的是一國的尊嚴,怎麽能讓個傻子當國主,那不是要讓整個大陸嘲笑他們南月都是傻子嘛,請求月彥奇在旁系中挑選資質上佳的子侄過繼為儲君。

  爭來爭去的吵得月彥奇頭疼,忍不住爆喝道,“統統給寡人閉嘴!寡人還沒死呢,你們急個什麽勁?是不是盼著寡人駕崩呀?”氣得大手一揮,將禦座旁的香爐給推到了,發出沉悶的聲響,香灰灑了一地,眾大臣見月彥奇震怒,不敢多言,紛紛跪倒請罪,“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月彥奇深呼吸了一口,喝道,“此事寡人自有主張,不得再議,退朝。”說完,甩了袖子就走, 留下一地的大臣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不明所以。

  好半天才有人爬了起來,小聲的咕噥道,“不讓我們議,您倒是整個儲君出來呀。”邊上的大臣聽到了,趕忙的捂住他的嘴,“你要死了,敢在陛下背後胡言亂語。”

  有些大臣不服,梗著脖子道,“儲君之事事關國家社稷安穩,陛下這麽做實在是不妥啊。”

  還有人看著后宮的方向,喃喃道,“難道真有私生子?”

  總之大臣們是議論紛紛,而月彥奇下了朝之後是心煩意亂,沒有心思看奏折,一個人在后宮裡閑晃,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太子宮的門口。

  抬起頭,只見太子宮裡到處掛滿了白紗白幡白燈籠,一片的白。月彥奇自月子峰入住太子宮後就沒來過這裡,想著多少有點對不起兒子,月彥奇突然有了進去看看兒子生前寢宮的念頭。

  進了月子峰的臥室,裡頭的陳設非常樸素,其實用樸素算是客氣的,應該說是簡陋,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外,整個臥室裡找不出一件值錢的擺設,八寶架上隻放了些普通的硯台、盆景,什麽玉器古玩一概沒有。月彥奇皺了眉頭,問道,“內務處沒給太子份例嗎?”后宮都有規製,什麽品級什麽份例,按理說不至於克扣了太子的。

  宮人回道,“是左……左氏的意思。”左王后管理后宮時,明令內務處將太子的份例降至宮人那檔,王氏做了王后之後有所調整,內務處本想給太子補足份例,可月子峰笑著說道,“本宮已經習慣了,就這樣吧。”聽了宮人的回稟,月彥奇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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