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煙。

　　迎著淅淅瀝瀝的毛毛雨，張曉夜從孤山下來，來到這斷橋之上看著南邊湖面上煙雨朦朧，忍不住就想到了這句歌詞。

　　這裡應該是叫做錢塘湖才對，即使天空飄著雨，此時也是遊人如織，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都沒有將這點雨放在心上。

　　如詩如畫的美景，細雨更添一絲迷離，誰又會因此而壞了心情，張曉夜也是渾然不在意，依舊背著在背上高過他一頭的登山包興致勃勃的四處張望。

　　他的脖子上還套著耳機，同時掛著一部照相機，走走停停、邊走邊拍，偶爾將別人也給拍了進去，偶爾招呼路人來給自己拍上一張。

　　從斷橋迎著白堤過去就是平湖秋月，站在景碑亭前張曉夜四處看了看，正好一個上了年紀、感覺跟其他遊客完全不同的大媽走了過來，他連忙就攔住道:“大媽，能麻煩你給我拍一張照嗎?”

　　大媽對此似乎也已經習以為常，不管是遊客又或者是當地人，在景區裡幫別人拍照也都是很尋常的事情，一般也沒人會拒絕，這大媽也是含笑應承了下來、

　　在後世，去到任何景點看到的都是一堆自拍杆，比起來張曉夜還是喜歡求助別人這種方式，興起了還能一起合個影作為紀念，來勁了就聊聊天，總比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好。

　　“我以為你的旅途會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原來也是一樣的俗不可耐。”一句似乎是在嘲諷但又不帶這種語氣的話傳來，張曉夜扭頭就看見了她，那個在火車站要跳進鐵軌的她。

　　“雖然說無巧不成書，但這是不是太巧了一些?”張曉夜見到她很是驚訝。

　　她就說道:“不是巧，我是跟著你一路過來的。”

　　張曉夜聳拉著腦袋走過去，看見她就感覺像是被打敗了一樣，她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他兩輩子都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你知道嗎?我看到你就有想要跑的衝動。”

　　“為什麽?”

　　張曉夜就說道:“我怕再跟你說話就會被傳染，我真的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你看，這平湖秋月的景色就很美，所以不要讓我懷疑人生行嗎?”

　　“你不是會被人左右的人。”只不過見過一面，她似乎就已經很了解張曉夜了。

　　張曉夜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我是真的怕再見到你，因為我說服不了你，但又沒法看著你去尋死，除了跑得遠遠的還能怎麽辦?說起來你跟著我幹嘛，嫌跳鐵軌不過癮，現在想跳錢塘湖?”

　　“你說呢?”

　　張曉夜搖搖頭，道:“一個真正想死的人，不會哭著喊著的尋死覓活，那些大聲喊著活不下去了要去死的人，每一個是真的想死的，而你不一樣。”

　　“所以既然我能跟著你出現在這裡，你還擔心什麽呢?”

　　張曉夜摸摸下巴，“好像還真是這樣，你要尋死的話沒人阻止得了你。所以，你現在已經想通了，不想死了?”

　　她就道:“我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想不通才渴望死亡的，正好相反，我之所以祈禱死亡，是因為我想通了。”

　　張曉夜一聽都要抓狂了，道:“我們能不能不再討論這個問題，關於生和死能說的我都說了，已經想不到其他的語句了，你再這樣會把我給逼瘋的。”

　　她悠悠的就說道:“如果眼睛裡不是只看得到終點，那麽還能發現什麽?我只是很好奇這個問題，然後很想去知道這個答案而已。

”　　“你說得沒錯，既然早晚都能到達終點，那也不用太急，你就當我是到家之前突然想起了點事情要辦好了。”

　　張曉夜攤攤手，道:“所以你其實還是沒有改變想法，對吧?”

　　“這很重要嗎?”她反問一句，對她這種真正視死如歸的人來說，什麽時候去死、怎麽去死好像都是很尋常的事情，沒有畏懼、不帶一絲的負面情緒，只看自己是怎麽想的，沒有任何其他的壓力。

　　“反正我是不準備勸你了，隨你的便吧。”張曉夜聳聳肩繼續前進，而她就一聲不響的跟在他的後面。

　　有她跟著倒是方便了，至少來到人少的地方不用為拍照發愁，張曉夜提出要給她以拍幾張，她對此卻是不屑一顧。

　　在她看來這也是無意義的，終究也會化作虛偽，張曉夜還是只能聳聳肩，道:“你要說俗也好，傻也好，我拍照留影，不是為了要去證明我來過這裡，而是不相信自己的記憶，有了這些照片，以後回憶起來我就能想到更多的細節。”

　　“就比如說現在，也許轉眼你就會堅持己見跳湖告別這個世界，而我會在一定的時間內將你給徹底忘記。但我再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就會想到是你幫我拍的，在這段旅途上還遇到過你這樣一個特別的人，僅此而已。”

　　“還有剛才那個大媽?”

