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在魯區換得來之不易的短暫安定後，黎葉對於自己的炮神威名，那是真的沒放在眼裡。

　古人的經驗，就已經告訴他，摧城拔寨，窮兵黷武，可為一時名將。但是真正安定天下的戰神，那是消弭於用兵之外的許多包括政治的手段，多方位達成的，這才有了歷代皇朝的興始。

　甚至一個不甚起眼的談判，就能消弭一場損兵百萬的大戰，也能平定一次關鍵性的戰役。

　他黎葉或許這次真的只是作為一個吉祥物，對日軍起到威懾力罷了。

　“我都行，你們安排吧。”

　按照幾方大佬的意思，黎葉所在的高度，決定了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帶兵打仗。

　除非老蔣又來遙控指揮的菜鳥行徑，那麽這場仗，黎葉或許還真的不用親自操炮對戰。關鍵是他打下的戰績，現在算不了所在單位的功勞簿上，別人哪還會帶他玩！你耗費了我的彈藥物資，結果功勞隻算你的，我傻麽?又不是親兒子，帶你玩！

　黎葉還在長沙，因為老薛給老蔣的高參部逼迫得自顧不暇，沒見著老薛本人，但是關系緊張的駐巡第九戰區另一個長官陳誠卻是先來了一面。

　“黎爺，您別在意，呃……”

　原來被老薛收下的原陳誠警衛連長陳清泉，已經升任少校營長;而，扯住他袖子的曹剛烈，反而降了一階、變成中校，不過據說卻是實權團副。看來兩人都頗得重用。

　“無所謂，我不在意。”

　黎葉並未受到趾高氣昂的陳誠那廝的影響，古井無波的心緒，卻因為現在的緊張局面而蹙眉。

　月1日，日軍五個師團兵分三路，依原訂計劃全線出擊。

　第39師團與第13師團為左翼，直取第10集團軍主力陣地，第68師團居中，準備自兩個集團軍交界中間穿過，徑攻慈利。

　第3師團則在第29集團軍前渡江，希望捕捉王纘緒集團軍主力。

　日軍主攻常德的“奇兵”第116岩永汪師團，則水運渡過洞庭湖，在第29集團軍的右翼澧縣一帶登陸，一麵包抄第44軍，一面兼程直取常德。

　日軍這個布置有其深意。

　目前接任西尾擔任中華派遣軍總司令的畑俊六，集結了所有華中方面能動用的兵力將近九萬人。

　除了五個師團兵分三路中的兩路外，再加上獨立第17旅團、第34、32、58師團的一部，並安排第40師團協攻牽製第九戰區，規模遠遠超過國軍預期，第11軍在規劃上，希望能一舉殲滅國軍第一線兵團兩個集團軍，並以兩個善打攻城戰的主力師團鑽隙——第68師團由中境切入，第116師團則籍舟艇在洞庭湖面進行“水上機動”。

　“你們孫長官判斷錯了，鬼子不是延繼湘西作戰的套路，是以常德為主。哎……”

　黎葉把全局分析告知陳曹二人後，歎了口氣，他即便看穿，陳誠等人誰會聽他的。

　其實，有能力看穿鬼子意圖者，不乏其人，但是直到被鬼子三路兵力痛擊、損失好多縣城領土後，鬼子主攻拿下常德的意圖，才會真正被證實。涉及到的變數太多，鬼子隨時可以改換強攻目標，迷惑、或者乾脆轉換戰略，隨時都行。掌握主動的畢竟是鬼子。

　“畑俊六這廝最喜歡不擇手段，估計這次想要徹底扳回一局，上次在長沙，第11軍可給打殘了。加上浙贛戰役中，老顧雖然打得窩囊，但是成功牽製了鬼子的擴張進攻計劃。這回可能比前面的湘西之戰來得更加決絕……”

　黎葉是想借他倆的嘴巴，把話帶給老薛，局勢繁複之後，再想支援常德，即便是周邊的第六戰區全力來援，到時會被鬼子堵在外圍，付出的犧牲會更大。

　常德一戰，號稱最慘烈的一戰。

　黎葉看出來了，即便是不能指揮調動國-軍兵力來應對，但是作出提醒，盡點心力，好過什麽都不做！

　“嘶！”

　陳清泉、曹剛烈二人吸口涼氣，後頸汗毛都炸起了。

　“黎爺，那我們……?”

