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存在已經岌岌可危。”老頭子抹著花白的胡子,用有些生鏽的銅刀從桌面的牛油膏上切了一片下來放進嘴裡吧唧了一下,半睜著渾濁的老花眼,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有些坐立不安的煩躁,似乎在老人面前多一秒也不想呆。
他用手指不停的卷著左邊鬢角特意蓄長的一柳“戰士苗”(就是一撮用獸皮包起來的長發而已。),標志的死魚眼懶散的四下亂瞟著,臉上有些雀斑,嘴角有道疤痕。
一副怪異的模樣。
“二殺..”老頭子看著這叫二殺的年輕人,良久,似乎看透了其內心在想些什麽,深深歎了口氣,缺牙的皺巴巴的老嘴閉合了一下,“還不夠格啊..”
“哈?”二殺有些沒反應過來,但明顯聽出了老人對自己的失望口吻,他誇張的吸了口氣,像個孩子似的撇了撇嘴,一拍地“嘩”的站了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長老,繼承人就找別人去當吧,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就像是賭氣似的,二殺一邊嘰嘰歪歪的倫乓槐呦蛘逝褳庾呷ァ
但他走的好慢,就像是在期待老人會挽留一下自己或者再說點什麽。
可是都已經伸手挽起了門簾,身後卻依舊沒有響起任何聲音。
二殺不甘的扭頭偷瞄了一下老頭子,發現對方正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一動不動的吧唧著嘴。
“嘖..”嘴角下彎幾乎都快到了下巴,二殺失落的慫著肩,小聲的嘟囔了一下嘴,“反正我隻要守護著村子..就知足了..”
這句話似乎沒有造成任何效果,二殺一閉眼,邁步走出了帳篷。
葛格爾村位於可可西亞平原的邊上,又臨近馬爾乾河,村民門靠著平原邊界一小點的土地畜牧和農耕,又小心翼翼的佔用夜晚的馬爾乾河中遊河段來進行漁業,所以做到了一個自給自足人丁興旺的良性循環,這是眾多顛沛流離,苟延殘喘,日漸沒落的人類聚落中少見的和諧個例之一,雖然這個發達僅僅是指可以活下去。
人類沒落?那興起的又是什麽?難道不是人類?
別急,畢竟這裡是異世界。
“少爺,怎麽樣少爺。”二殺剛出了帳篷,一名看起來就賊眉鼠眼的小個子便急匆匆的靠了過來,“長老怎麽說?果然你是村長的繼承人吧,對吧!”
隨著小個子的急切問候,在帳篷附近扎堆等候的不少年輕人都跟著聚攏了過來,這些年輕人的著裝都很統一,腰間別著長劍或短斧,背後負著木盾或長弓,身著看起來很零散但似乎按著某種規律組裝拚湊的關節護甲和皮衣,且每個人的鬢角都蓄著顏色各異的“戰士苗”。
這裡的顏色各異指的是獸皮的顏色。
“抱歉啊..果達..”看著這些人對自己一臉期待的樣子,二殺的死魚眼都軟化了許多,自責的低頭盯著自己腰間的短斧,“看來我可能沒資格成為繼承者...”
沉默。
原本興奮的嘰嘰喳喳的眾人都謎一般的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停在自己身上,辜負了這些平時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年輕戰士們,二殺感覺異常的不自在。
“太棒了!”然後下一秒,所有的年輕人就像約定好了似的,大聲的整齊的歡呼著,熱血方剛的嗓音響徹午後的葛格爾的上空,名為果達的小個子甚至一把抱住了二殺。
“太好了,少爺,你可以繼續帶領我們了...”果達的聲音有些激動的顫抖了起來,
這倒是出乎二殺的意料,他像個傻子似的看著周圍的大家如釋重負的樣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原來沒有人希望我成為村長啊..
這段內心獨白沒有任何失落,二殺甚至有些松了口氣的暢快,他吸了口氣,隻用了幾秒鍾便整理好了所有的情緒。
“別以為說了這些好話今天就會很輕松啊,誰讓你們全部都來了!”二殺一把推著果達圓咕隆咚的腦袋遠離自己,故意惡狠狠的看著所有人,“全部給我回到自己崗位上去,如果因為你們讓那些亞人鑽了空子,我老爺子肯定會讓我和他練一天的劍!”
