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度沒將什麽虛頭巴腦的大道理,只是讓他們答應每一個月至少要帶出一名合格的徒弟出來。
教出來的徒弟要接受考核,如果徒弟考核不過關,師傅則是要扣賞扣餉。
至於那些敝帚自珍情節惡劣的,會被扔到輜重營當輔兵抬麻包。
當然誰帶的徒弟好,帶的徒弟多,馬度則是會替他們向元帥請賞。
馬度沒打算把整個醫療體系都教給他們,只要能處理常見的刀箭傷就行。只要肯用心,一個月的時間帶一名徒弟絕對充裕,更何況這裡還有不少可供實習的傷患。
雖然這種方式不可能培養出來什麽神醫,但是能夠在短時間內提高整個傷兵營的醫療水平。
馬度原以為還算苛刻的條件,沒有想到他們盡數答應。馬度不了解他們的心理,白白學來的東西,教給別人也不心疼,更何況教得多教得好,還會有賞錢。
許大亮心中的一顆石頭落了地,他還是馬度唯一的弟子,即使是記名的。事情既然無法挽回,他乾乾脆脆的向馬度認錯,信誓旦旦的向馬度保證,不會對其他的軍醫藏私一定傾囊相授,這才取得馬度的原諒。
傷兵營的軍醫比馬度預想的還要少,別看剛才那麽多人,其實真正的軍醫只有三十多個,剩下的都是學徒。
本著一頭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的原則,馬度乾脆都教。人被分成兩撥,一撥交給許大亮,另外的一撥馬度親自授課。
說乾就乾,傷兵還有很多。除了馬度處理的那個幾個,大多數估計都不合格。馬度一邊幫傷兵處理傷口,一邊給眾人講解。
一直忙道下午未時正,馬度已經是講得口乾舌燥、頭暈腦脹,便讓他們親自動手,有許大亮在一旁盯著出不了大岔子。
在夥房裡找了點吃的,正要找個營帳休息,就看見遠處矗立的方山,心中不由得一動,就往營外走去。
劉初九忙問:“小舅爺這是要去哪兒?”
“哦,我看那邊景色不錯,想過去看看!”馬度朝著方山一指。
“這個……聽說昨天有不少的潰兵都逃山上去了,那邊太不安全。您要是實在想去的話,還是多帶幾個護衛的好,您稍等我去去就來。”劉初九撒開腳丫子往回跑。
過了沒多大會兒就見劉初九帶著朱文英過來了,同來的還有二十名親兵。
馬度笑問道:“你怎麽又跟過來了。“
朱文英撓撓頭,“這兩日大軍修整,沒什麽要緊的軍務。我也憋悶的很,想出去逛逛。”他從馬後遷出一頭小驢,用戲謔的口吻道:“舅舅,別忘了你的坐騎。”當下二十幾人出了大營朝著方山而去。
方山是一座平頂山,山基是大片的緩坡,上部是懸崖壁立,在平原之上仍是巍峨挺拔。
山腳的面積很大,到處都是夾雜碎石的土丘,被蔥蔥的荒草灌木覆蓋,偶然也能見造型奇異的巨石。這裡並不適合耕種,所以也沒有田地。
一條被鄉民趟出來的小路繞山而走,二十余騎沿著這條小路緩緩前進,路邊灌木叢中的小動物嚇得四散奔逃,遇見淺淺的小溪攔路,眾人直接踏馬而過,冰涼的溪水飛濺,好不暢快,當然馬度這個騎驢子的除外。
不可能一草一木都和六百年後相同,不過馬度仍是覺得有一種故地重遊的熟悉感,這就是馬度來這裡所要尋找的感覺,心中隱隱的生出一絲的滿足感。
見馬度興致很高,朱文英不解的問:“舅舅這裡好像沒有什麽好看的,
盡些荒坡荒草。“ 後世人看夠了水泥森林,因為少一點綠化面積都要跟開發商對簿公堂,這種事情朱文英不會理解。
更何況這裡茵茵綠草,奇石怪林,滿山奔跑的小動物,還有遠方波光粼粼的秦淮河,這在後世已經算的上休閑的好地方了,好像這裡還成了地質公園。