　陳清泉咕嘟一下，艱難地吞著唾沫，他想起上次薛長官在長沙開掛的天爐戰術那種慘烈，現在鬼子想要報復回來，那場面他想都不敢想。

　“我們會把您的話，不落一字地帶給薛長官。”

　曹剛烈跟陳清泉的區別就在這裡，他想到的層面更深，也是職位比陳清泉混得更高的主因之一。

　所謂高參部怎能調得動老薛的部隊！

　黎葉也算是變相地幫了他們一把，只要能對戰局有改觀，少死一些抗戰志士，他都想試試。即便不是作為主力，在外圍支援，他也能發揮應有的作用。

　“黎爺，外面有位您的部下找您。”

　一位原來警衛連的老兄弟進來稟報。

　“哦?快請。”

　陳清泉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曹剛烈轉身進去裡間，給第九戰區指揮部打電話匯報……

　黎葉正在苦思，卻被來人給驚住了。

　“刀疤?你怎麽來了！”

　還真是被他嚇一跳，畢竟魯區邊線上，大小戰鬥不是沒有。

　“大姐頭派我過來的。嘿嘿。”

　刀疤一點都不以叫馮秀芸那丫頭“大姐頭”為恥，反而遙遙向魯區抱狗腿的無恥嘚瑟樣兒，似乎有種找到大靠山，不再沒底氣的倉惶。

　“介紹一下，張來旺，陳清泉，曹剛烈。”

　黎葉懶得理他那些個破事，至於馮秀芸是否真的要在魯中拉扯山頭做大姐頭，自有朱老總、老李、老張去頭疼。

　他把三人簡單互相介紹一遍後，三個家夥都彼此“久仰”地互相吹捧起來，最……感興趣的，還是刀疤“追隨”傳奇美女向心影、帶動十萬“叛”軍的“豐功偉績”……中的香-豔部分！

　“都不是外人，什麽情況?你直說。”

　黎葉打斷三人沒羞臊的準備長談的勢頭。

　“呃……那個，老長官給我來電。大姐頭便委派我來向你報道……”

　刀疤三言兩語說得透徹，遞上馮秀芸的信函，還是比較正式的調令公文格式。

　“那是說，上級委派我們去老王的隊伍?”

　黎葉說著，便看見曹剛烈的面色不好，訝道:“怎麽啦?”

　“德山失守，57師的後路被斷了。”

　曹剛烈的話音剛落，黎葉幾人頓時驚起。

　11月21日，日軍進攻德山，國-軍守備主力為臨時配屬57師指揮的第63師188團，其團長臨陣脫逃，導致守軍僅為57師169團3營的第8連和188團余部。日軍運用了進攻軍隊人數10倍於守軍，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日軍也只是在11月23日夜裡才攻下德山。

　從此，日軍便可直達常德城牆外……

　而，在這前，日軍進攻河伏，迎戰的是57師171團第2營，日軍猛烈進攻了3天，守軍第2營營長袁自強殉國，全營500多守軍，僅剩幾個人。

　常德戰局相當危急。

　“我留在這裡，沒多少用。”

　黎葉的到來，只能威懾鬼子不敢猖狂使用毒-氣彈，但是鬼子的飛機大炮加坦克的老套路猛攻，國-軍除了嚴防死守，便是一貫的邊轉(撤)移(退)邊抵抗，不過，老蔣已經下達死守的命令，常德的位置太重要了！

　“這……”

　陳曹二人都無法做主，有些為難。

　“你們不必管了，老王自會安排。”

　74軍是老王手底下最能打的主力部隊，57師又是其王牌中的主力，他自不會坐看鬼子把它包了餃子。否則也不會緊急到魯中、七拐八拐地找刀疤求援！

　這一招，還真有先見之明。

　不過，戰局變幻太快，現在誰都無法保證黎葉有翻盤的本事，那只是想盡量減少傷亡罷了。

　果然，聯系上老王后，第二天便傳來調令。這個時候，有這種速度和效率，算是快的！

　就這樣，黎葉在老蔣和陳誠的安排下，“閑置”了半月後，終於撈到了親上戰場的機會。

　當下，也沒跟老薛當面招呼，黎葉和刀疤，告別陳曹二人，直奔常德外圍的德山……

　“轟轟轟……”

　接近戰況最激烈中心時，炮火聲愈發激烈。

　“團長，57師於師長聯系不上，不過，我們偵查時，在幾個鬼子手裡，救了第63師188團電訊室的一個少尉。他說有辦法聯系上57師169團的人。”

　“太好了！”

　刀疤對老王抱有知遇的感恩情節不假，但他並非愚忠之人，能讓他冒險主動參戰的，還是因為他和57師於師長的交情，多年抗戰，戰友之間互相救助彼此，是常有的事情，生死相依的戰友情，也大多是這麽建立起來的。

　“報告長官，職下第63師188團電訊室少尉呂榮飛……”