　　“沒錯，我樂意將照片當成一把打開記憶匣子的鑰匙，即使對方已經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但記憶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不是嗎?”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才道:“算了，我還是看著就好。”

　　“我還真怕你又滔滔不絕的說上一大堆……咦，大媽，你也來這裡啦?”看到剛才給他拍照的大媽，張曉夜就湊了過去打招呼。

　　大媽遠眺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好像在追憶著什麽，收回目光來滿是皺紋的臉才堆砌起了笑容，道:“小夥子，又見面了。”

　　張曉夜嘿嘿一笑，道:“六橋煙柳可是錢塘十景之一，所以專門來看看。大媽，你看起來好像不是遊客?”

　　錢塘湖每一個景點的名字都取得很美很雅，也很形象，光是聽著名字就有身臨其境的感覺，而站在這些景點上，更會感覺身處畫中。

　　大媽笑了笑就道:“我是本地人，有空就會來這邊看看，看看別人，也想想自己。小夥子，你們兩個在處對象嗎?”

　　大媽似乎是在追憶著什麽，不過跟所有大媽一樣也有點八卦，看到後面默不作聲的她忍不住就好奇的問，然後還有道:“看起來是吵架了吧?”

　　張曉夜使勁搖搖頭，很努力的解釋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只是碰巧遇上的另一個遊客而已。”

　　他一副忌諱莫深的模樣，大媽就指著前面道:“看到沒有，那裡就是雷峰塔。白娘子和許仙在斷橋相遇，同舟回城借傘定情，最終白娘子又被壓在了雷峰塔之下，生離死別。”

　　張曉夜點點頭，《白蛇傳》的故事在炎華帝國也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而這個故事自始至終都圍繞著錢塘湖展開，錢塘湖的美景給這故事增色不少，也因為這個故事更深入人心。

　　大媽接著就道:“所以不管你們是相遇的還是一起的，不管是誰都好，我勸你們不要錯過，一錯過可能就是一輩子了，再也不可能找得回來了。”

　　喃喃的說著，大媽好像是陷入了回憶，等說完之後才回神過來，然後又道:“除了錢塘十景之外，錢塘湖還有很多值得遊玩的地方，你們多看看，多留點回憶總不會有錯。”

　　留下這句話，大媽轉身就離開了，背影有些蕭索。

　　直到大媽走出去很遠的距離，她才盯著張曉夜又道:“這就是你說的旅途中形形色色的人和風景?”

　　張曉夜點點頭， 道:“也許你覺得這很沒趣，但我就是覺得有趣，這確實就是我認為的旅途上的精彩，你不覺得這大媽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嗎?”

　　“我當然看得出來她有故事，而且可能還是一個不那麽美好的故事，但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多余的，不管是痛苦還是美好都沒有什麽區別。”

　　“倒是你，我以為你會去打聽她的故事呢，對你來說這不是樂趣所在嗎?聽別人的故事，給自己的人生增色，不就是你所追求的嗎?”

　　“這麽說不太合適，但也不能說不對。”張曉夜就道:“當然，雖然如此也沒有去追根究底的必要，我是喜歡在旅途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可不是喜歡去探聽別人的隱私。”

　　“那不是更沒有意義，除了這麽閑扯了兩句之外你對她一無所知。”

　　“怎麽會是一無所知呢。”張曉夜就道:“她不是告誡我們不要錯過嗎?所以我們就能知道，她一定是錯過了些什麽，也可能是一直在等著什麽，因為有了切身的經驗，所以才會勸誡我們，錯過了之後可能就再也等不到了。”

　　“具體是錯過了什麽，這是屬於她自己的記憶，我們不需要知道，我來到這裡，遇到了她這樣的一個人，這就是屬於我的記憶，有這個就行了。”

　　“我選擇繼續保持沉默。”

　　“我也不奢望這能改變你的想法。”張曉夜又聳聳肩，然後道:“那就走吧，如果你還有興趣繼續跟下去的話，我們去雷峰塔看看，說不定那個大媽也就像白娘子一樣，其實錯過的和等著的，就是她的許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