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是一首殺人的詩。
刀,是一曲悲壯的歌。
詩中,歌中,譜寫一章慘烈。
孤鴻子身似驚鴻,劍似驚鴻,驚鴻一瞥間以擊出了一百八十七劍,當下一百八十七刀。
謎一樣的刀,只能用謎一樣的情來應對。
孤鴻子劍動三千青絲,絲絲入扣。
沒有人可以看透情有多深,所以也沒有人看透劍有多少變化。
沒有人知道情可以有多重,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劍有幾許
莫名中,眾人耳畔傳來聲聲孤雁哀鳴。奇異的境界籠罩方圓,竟讓人心中莫名哀痛。
仿佛,那紛亂的沙與風中,是漸離過往,傷感莫名。
一闋闋劍,仿佛一隻隻雁,似離實聚。一闋闋影,仿佛一段段情,癡纏不清。
斜日,微風,清雨。
一副畫卷鋪展開來,透徹二十年前情濃的一刻。
是怎樣的刻骨,是怎樣的銘心。
武唯刀隻覺心窩痛如刀割,不多時,嘴角已露出了鮮血。
這是傷心的劍,也是傷心的劍。
傷心的人,只能用出傷心的招。傷到心處眼泣血。
孤鴻子雙目淚血。低落的血,是情。擊落的劍,是傷。
最無形的情傷人最無情。武唯刀擋不住,也無法擋。
劍身雖然不曾落在他的身上,卻已落在他的心上。
武唯刀不曾愛過什麽人,可是他卻感覺自己經歷了最刻骨銘心的愛戀。
人非草木,怎能無情?
若是武唯刀真的如我如刀,自然是不會傷在這一劍下。可是他是人,即便已經幾乎是刀,可他還依舊是人。所以,他擋不住情,所以擋不住這劍!
“居然是劍象。”錦衣中年男子道,“孤鴻子的實力,果然比預料中更強。”
“老板爺,什麽是劍象?”管家道。
“劍象,與劍招,劍勢,劍意相差仿佛。”錦衣老板爺道,“劍招,練的多了就精了,劍勢用的久了就有了,劍意,悟的多了就透了。唯有劍象,是練不成,悟不了的。”
刀更狂,狂得如風中沙龍,攜漫天的壓迫而至。
孤鴻子面色不變,眼中的血低落的更快。
情,非但傷人,更會傷及。
不傷己的情,是上不了別人。
“無法練成的招式?”百裡無回看著透徹虛空,而映入自己心田的景象,“那孤鴻子是怎樣練成的?”
“是用心啊。”逍遙老仙步思蜀道。
“不知老仙此話何解?”百裡無回問道。
“唯有將最刻骨銘心的記憶化入招中,才能成就如此異象。”逍遙行步思蜀道,“而對於孤鴻子而已,最刻骨銘心的,就是二十年前那僅存的溫存。”
“但是,為什麽他的雙目會泣血?”百裡無回看著遠處的兩點朱紅。
“因為他只是宗師啊。”步思蜀歎息道,“劍中異象,不是宗師可以掌握的。所以,才會有此反噬。”
崎嶇的刀,恍惚間與周遭的亂石澗相合,殺出一片不解之謎。
解不開的迷,解不開的招,便是武唯刀。
武唯刀的刀,並無章法,也無路數,只因為近山時,他的刀便是雄雄山勢。近水,他的刀便是濤濤的川流,近風,他的刀則是渺渺的風卷。
而如今,他已觀摩了這片死亡的廣漠十數日。
這樣的刀,已然成了大漠的一部分。
或許是風沙,或許是烈陽,或許是寒月,或許是一闋謎。
迷一樣的亂招,四面掩殺,縱橫無定,光影掠過,化石為塵。
霍霍的刀光,是逼命的低語。
武唯刀已經化入這方天地,精神早已溝通冥冥,情傷已上不了他。因為現在的他,已是非人!
察覺武唯刀神異的狀態,孤鴻子也知情傷劍法已傷不得他。是以,招式瞬化,身形遊走,劍光烈烈走出七十九道劍氣。武唯刀不躲不避,刀橫七十九,當下七十九劍。
武唯刀的記憶中,只有刀,心中所牽掛的,只有刀。
所以,刀下無象,唯有招。完美無缺的招。
紛亂的石澗,卻亂不得靜謐的心。
刀者,癡於刀。
劍者,癡於情。
這是一場癡人與癡人的廝殺,也是一場情與情的對決。
癡於刀的人用一弧彎度戀著心中的謎。
癡於情的人用一闋冷刃愛著心中的人。
放不下的刀,是用不完的招。
忘不下的情,是走不完的路。
這,注定是一場舍生忘死。也是一場宿命之決。
劍,不留情。刀,不留命。
二人輾轉挪移百余丈,
越來越明顯的雁聲,洞徹心扉。
這是怎樣的一曲悲哀唱響著一曲怎樣的愛戀。
這劍,已是讓天地都開始動容,開始哭泣。
落下的雨,是蒼天的淚,還是離人的血?