“要不咱們到山上去看看?山上好像有道觀寺廟。“馬度曾經和爺爺到山上去過,道觀寺廟都有,而且有千年歷史,現在也應該有的。
因為爺爺是個鑒定的唯物主義者,對不事生產的僧道沒有一丁點的好感,連廟門都沒進。既然現在有機會,馬度也想去瞧瞧六百年前的廟觀。
誰知朱文英卻不許,“這個怕是不行,聽說昨天有不少潰兵都逃山裡去了。現在時辰也不早了,一上一下可能要到天黑。要是出點岔子,父帥和母親都饒不了我。“
馬度暗暗點頭,這小子進了軍伍果然有長進,一下子就成熟了。
朱文英往前指了指,“前面好像有一個村子,咱們過去討點熱水喝,就回去吧。“
他知道馬度從不喝生水,漸漸的也養成了這個習慣。不怪馬度太小心,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都是飲用河水溪水,如果不燒開誰知道會把多少寄生蟲喝到肚裡。
這村子不大,看樣子不過四五十戶人家,不是馬度臆想的那種青瓦白牆的江南建築,只不過是一個個低矮的茅草房,即使這樣也已經是人去屋空。
有道是匪過如梳兵過如篦,人禍比天災來毫不遜色,之前有陳兆先的數萬軍隊在附近扎營,不跑才怪,生活物資也都被帶了個一乾二淨。
運氣還算不錯,一個親兵在一戶人家的床底下找到一個大陶盆,到附近的小溪取了水,用石塊搭了個簡單的小灶燒水喝。
幾個親兵則是攛掇朱文英去打些野味,朱元璋雖然不會讓自己的親兵餓肚子,但實在沒有什麽好吃的。就連他自己也是每天面條、面餅和糙米飯,能有一塊醃製的死馬肉就算是不錯了。
親兵們平時吃的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難得有這麽悠閑的時候,他們個個弓馬嫻熟,想打些野味解饞實在是人之常情。經他們這麽一提醒,馬度也來了興致。
誰知朱文英卻對那個幾個親兵冷冷的笑道:“來之前我可是答應過馮先生的,要在天黑之前回去。野味我也想吃,卻不想吃軍棍,要是有願意陪我吃軍棍的,野味盡管去打。“
他昨天被朱文忠和朱司馬用軍棍按摩了一番,雖然沒吃上苦頭,但也曉得軍法的厲害了,他知道下次怕是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這小子進入狀態很快,他那語氣表情已經有了淡淡威勢,隱隱的有點軍人的樣子了。馬度很慶幸剛才沒有和親兵一塊起哄,不然會讓便宜外甥小瞧了。
張五六從來都是不甘寂寞的,常常是要出風頭,當然不是因為他有英俊的相貌或是非凡的才智,具體原因無需解釋。
難得這次辦了一件很露臉的事情,遠遠的就聽見他喊:“小舅爺您快看哪,小的在村裡找到一條大黃狗!”
果然見他手中牽了一條黃狗過來,個頭還不小。原本還滿臉悻悻的親兵們立刻興奮起來,他們可是好久都沒有開葷了,既然沒有時間打獵,送上門的總能吃吧。
這狗雖然不小,但是讓二十多個人分也沒多少,但是總能吃口肉,有口肉湯喝,他們可是有些日子沒見油水了。一黑二黃三花四白,黃狗雖然不是排名最前,味道也應該差不到哪兒去,足以解饞。
馬度也是暗暗的吞口水,雖然才兩天,但是軍營裡的那些飯食他是吃夠了,飯食上還沒有在和州時候吃的滋潤。
張五六生平第二個次收到如此多的誇讚,樂得尖牙不見眼,比吃了狗肉還開心。就在親兵們磨刀霍霍向黃狗的時候,就聽見村子裡面有人喊道:“別殺我的大黃!”
