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關閉了三天之久的巨大鐵門,終於再次在視野裡為自己而開。
和第一次上場時猛然撞進感知裡的氣氛全然不同,少了些騷亂的躁動,多了些沉重的肅穆。
這讓二殺有一種自己不是要登上競技場,而是要登上王宮的錯覺。
決賽難道就是要在這種氛圍裡乾到底嗎?
“少爺?”大條跟在自己身側,小聲問著,“李陽光他找你是什麽事?感覺你有點走神...”
沒人注意到切利葉在一旁靜悄悄的豎起了耳朵,邁著小碎步靠近了一點點,似乎也有些好奇二殺去幹了什麽。
“同為人類表達了一下關心而已,你知道的,還是那樣虛情假意的做做樣子。”二殺撇了撇嘴,笑了笑,“別管他,認認真真站到最後吧。”
“我們幾個人一起,離開這裡。”
決賽的競技場,或許真的有些不一樣。
三天前上場時的那種熱烈的病態感已經不複存在了。
首先是看台最前的位置上多了一道道重裝的奇蹄目戰士身影,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氣勢很足。
而看台向後延伸的一排排座位上,觀眾的數量也似乎少了很多,而且質量紛紛提高了不少。
這裡的質量是指,穿著打扮,雍容坐姿一類貌似高貴的特征。
一個個穿金戴銀,搖扇聲樂,好奇的視線上下打量著上場的所有人,就像是正在審視著商品的大老板。
而自己等人就是商品。
“怎麽回事啊,這些人。”二殺挑了挑眉毛,看著看台上明明是亞人卻惺惺作態像人類似的家夥們,語調有些差勁。“決賽的觀眾就是這樣嗎?我都提不起勁了。”
“這正是加加汗競技場存在至今的原因啊。”出乎意料,回答自己的是依舊走在最前的半人馬薑格爾,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頭盔,似乎是向看台上看了一眼,雖然不明顯,但二殺還是看到了他下彎的嘴角多了些情緒,“加加汗競技場,艾梵大陸中最大的合法人口商店。”
“人口商店?”二殺聽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名詞,有些走神。
“你認為競技場的存在是為了什麽呢?這些奇蹄目戰士又是為了保護誰的安危呢?”薑格爾並沒有回過頭,他的視線向著遠方的三處緩緩升起的鐵門望去,“為了取悅國民?為了每次開盤賭博的零星盈利?為了萬分之一的可能而保護一般民眾?”
“都不是啊。”薑格爾緩緩的自言自語著,二殺說不上來是什麽語調,“而是為了每周一次的這一天,一日所能賺取到的榮耀和地位啊。”
聽著薑格爾罕見的說了這麽多話,二殺終於理解到了什麽。
說實話,二殺第一次有一些認為自己低估了亞人的智慧。
“決賽日觀眾席上落座的亞人身份大到列國官員,小到地方貴族,會爭取將這一日登場的所有隊伍中自己中意的戰士耗費重金買走,當然,是要在這裡最大的地主,加加汗皇室挑完冠軍隊伍後再開始競買。”
是這樣啊。
異想天開的垃圾會在前幾日的第一次戰鬥中便被淘汰成為了囚籠的“幽靈”,剩下在這裡的二十五個角鬥士,則是商品嗎?
二殺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競技場的比賽制度要是這樣怪異了。
贏了第一場,便直接進入決賽。
原來是為了讓“商品”種類更豐富,並讓“顧客”自己有更多的選擇嗎?
該怎麽說呢..
亞人....
“然而金錢並不能用來保證競買的成功,
在這樣和平的年代,大大小小的權勢想要擁有一個或者兩個個人武裝,可都是受到亞盟嚴格管制的,”薑格爾喃喃著,頷了頷首,“想要成功讓自己認可的戰力成為自己的助力嗎?或者說,想要擁有一個機會巴結長老國嗎?抓住每周都有一次的機會就好了,盡情的向加加汗獻上自己的忠誠吧,只要獲得長老國的國王認可,如何的要求都將會被允許。” “只要競技場繼續存在,加加汗的地位將永遠無人可以撼動。”
是這樣嗎?加加汗...
二殺抿了抿嘴,某種情緒開始洶湧。
那能夠利用這樣強大的存在的自己,還真是不錯啊。
不過,為什麽你會這麽清楚呢?薑格爾...
在二殺心裡,這個大塊頭應該是個滿腦子肌肉的戰爭狂才對。
對了,努爾加。
二殺向觀眾席上看了看,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
“你曾今也是在那些位置上嗎?”二殺喃喃著,“拜玲耶也是嗎?還真是造化弄人,被這樣強大的存在視為眼中釘,你們努爾加也很不好過呢其實...”
“首領隻來過這裡一次,那時我陪在她身邊。”薑格爾聽著二殺的話,語調很平和,“當她明白了競技場內部的規則時,便沒有再親身踏進過加加汗的土地,如果不是血蹄王對努爾加的態度突然惡劣,她肯定會繼續對這片土地敬而遠之。”
是嗎,還真是符合你的性格呢,白癡。
追求義理的你,肯定無法接受這樣被世界認可的所謂“合法”的黑暗吧?
但這就是世界啊,白癡。
“所以,二殺。”薑格爾突然開了口,他側過上身,扭過頭,看著二殺。
鏤空的頭盔下方,那雙凜冽的眼眸,飽含著某些情緒,看著二殺。
很陌生,這份情緒不應該出現在薑格爾這樣強大的男人眼中。
“你想要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葛格爾的話,並不一定只有依附加加汗這一條路,這一片觀眾席上任何一個人所代表的勢力都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證一個人類小村莊的安全和正大光明...你和大條,在我看來,是人類中的強者,甚至比很多亞人還要出色,一定可以被一個強大的勢力看上的...”