翻滾的烏雲,似是人翻湧的心緒,一聲炸雷,雄關迎來了一場罕世的雨。
這是一場祭奠,哀悼死去的過往。
這是一場盛宴,品鑒刀劍的決絕。
落下的雨,打在刀上,打在劍上,打在心上。
南雁啼血的哀鳴,化作透徹心扉的招,攻往武唯刀的胸膛要害。
武唯刀順勢轉刀,刀中,是颯颯的雨。是濤濤的江。
沒有人知道武唯刀的刀還能是什麽,或許是雲,或許是月,或許是山,或許是星,有時候又或許是個人!
冷冷的刀刃劃過冷冷的雨,落下一闋冷冽的歌。
歌中,唱著熊熊的戰歌,如那天際響徹的雷!
恍惚間,迷蒙中,孤鴻子忽然感覺對方已不再是一個人。
但自己,又何嘗是一個人?
說著,劍光身影瞬化為二,孤雁雙飛入手。瞬間,孤鴻子化作兩道如實身影,左右刺向武唯刀的兩處要害!
武唯刀眼中沒有驚愕,輕顫的刀告訴他,眼前的兩道影,是真的!
他沒有考慮為什麽會有如此秒繆的結論,也不曾懷疑是否自己的刀欺騙了自己。
他心中走招,刀上奏殺,身形化變。
腳步輕挪,左移半尺,霎時左側的劍已然擊來。
武唯刀抬手一格,腳下畫圓,順勢挪刀,欲同時接下右側的劍。
然而卻慢了一分,被一劍入肉一分,飆出鮮血。
“武唯刀受傷了!”
“這個武瘋子終於受傷了!”
“看來,是孤鴻子要勝了!”
傷與痛,是激發戰意的最好的藥,也吹響生與死的最後的號角。
孤鴻子身影化二,各自禦劍,劍招不同,互補有無,虛實相映,翩然間在雨中,風中,刀中,舞出形單影隻的過去與現在!
“孤雁雙飛,孤雁雙飛,終究,你也只能在你的劍下成雙了!”老板爺看著成雙的孤鴻子,不由歎息。如果一個人情,需要一口劍才能體現,那是怎樣的悲哀?
孤鴻子不是武唯刀,不會把劍當做自己的情人,當做自己的妻子,當做自己的唯一。可是現在,他卻只能將它當做自己的情人,當做自己的妻子,當做自己的唯一。這種矛盾,就好像將手放到了燒紅的火爐上,不斷得煎熬。
天哀,泣雨。劍哀,泣血。
孤鴻子一劍得手,勝負的天平還是動搖了。
掀起的情傷,本就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招數。用到最後,就是同歸於盡。
而這一劍,卻是使得戰局傾斜的第一劍!
血,是刀者戰意的催化劑。
孤鴻子劍出鬼沒,身形仿佛寫入了一方天地。無所不至,無所不在!目光,劍光,日光,光影殺伐,逆行而攻,瞬息,就是足足一百五十七劍!
好快的劍,仿佛融入了光中。化入了影中。
武唯刀身形一翻,如蛟龍腦海,欺身而進,快刀快劍,快影無形!
孤鴻子腳步挪移,雙影剪錯,左右互錯。這是陰陽化一之境界。
誰想武唯刀身形隨之而動,而變,刀法為之而激,而狂。
又是數十回合,又是無數刀光劍影。
血,在風中,在沙中。
狂,在刀中,在劍中。
烈,在傷中,在痛中。
分不清,辨不明,刺人心魄的招牽著一眾人的心。
一聲沉喝,武唯刀縱身掠高,手中的刀瞬間卷起漫天沙塵,無盡的刀光化作無垠的碎沙,好似萬裡沙海倒懸!此時此刻,刀光中,沙海中,武唯刀是唯一的孤陽。觀戰的眾人,隻覺心口的沉重好似積鬱的沙。忽而,一聲孤雁的哀鳴,響徹長空,孤鴻子雙影化一,劍光兩分,如同雙翼箕張,這時,他成了一段光,一段情,一段過去的記憶。
恍惚間,這是沙海中一段情沉浮的故事。
時間,已經接近午時。
武唯刀劍氣穿身,重傷而落,孤鴻子身形一飄,落至丈許開外的石堆上。渾身顫抖,幾乎是要握不住手中的劍。
宗師的生死戰,本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解決。最後一招千裡相思洞穿武唯刀胸膛,卻也讓孤鴻子氣空力竭,一身功力已不存一成。
幾近同時,暗中的影各自出手。
“殺!”
