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像一條毒蛇,從人的眼睛耳朵一直鑽進的心房,任何細微的動靜都會都會讓這條毒蛇瘋狂,張開大嘴撕咬心臟,並注入更多的恐怖毒液。
眼前的動靜同樣是那樣的微弱,卻是無比的詭異恐怖。拳頭大的銀鈴,在黑夜中無風自動,發出悅耳的響聲,卻如一股魔音敲打在心房。
與此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一點幽藍的火光,就像墳地裡常見的鬼火。
隨著鈴鐺的響聲,那火光不停的跳動著,緩緩移向鈴鐺,放佛有一隻大手在拉著它。
火光極力的掙扎著,像是一頭受驚的小獸,卻終究逃不過獵人的手掌。隨著鈴鐺越來越響,那藍色的火光也跳動的越來越厲害。
漸漸藍色的火光越來越弱,最終熄滅,鈴鐺再也不再發出聲響,只在夜風之中輕輕的搖曳。
最恐怖的是在那奇怪的祭台裡面,此刻卻在發出沉悶的聲響,雖然很微弱,但是卻像是重錘狠狠的敲在俘虜們的心房。
哈巴爾緊張的咽了咽吐沫,如果不是在他的身後還有那麽多的同伴,他一定驚慌的喊叫出來。
害怕的不僅僅是只有他們這些俘虜,站在營門的外面還有很多的士兵,他們的腿肚子明顯的也在打顫。那鐵青的臉色顯然不是假的,若不是忌憚軍法,哈巴爾絲毫不懷疑這些士兵會丟下兵器逃跑。
秦奉元湊了過來,同樣的臉色煞白,嘴唇不時的哆嗦著,巴哈爾迫不及待的問他,“發現什麽了嗎?“
“沒,沒有!“秦奉元搖了搖頭,俘虜的營地不甚規則觀察的角度很多。今夜月光皎潔,如果有人靠近祭台一定會被發現。
哈巴爾不由得想,“難道除了長生天,真的有人能夠帶走靈魂?“
恐怖在心頭滋長,可是俘虜們卻從未有過的安分,靜靜的等待著,只在心裡期待著不是最糟糕的結果。
第二天夜裡同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只是這次的是淡淡的白色火光。
看守俘虜營門的小毛子,咽下吐沫自言自語的道:“今、今天的是魄,是魄……”
秦奉元立刻上前打聽,“這位小哥兒,剛才你說什麽?”
哈巴爾哆嗦著嘴道:“我我聽經歷大人身邊的張、張五六說,藍色的是魂,白、白色的是魄,沒想到竟還真的是。”
周圍的俘虜聞言都是面面相覷,個個都是一副噤若寒蟬的摸樣。
看著他們的摸樣,秦奉元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無名業火,在心中直罵這些俘虜愚蠢。
倒不是他膽量有多大,是因為他自幼在市井廝混,見過不少江湖把戲,對鬼神之說少了幾分敬畏。
後來機緣巧合被一位蒙古老爺收為家奴,憑借自己的努力和對方的賞識當上了千戶所的百戶。
因此他對大元朝廷一片赤膽忠心,他不允許身邊的這些蠢貨成為亂匪手中的工具。
俘虜營外的柵欄不高,秦奉元身手不錯,輕松的就能翻過去,跳過了不寬得壕溝,他猛地拔起插在營地邊上的火把朝著祭台衝了過去。
在從祭台的旁邊經過的時候,他下意識的掃了一眼祭台,入眼卻是紅衣女子的畫像,蒼白的臉頰,泛著綠光的眼睛,血紅的嘴唇,還有嘴角那一抹詭異的笑。
“嘿嘿……“突然一串哧哧的笑聲傳入他的耳中,那笑聲帶著歡心喜悅,又飄忽空靈。可他卻覺得十分詭異,隻覺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趕緊的繞向祭台的後方。
小毛子實在想不到這個時候還會有人敢衝向祭台,
登時大亂,一揮手立刻有一隊看守的士卒追了上去。 營地周圍自然不乏巡邏看守的士卒,因為沒有堅固的營地,也沒有那麽多的手銬腳鐐,只能依靠更多的人力。
三千士卒被分成兩班晝夜巡邏,見有俘虜逃了出來,不用小毛子去追,已經一隊巡邏的士卒追了上去。
只是動作稍微慢了一些,秦奉元已經拿著火把衝到了祭台的後面,那裡有磚頭壘成的階梯。
“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鬼!”秦奉元飛奔著拾階而上。
張五六是一直都是怕鬼的,聽到馬度安排給他的任務拚命拒絕。
那個祭台,他瞧著就害怕,更不要說讓他呆在祭台後的台階裡面十天的時間。
可是馬度的許諾,讓他猶豫了,只要他能完成任務就讓他做個九夫長。
乖乖,好大的官喲!真虧馬度好意思拿出手,可是張五六卻心動了。
能夠平平安安的在地裡的刨食,是這個時代每個農民的願望。但是這不妨礙他們的心中都有一個金榜題名,或者馬上封侯的夢想。
張五六加入紅巾軍的初衷除了填飽肚子之外,心中隱約也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兩年過去了,即使成了小舅爺身邊的護衛長隨,還是大頭兵一個。
可夢想就在眼前,只要他勇敢的跨出一步,他就是官了,就算小了點可也能管九個人哩。
小舅爺看出了自己猶豫,他說:“就交給老天爺決定吧!”