　呂少尉估計有潔癖，即便是黎葉等新來的人，一路風塵仆仆的，不少人都是滿臉煙熏妝，這少尉乾乾淨淨的，不像話！看著就別扭。

　他怎麽活下來的……看他整潔的軍裝，便知道一二。

　“行了。”

　刀疤最討厭這樣的少爺兵，本身沒本事不說，在關鍵戰鬥時刻，還會拖累其他人。

　他揮揮手，打斷了這少尉的自我介紹，有些蠻橫+毫不掩飾的抵觸。

　“呃……”

　呂榮飛少尉也是皺了皺眉頭，但是目前只能跟著眼前這些人，才有可能增加活下來的幾率。

　他很會把握時機，不過看人的本事並不是那麽具備好眼力。他顯然認定外表老誠狠戾的刀疤才是這個小班組的頭兒……

　“說說吧，169團的人在哪裡?”

　刀疤悄然和黎葉對視後，在黎葉的眼神示意下，才對呂少尉詢問關鍵。

　“嗯，德山失守後，我們團部和169團3營一起撤回，在城外被打散……”

　呂榮飛眼中閃現怒火，隨即識趣地隱藏起來。

　“別說廢話！”

　刀疤曾在老王手下混到過上校團長的級別，哪會在乎這個少尉小芝麻官。而且他討厭這個乾淨的小白臉，非常討厭！

　“帶我們去你們打散的位置。”

　黎葉趕緊攔下刀疤，這家夥一到了戰場上就脾氣見長，再讓他“審”問下去，估計得直接上手。

　“……是。”

　少尉狐疑地看看黎葉稚嫩的面龐，因為染發，沒法第一時間將白發炮神的形象與黎葉聯系在一起，但是看到那個殺氣凜然的刀疤長官都在服從，他不由得閃現高層公子哥兒下來戰場鍍金的鄙夷印象，不過，被擠兌到這麽危險的前線，這公子哥兒的家世背景也估計好不到哪裡去！

　他不知道想象的跟黎葉真實情況，相差十萬八千裡。

　“叭勾，叭勾……”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追趕聲，很快迫近。

　“都有了！”

　刀疤揮揮手，警衛班的戰士們快速隱匿起來。

　不過，呂榮飛少尉的動作居然是最快的，難怪在他們團長逃走後，戰事崩潰到今，他還能這麽乾淨地活下來，還是有點本事的，至少逃跑隱匿的功夫就很高明。

　“哼！188團還真會跑！”

　刀疤忍不住噴了句。

　“呼呼……”

　呂少尉要不是情勢迫人，他很想把捏緊的拳頭砸到這個可惡刀疤男人的臉上。

　“咦?準備救人！”

　黎葉視力好，看得分明，第一個發現被一小隊鬼子追著的十幾個國-軍士兵。

　“是。”

　戰士們，包括刀疤，立即從隱秘處現身出來，很快端著槍，轉向兩側跑動起來……

　“八個人，就像對付一個小隊的兵力?瘋了麽！”

　呂少尉要不是腿肚子有些酸脹無力，他早閃人了，他算是明白啦，跟這些瘋子在一起，遲早小命不保！

　他眼珠子轉了轉，決定看看再說，反正有這些人吸引敵人注意，他躲在這邊樹叢中更安全！而且兩邊都有石塊阻擋，不用擔心鬼子厲害得緊的流彈誤傷。

　“砰砰砰……”

　“噠噠噠……”

　“叭勾、叭勾……”

　只聽得一陣槍聲過後，周邊兩三裡之內，再無戰鬥聲響。

　呂榮飛不由緊張地取出一方錦帕，擦擦額頭冷汗，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出來時，還沒拍打身上的灰塵，便愣住了……

　之間前方稀疏的林子裡，剛才跑出去那八個人，和上十個歡慶幸存的士兵一起，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咦?這不是呂少尉麽?您還真是命大嘞！佩服，佩服！”

　一個熟悉的大頭兵沒多會站定在跟前，討厭的嘻嘻哈哈嘴臉，看著就生厭！——和那個刀疤男人一樣讓人討厭。

　“那個……呂少尉，你搞電訊的?”

　唯一看得順眼的那個年輕俊逸男人，親切地招著手。

　“是，是的。”

　呂少尉得到“應有”的尊重，嘴角裂開意思笑意，趕緊離開那些討厭的人，小跑著過去……

　“你看，這是繳獲鬼子的電台，你看看能不能用?”

　黎葉遞給少尉一個電台。

　“這……”

　呂少尉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逃命要緊，你還弄這些“負擔”做什麽?！

　誰家鍍金少爺，這麽沒有常識?！要減重，輕裝轉移，知道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