所有人都齊齊的打了個激靈,這村子裡面親兵早就搜過一遍,實在沒有想到這裡還會有人。朱文英更是冷汗直冒,要是有人躲在暗處給馬度來上一箭,他哪兒還有臉回去。
他把馬度拉到馬兒後面,又從馬背上取下弓箭,朝著那間發出聲音的屋子射了一箭。箭矢嘭得一聲釘在門板上,箭尾嗡嗡的震動著,震得灰塵簌簌的下落,其他的親衛也是抽刀拔劍的往私下裡張望。
朱文英大喊道:“誰躲在屋裡快出來!再不出來我讓人燒房子了!”劉初九立刻從灶裡抽出一個著火的木棍作勢往那房子上扔,屋頂都是茅草,春天又乾燥,只要火勢一起就能把整個村子點燃了。
“別放火!別放火!我出來!”房門被打開,一個小童哭喊跑了出來,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摸樣,頭上扎著總角,身上隻穿一條破破爛爛的褲子,一雙草鞋已經爛的不像樣,灰頭土臉的像是乞兒一樣。
只是個小孩,眾人長出了一口氣,不過手中的武器並沒有收起來。劉初九拿著腰刀往那屋裡轉了一圈,出來時腰刀已經入鞘,對眾人道:“沒有其他人!“
眾人這才收了武器,一個親兵不悅的踢了小男孩一腳,小男孩立刻摔了個大馬趴,馬上又爬了起來,也不哭泣,驚懼的望著眾人。
朱文英一把將那親兵推開,惡狠狠的對那親兵道:“有本事上陣殺敵,欺負小兒作甚!“不怪他同情心泛濫,從前他也是個這樣一個小孩,幸運的被朱元璋收為義子,才活到今天。
“你是這村裡的?“朱文英問道。
“嗯!“男孩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村裡的人呢?“
“都在山裡!”男孩指了指方山,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鼓著腮幫子警惕的望著朱文英。
馬度湊過摸摸他的腦袋和聲道:“放心,我們不搶東西。之前的那些人都是被我們打跑的,你們在山裡沒有碰見逃兵嗎?”
男孩警惕少了幾分,“碰見過兩個,他們問我們要糧食,還要搶阿黃,都被我爹帶人抓住了……不是我爹要抓的,是陳秀才說要不抓起來,他們會帶更多的人來搶糧食。”
馬度呵呵一笑,“抓的好,我們也過來抓他們的,讓你爹把人送到大營還能領賞。”
“真的?能不能換阿黃?”他滿含希冀的望著馬度又看了看火堆旁被捆好四蹄的大黃狗。
呃……拿兩個人換一條狗,亂世的人命果然如草芥。
朱文英撲哧笑出聲來,“換不得,狗肉能吃,人肉可吃不得。這個給你,能買十條狗了。“他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哪男孩的手裡。
男孩很不舍那黃狗,可更明白這一小塊碎銀子能給家裡帶來什麽,當然也由不得他選擇。
朱文英又問:“你這小孩兒不和爹娘呆在一起,到處亂跑什麽,趕緊的回去吧,告訴他們可以下山了,現在山上更危險。“
“哦。大黃跑了,我是來找大黃的,大黃很聰明知道回家的路,我就知道大黃一定在這裡……“男孩說著眼圈又紅了。
馬度歎了口氣,看來什麽時候都不缺乏愛狗人士呀。不過現在怕是不好挽回了,那狗已經被按到在地上,嗚咽著等待結束生命的那一刀。
當然不管馬度還是朱文英只要說一句話,肯定也能放了,不過難免要得罪這群已經開始流口水的親兵,因為一條狗去得罪一群人,實在不劃算。
一個親兵拿著刀嘿嘿的對狗獰笑,從懷裡掏出半個餅子,掰下一塊送到狗嘴裡, “這是你的斷頭飯,做個飽死鬼,到了閻王爺那邊可別告俺的狀,來世投胎記得做個人!“
男孩突然抹掉眼角的淚花,大聲的問道:“你們都喂狗糧食嗎?“
那親兵大笑問:“不喂糧食為什麽?”
“屎!狗吃屎!小孩的屎,大人屎,男人的屎,女人的屎,豬屎,牛屎,還有他們自己的狗屎……”
“嘔!”不等男孩說完,馬度頓時覺得胃裡抽搐,差點沒有吐出來,朱文英的面色也是一片慘綠。
狗行千裡吃屎,這個事情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但是絕對沒有人會在吃狗肉的時候說。
一眾親兵暴跳如雷,要不是有馬度和朱文英,定要被打個半死。大多數人都沒了胃口,當然也有不怕惡心的要繼續吃狗屎……狗肉。
反正馬度是沒了這個興致,趁機命令回營,也無人反對。眾人上馬的時候那男孩又跑了過來,卻又不敢靠近,揮舞著手臂大聲的喊道:“還給你們的銀子!”
“不要了!你個小王八蛋!“朱文英這會兒半點同情都欠奉。
馬度騎驢到那個男孩的身邊,從衣甲裡掏出一個小錢袋,裡面有兩個五量重的銀錁子,這是春節時馬大腳給他的壓歲錢。
他把兩個銀錁子都塞進那男孩的手裡,認真的道:“你是個聰明的,告訴你的父母你要讀書,盛世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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