“是!”年輕人們嘻嘻哈哈的整齊回答著,然後統一右手握拳錘在胸口,向二殺微微頷了頷首,四下散去。
果達則是靜靜的跟在二殺的身後,兩個人穿過了還未熱鬧起來的市集,穿過了正在扎捆毛坯的婦人們,穿過了熱氣騰騰的鐵匠集所。
看著眼前一派祥和的景象,二殺的內心很安逸。
他覺著隻要守護住這一切就夠了,這份決心從來沒有這麽堅定過。
艾梵大陸的文明歷史由人類創造。
科技,藝術,哲理,思想,各個領域中都有所作為的人類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統治著也帶動著所有亞人(非人智慧生物的總稱)的進步,那真的是一段很悠長的時間,足以以世紀為單位來計算。
個體素質不凡的亞人出賣著各自種族的天賦,無論體力的,還是精神力的,隻為了獲得在人類強國之間生存下去的資格。
那也是一段殘忍的不公平的年代。
亞人僅僅被作為一種因地製宜的特色資源而被善待利用著,靠海則有水棲目亞人資源,靠近森林則有植被目亞人資源,靠近高山則有巨人目亞人資源,似乎所有的非人生物都成為了人類強國間爭強鬥勝的砝碼。
是單方面的種族碾壓。
這一切的改變是在不足一個世紀前爆發的“龍鳳劫”,當然,“劫”隻是對高高在上安逸了無數歲月的人類來說,所有的亞人都稱那一天為“解放日”。
蓄謀已久?又或者隻是臨時起意,現在已經無從考證,個體素質在亞人中也數一數二的龍目亞人和鳥目亞人鳳凰種在那一天,推翻了人類最強的兩個帝國。
那是所有人類的噩夢,一夜之間自己的生死便被曾經當做螻蟻踩在腳下的生物掌握,人類的抵抗又經歷了多久,軍備力量領先的無數帝國為何統統陷落,大陸的所有亞人為何可以統一行動。
這是殘存於當下的人類永遠無法獲得答案的謎。
以世紀為單位的壓迫一旦被打破,那麽雙方地位的顛倒換來的將會是更加殘忍的屠戮。
人類如同牛羊般被成批的驅逐宰割,亞人對於人類的這一份憎恨,是經歷了長達半個世紀才平複了下來。
艾梵大陸的天,已經變了。
於是今天,人類便如同百年前的亞人對自己的祖宗一般,出賣著體力,精神力,隻為了獲得在亞人諸國間生存下去的資格。
這其中葛格爾村是個“幸運兒”。
又或者說,亞人終究僅僅隻是亞人?
就算成了這片大陸的統治,但各個領域的爭奇鬥豔都進展的異常緩慢,甚至可以用沒用進展來形容。
文化的侵襲是可怕的。
無數的亞人們早已忘記了自身種族的文明傳統,繼承著曾經的人類統治者留下的科技,留下的藝術,留下的思想,並理所應當的在這一切之上尋求超越。
甚至更多的亞人在獲得了自由之後,選擇的生活和往日歷史長河中的先祖們似乎沒有什麽差別,男耕女織與安於現狀,隻不過不用再上稅,不用再進貢而已。
葛格爾村附近,便臨近著這樣一支亞人部落。
名為努爾加氏的半人馬部落,是可可西亞草原的主人。
由於村落的另一頭便是淺海,因此只需要警惕著和那群半人馬維持好關系,葛格爾村似乎可以這樣永遠的安逸下去。
身為年輕人中佼佼者的二殺,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當二殺和果達再次停下時,已經站在了一處有著不小的庭院的木屋前。
木屋圍欄入口處的兩邊站著兩名手持長槍的成年戰士,看到二殺時,紛紛握拳捶胸敬了一禮。
“老爺子在嗎?”二殺問著兩名大叔,向屋內望了望。
“先生他正在等你,少爺。”一名剃著光頭的戰士粗著嗓門回答著二殺,躬了躬身,讓開了一條道。
二殺點了點頭沒有回話,和果達一起向著木屋走去。
木屋向外延長而出,有著剛好繞木屋一圈的木質地板,二殺和果達在上地板前就甩掉了鞋子,一搖三晃的走進了屋內。
是一處很寬敞的別室,一桌一席,一茶一人,似乎融為一體似的靜靜的出現在二殺的視野裡。
那人是個中年大叔,穿著一身寬松的長袍。
原本吊兒郎當的二殺看到這個人的瞬間便收斂了自己所有的懶散,恭恭敬敬的跪坐在了離男人幾步遠的位置。
果達則是自覺的守在房間外,一個人望著天空傻呵呵的看著雲彩。
“二殺?”男人抬了抬眼,撇了一眼二殺確認其到場,伸手舉起了茶杯,微微茗了一口,“長老和你說了些什麽?”
“說我沒有資格成為您的繼承人。”二殺淡淡的應著,一直盯著地面。
“是嗎..”男子看著手上的茶杯, 沒有什麽意外的情緒,“青年隊進展的怎麽樣?”
“二十九人,我已經分配兩人或者三人一組和村裡的成年戰士們跟進學習,他們都很有天賦,相信可以更快的成為合格的戰士。”
“平原牧羊的女人們需要幫助,聽說有兩三隻羊因為聽到了半人馬的號角聲受到驚嚇跛到了腳,你找些年輕人去幫一下。”
“號角聲?”二殺皺了皺眉,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男人撇了撇嘴,下彎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些,點了點頭。
“是有些不對勁,草原深處的半人馬吹起號角不知有什麽企圖,這段時間的村莊戒備要加強,你好好上點心。”
“好的,父親。”二殺回答著,頭一直沒有抬過。
就像一個下位者面對統治階級,兩人的對話“形式化”之極。
“下去吧,回到你的位置。”男人吩咐著最後一個要求,便再無言語。
二殺起身,握拳捶胸點了點頭,退出了房間。
“你去叫幾個村內巡邏的人幫一下牧羊的阿姨們。”離開了木屋,走在村內的土路上,二殺情緒不高的吩咐著果達。
“好的少爺。”果達答應著,抬頭突然看到了什麽,慌張的拍了拍一直低著頭的二殺,“那我就不打擾了,加油啊。”
二殺莫名其妙的看著果達跑開的身影,然後就覺著自己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扭過頭的同時,一個纖細的手指便戳在了自己的臉上,同時引入眼簾的,是正惡作劇得逞似的看著自己壞笑的女孩。
名為紙鴦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