“殺了斬馬怒關,獄匙就是我們的!”
“刀殺大宗師,乃是我們揚名立萬的時候!”
霎時,一群江湖好手已圍殺過去!無論是為獄匙,還是為了名望,斬殺一名大宗師總是給人難以抑製的欲望!
一瞬間,刀光映照,劍光晃眼。
該死!孤鴻子想搶先一步劍殺武唯刀,但是卻還沒走出一步,就幾乎跪落。這身體比他想象中更虛弱!
十一把快刀取殺武唯刀,冷冽的殺氣席卷得方圓宛如寒冬。武唯刀心中不驚不怒,這個世上沒有什麽能夠讓他發怒,也沒有什麽能夠讓他悲哀。所以當他看到十一把快刀斬來的時候,他隻起手落刀。
武唯刀面對連環殺刀,不退反進,一晃冷光,反殺而入。
快刀取殺,單刀化冷,武唯刀身形左挪右移,避開要害,刀光一捉,便收一命!十一刀,便是十一命!
武唯刀身上再多十一道刀傷,鮮血滿身,讓他氣力一虛,只能拄刀而立。
“一幫蠢貨。”百裡無回看著倒斃的十一人,“猛虎雖死,其威由存。更何況,這猛虎,還沒死!”
孤鴻子見武唯刀雖遭刀創,卻還存有性命,心中竟有莫名的高興。
然而就在此時,黑影飛掠,孤鴻子心血一湧,趕忙避身,卻仍被一劍傷了肋下!
“殺!”
兩波人馬,同時殺向兩大宗師。
孤鴻子忽然害怕,他當然不是怕死,他是怕武唯刀死。
他怕武唯刀死在其他人手中,就再也沒有辦法親手殺死他!
所以,他只能先讓自己不死,然後再讓武唯刀去死!
孤鴻子掠身走劍,隨手將圍攻而來的十數人斬殺。
但是,殺的了命,卻殺不去野心與欲望。
人如潮用,劍如白浪,蜂擁殺來。
武唯刀冷眼不怒,他步伐邁的不開,一挪一移,不過咫尺之間,可是出刀卻是在神鬼之中。刀一圈,便是一條命。招一挑,更是重創。有條不紊的刀,是最令人膽顫的死神!
孤鴻子身形飄如一根浮世羽毛,劍招用的不沉,輕得如同情人的眼神,一飄一掠,便是性命的流逝。
孤鴻子與武唯刀兩人勉力提刀化劍,在人群中開出一條血路!
但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已擊斃半百之人。但是,自己也至少受了七八處刀劍之傷。
“加把勁,他們就要氣竭了!”
“再來一刀,揚名立萬!”
不知是什麽人,適時給受挫的眾人鼓勁。原本低落的士氣頓時高漲,再次圍殺而去。
愈發緊密的攻勢,讓武唯刀與孤鴻子身上又添了新傷, 根基受創。
“俠刀三不殺,忠善仁義之外無不殺。”一聲清朗聲音帶著一口冷冽的刀殺入亂局,但見快刀閃爍,便是人頭翻飛。不多時,便已來到武唯刀身前。隨即腳步一快,距離武唯刀唯有咫尺,一口刀釘在了旁邊偷襲的中年漢子身上。隨即身形一騰,躲過武唯刀橫向攔殺的一刀。右手托刀反撞,武唯刀想躲,身形移換,誰想那青年也隨之換招,終究武唯刀遲了半寸,被一刀柄怎在胸口。頓時整個人真氣渙散,身子癱軟過去。
青年身子一屈,將武唯刀背起,手中快刀捉影,痛飲賊血:“三不殺刀獨行再次,再進者,死!”
幾近同時,一道藍色身影如電飄飛。
“恩怨幾時了,拔劍問青天!”來人一身藍衣,手中的劍上下而翻,劍一點一落,便中要害。雖不是要命,卻是重傷。即便來人不曾要人性命,可還是被後方湧入的人踩得血肉模糊。當真是不得好死!
“拔劍問情燕歌情再此。”藍衣劍手穩在孤鴻子周身,隨手釘死幾人,“誰來送死!”
“劍貼與刀碑上的高手。三不殺刀獨行,把劍問天燕歌情。”步思蜀道,“大名鼎鼎的中原高手!有趣,沒想到他們也來了。”
“要出手麽?”百裡無回問道。
“不需要。”步思蜀道。
“那這可是兩把獄匙!”百裡無回急切道。
“看戲的人就安心看戲,千萬不要想著跳上戲台。”步思蜀笑道。
百裡無回似有所悟,也不反駁。隻將眼光放在遠處交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