小舅爺拿出兩張紙來,每張紙上都寫了一個字,扔進竹筒裡面讓他抓鬮。
抓鬮的結果是“去”,他是一向信得過小舅爺的,卻他發現少將軍在偷笑,便有疑惑。
可偏偏他又不識字,拿著字條到街上求教,那個字果真是“去”而不是“不去“,小舅爺真的沒有騙自己呢。
為了讓自己能夠順利完成任務當上九夫長,小舅爺還在府衙的後面蓋了個一樣的台子,只是為了方便自己練習而已。
張五六很感動,除了奶奶沒有誰比小舅爺對自己更好了,劉初九也不行。絕對不能辜負小舅爺的期望,即使胳膊和兩手都被磷火燒的滿是燎泡,張五六也勤練不輟。
辛苦的努力沒有白費,昨天他順利的完成了第一天的任務。今天是第二天,不用多久他就要走上人生巔峰,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意的輕笑出來,“嘿嘿……“,笑聲之中帶著滿心的歡喜。
樂極生悲,張五六的笑聲未落就聽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團火光沿從階梯上衝了過來,又突然硬生生的停下。
張五六抬眼望去,只見一個人正舉著火把站在他的面前,看他摸樣明顯的是一個俘虜。
張五六驚了、怒了、瘋了,小舅爺是說過完成任務提拔他當九夫長,可也說過如果被俘虜發現了,這九夫長就算是泡湯了。
小舅爺的辛苦籌謀泡湯不要緊,可他的九夫長泡湯了就是不行,他從來沒有那麽認真的做一件事情,即使兩條胳膊燙得滿是燎泡,也不曾放棄。
可現在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他氣憤極了,他張大了嘴巴喘著著粗氣,想要嘶吼想要呐喊,發泄心中的的憤怒和不甘。
因為一時的失神,張五六忘記了照看手上用細鐵絲綁著的磷火,那一小團磷火已經燃燒殆盡滑落下來,正落在他的嘴裡……
秦奉元飛快的跑到火焰邊上的時候,卻猛地刹住了腳步,在火焰下方有一個……東西。
大概是個人的摸樣,可卻只有半個身子,不著片縷,身上漆黑如墨,一雙手臂滿是奇怪的疙瘩,有的還在流著膿血。
它正瞪大了一雙眼睛惡狠狠的盯著自己,繼而變得滿臉猙獰。它突然長大了嘴巴,一口把懸浮在頭頂的火焰吞下。
不!那不是火焰,是色目人的魂魄!
而那個東西突然劇烈的搖晃起腦袋,瘋狂的揮舞著雙臂,長大的嘴巴裡光芒閃爍,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叫,淒厲的不似人聲,宛如來自幽冥的惡鬼!
不!它就是惡鬼!
“鬼啊!”秦奉元喉間發出驚恐的嚎叫,嗖的一下丟掉火把,直接跳了下來,發瘋似得奔跑,圍著營地大聲的嘶喊著,“鬼啊!是鬼!吞噬靈魂的惡鬼!……”
他跑得極快,一時間百余名士卒竟抓他不住,他大喊著把自己看到的傳遍整個俘虜的營地。
那些還沒睡覺,一直關注祭台的俘虜見到秦奉元瘋狂的樣子,臉色全部變得煞白。對於剝奪魂魄這件事情,秦奉元一直表現的嗤之以鼻。
現在卻正秦奉元在瘋狂的向眾人宣誓,惡鬼已然降臨!剛才那聲淒厲的尖叫,營中的俘虜都聽得十分清楚,讓人不由得全身發毛。即使現在也能隱約的聽見,只是更加的沉悶了一些,放佛是來自地下!