二殺沒有什麽反應,他看著薑格爾的身後,臉上沒有表情。
視野裡注視著,遠處緩緩出現的幾抹熟悉的身影...
啊~那不是賽義德嗎,還有馬爾夫和那個沒禮貌的巨人。
又見面了啊。
“所以,我們隊...”薑格爾吸了口氣,緩緩呼了出來,“不一定要奪得冠軍,我這樣認為。”
“那麽切利葉呢?她只是個受到歧視的蟲人。”二殺沒有任何遲疑的開了口,他甚至沒有思考一下,“況且不要忘記了拜玲耶對加加汗的態度,我們必須在這次決賽中,站到最後,會考慮這麽多可不像你啊,薑格爾,一根筋的打敗擋在你面前的所有敵人,這才是我認為的你該有的樣子,最強的半人馬。”
“是嗎..”短暫的停頓了一秒,或許並沒有那麽長,浮現在薑格爾臉上的任何一絲一毫的情緒在一瞬間收斂了起來,他看著地面,就像意識到了什麽,眼簾略微的低垂了一點,“那還真是...可惜啊...二殺...”
他這樣說著,然後扭過頭,緩緩取下了身後的長弓。
“那就,一起站到最後吧。”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賽義德在走出鐵門的瞬間,瞳孔劇烈的收縮著,臉部還未消退的淤青隱隱作痛,瞬間捕捉到了那可惡的人類的身影。
放下尊嚴和老對手巨人和馬爾夫組成一隊,就是為了站到這一刻。
“當然看到了...”巨人滿臉狂熱的喃喃著,有些瘋狂的瞳孔中映射著的是高大的半人馬的身影,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小小的項鏈,伸出舌頭舔舐起來,竟然一口將項鏈吞進了肚子裡,“賽義德,馬爾夫,一雪前恥的時候到了,讓那些狂妄的家夥知道自己到底多麽不堪..”
“該死的蛙人伽基,命令他辦一點事都辦不好,不過現在沒所謂了,已經獲得國師大人的擔保,我們可以放心的幹了...”賽義德忽扇著雙臂,微微脫離了地面,“其實就算國師不說,我也會要那個人類小子的命的...”
“少爺...”大條一直在二殺身後,聽到了他和薑格爾的全程對話,他的一隻獨眼看著遠處的隊伍,眉頭輕皺了一下,“小心點為好,我有不太好的預感。”
“這樣置身於亞人的王國,身為人類的我們根本就不會遇到什麽好事,老師。”二殺笑了笑,他撓著頭,看了看另一邊的切利葉,“佐薇,你...”
“可以戰鬥。”沒等二殺說完話,切利葉開口淡淡的打斷了他,大眼睛若有若無的瞟了二殺一眼,神情很堅決,“不要小看我。”
“是嗎?螳螂種亞人,確實是很強大的民族。”二殺聽著切利葉的話,眯著眼笑了笑,神情很和藹,就像個大哥哥,“我們大家的身後就放心的交給你了。”
“二殺兄弟,這一次,俺...”一直矗在後方的巴頓有些結巴,雙拳輕握了一下,“這一次我...”
“我一直想知道,巴頓你受到什麽刺激才會不受自己控制?”二殺扭過頭,那個時候的自己問出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什麽,二殺也記不太清了。
“刺....刺激?類似...類似血液..疼痛...俺,俺也不太清楚...或者一些畫面?動作...”巴頓皺著眉糾結著用詞,伸出一隻手戳著太陽穴似乎想激發更多的靈感,“或許只是想一想要戰鬥就會...”
“不會的,不可能的,巴頓。”二殺看著這個單純的牛頭人,內心很平靜,“仔細想,巴頓,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更久遠的過去,三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你和你的同胞為了守護加加汗而存在的時候,那時的你,你的心情...”二殺的語氣很嚴肅,少了些懶撒和戲謔,就像是真的在為巴頓著想似的,這讓一邊的大條都有些迷糊了。
“讓你成為現在這樣的契機出現前,或許是你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前...你還能平和的完成一次次守護,一次次戰鬥的時候, 一定有那樣的時候吧?那時候的你...”二殺說著話,仰著頭,舉起手,在巴頓肚子上錘了一下,“如果是畏懼自己的力量,征服它,在這之前,有我們,如果是畏懼血液和疼痛,那就正視它,在這之前,有我們,這一次不會再讓你蹲牆角了,和我們一起戰鬥,但是答應我,在控制不住自己之前,不要勉強,大聲的告訴對手,再不停手就會出人命,然後離開戰鬥,讓自己冷靜下來,一次次,靠自己探究清楚原因所在,能做到這一點嗎?”
“俺...俺不知道...俺...”巴頓的呼吸有些加劇,他接受著二殺真誠的信任,惶恐了無數年的內心,第一次多了一些期待。
一些不忍應人而負的期待。
“俺會,努力的,你可以相信俺,二殺兄弟。”
自信滿滿的回答,不錯。
或許這樣,罪孽感會輕那麽一點點吧。
二殺揚了揚眉毛,轉過身,視野穿越過前方的一切,落在某處的焦點。
血蹄王,應該也在觀眾席上的某處吧?還有李陽光...泰爾王子...在哪裡呢...
“這一次混戰,我們采取被動吧。”二殺喃喃著,手上的短斧再次緊握,“我們五人不要分散開,這樣的陣容,說實話應該不會有單獨的隊伍會直接過來挑釁,或許他們會先合夥,又或者他們會先解決掉對方,總之,不變應萬變,我們五人不要分開。”
二殺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巨人奧茲的隊伍。
那,我出發了,父親。
二殺心裡,最後喃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