秦奉元最終還是被抓住了,被士卒堵住了嘴巴帶走。營中的俘虜則是個個恐懼慌亂,紛紛的跑回自己的那破舊擁擠的帳篷,在驚懼中瑟瑟發抖。
聽了小毛子的匯報,馬度驚愕無比,原本暴露的大破綻竟然歪打正著震住了所有的俘虜,張五六還真是一員福將。
“那個……張五六怎麽樣了?“馬度不由問道,雖然磷的燃點低,可燃燒起來溫度一點也不低,他真的不敢想象那樣的東西掉進嘴裡會是個什麽感覺。
“小的見那那些俘虜都嚇得回了營帳,就悄悄的潛了過去,看了看他的情況。應該沒有什麽大礙,只是說話含糊了些!”
“傷在嘴裡怕是輕不了,好起來也慢。”馬度從包袱裡面取了兩板抗生素,“你找機會把這個給張五六送過去,告訴他一次吃一顆一天吃三次,待會兒我再配一點燙傷藥你一起給他送過。還有你再給他弄點稀粥什麽的,這會兒估計他也吃不別的。”
“喏,大人的吩咐小的一定辦好。”小毛子躬身應喏。
“你處理的很好,幸虧你麽有把那個俘虜送回去,不然等他回過神來,可能就會想明白。“馬度伸手拍拍小毛子的肩膀。”
“小的不敢居功,全賴經歷大人精心籌謀。大人仁厚,待屬下如手足兄弟,能為大人效力是小子的福氣。“小毛子弓著身子說完話也不起身,兩隻眼睛咕嚕嚕的瞧著馬度。
咦,這是個什麽意思?難道是要抱老子的大腿?小子,有眼力呀!小毛子這麽機靈的小夥子,馬度自然喜歡,張五六那個榆木腦袋實在沒法跟人家比。
可惜呀,你是大魔王的人,雖然大魔王未必知道你這麽個人,可到底是從親軍出來的,挖他的牆角會被他忌恨上的。
“你的功勞,本官會如實上報,為你向樞相請賞的,好生做事,去吧。”
小毛子臉上沒有失望之色,反而神色更喜,恭敬的謝了一聲轉身離去。
等小毛子走了,身後響起朱文英的聲音,“舅舅為什麽不收他,我看這小子機靈的狠。只要你剛才上去扶他一把,他以後就是你的人了。“
看來朱文英這小子還沒看透自家乾爹的本質,現在糾正一下他的觀點還來得及。
“什麽你的人我的人,這些都是姐夫的人,他們不過是在我手下辦事而已,這事兒歸根到底也是為姐夫的辦的。”
“話說是這麽說沒錯,可到底也是舅舅自己用著順手,這種得力的人多多益善才好。千萬別像你身邊那兩個笨的要死。一個為了和你配口型練得嗓子都啞了,另外一個……我都懶得說!”
馬度拍拍朱文英的肩膀,“文英,找幾個機靈能乾的手下沒錯,可忠心更重要。人笨點沒關系,可以慢慢調教。可要是忠心都沒了,還要調過頭來反咬你一口,尤其是那些擅長鑽營的,今天能巴巴的過來抱你大腿,明天一樣可以甩開你抱別人的大腿。”
“抱大腿?這個比喻有趣呀!”朱文英見馬度神色嚴肅不是在說笑,便拱了拱手道:“舅舅說的對, 外甥受教了。”
九天的時間到了,祭台那邊每晚詭異的動靜讓俘虜們備受煎熬,好在馬上就要過去了。
一大早那小少年又來了,站在祭台上用嘶啞的嗓音喊了一句,“開門,取祭品!”
一群工匠上來錘子鑿子的一陣亂砸,好一會兒才把厚實的磚牆砸開。
不等人進去,裡面就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就見一個人緩步走到門口。
是那個色目人沒錯,不過此刻他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威風神氣。此刻他雙目無神,神情呆滯,原本還算齊整的衣裳此刻成了破衣爛衫,上面沾著不少便溺,惡臭撲鼻……
他看都不看周圍人一眼,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傻笑,腳下邁著細碎凌亂的步子,沒有方向的走著。
這樣的場景,俘虜們似乎見怪不怪,這幾天的時間他們見了太多讓他們神奇詭異的事情。
或者從那一夜,秦奉元驚恐的嚎叫著從祭台上飛奔下來的時候,大家就已經開始相信必定會出現今天的上場景。
這個時代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有吃有喝關幾天黑屋子又有什麽關系,如果出現了今天這樣的異常情況,那一定是有奇異的力量在作怪。
為了讓他們產生的這樣的想法,馬度這些天費盡心力已經給了太多的暗示。
俘虜們緩緩的抬頭,看著那個沐浴燦爛陽光中的黑袍少年,齊齊的在心頭喊了一句:“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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