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的切面有些遲鈍,所以二殺選擇了用側刃,順利的剁進了石林的脖頸位置。
熱血就像是爆開的果漿,洶湧的四溢著一瞬間便溫暖了石林身下的地面,他的雙目圓睜,嘴巴吱吱嗚嗚的外噴著渾濁的血沫,死死的看著二殺。
就像是無法再將滿腹的話語表達出來,石林憋屈的向外一次次不死心的嘗試著吞吐著什麽,身體誇張的劇烈抖動著。
喉結位移,臉頰鼓起。
嘖...不太鋒利啊..
二殺皺了皺眉,剁入一半的刀刃便卡在了石林的脖子中間,二殺伸出一隻腳踩在石林的肩上,用力一扯,便連皮帶肉的將刀拔了出來,沒有停留,重新蓄力,“噗嗤”一聲又剁了下去。
第二下暢通無阻,順順利利的將石林的脖頸劈了個對穿。
雙眼死不瞑目,只是看著二殺,然而因為頭顱的掉落,石林所注視的前方,無奈的成為了遙遠的藍天白雲。
“陷入困境時就拋棄一切只求自保,現在重獲自由了又想將自己丟棄的再撿起來...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好事啊..”二殺出神的看著石林的屍體,自顧自的喃喃著,“既然不能在這樣的世界裡明確自己的立場...那遲早也會死的吧..對吧?大條老師..”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啊...二殺少爺。”大條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這一切,淡淡的開口。
二殺就像聽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答案,他不解的睜大眼睛,盯著手中已經沾滿血汙的斷刀。
“這樣的身體,根本沒可能活下來...我深有體會...”喃喃著就像在無力的尋求一個借口,二殺伸手抹掉了濺在嘴角的血點,看向自己腹部猙獰的傷口。
可是該死的我為什麽會活下來..到現在都不明白啊...
現在的我,還活著嗎?
那時候的二殺在想些什麽,大條並不知道。
他只是在旁邊沒有任何表情的看完了這一切,重新從二殺手中接過了斷刀。
眉頭緊皺著,看著有些失魂落魄的二殺重新躍入了水裡。
“對不起,石林。”他這樣喃喃了一聲,便將斷刀放在了屍體的一邊,跟上了二殺。
這是二殺第一次殺人。
如果將亞人還有那個叛徒也看成是人的話,那這是他的第三次。
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任何的不適感。
思維清晰,內心平靜。
除了一點點的惆悵外,情緒還是特別振作的。
“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一個聲音在耳邊朦朦朧朧響起,又像是在自己的內心裡發問。
二殺不知道這是他自己在問自己,還是有另一個意識一直在觀察著這一切,他分不清楚。
“剛才那兩刀砍的真是漂亮啊...那個人的表情你看到了嗎?哈哈哈哈...不錯啊,真是不錯,就是要這樣,沿著這條路走到底吧...不要猶豫,也不要...”
“你好吵啊...閉嘴啊...”二殺撲打著水面回到了那處石台邊上,五指扣拽著岩縫將自己拖出了水,半跪在石地上死死的盯著地面,“我做什麽不用你來評價...你就靜靜的看著就好了..該死的東西...”
“你在和誰說話?”清脆的聲音帶著些疑惑的口吻響起在耳邊,將二殺從某種狀態裡帶了出來。
二殺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就見拜玲耶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面前一點的位置,挽起的裙角統統放了下來,
暖白色的馬身因為水分而濕漉漉的,四支玉蹄邁過高於石台少許的水平面泛起規則的漣漪,正一臉迷惑的看著自己。 “抱怨一下男孩成長的煩惱而已。”二殺熟練的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面部表情,開起了無傷大雅的玩笑,這原本是他不擅長的。
可是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爐火純青了。
“是嗎?”拜玲耶打量了一下二殺,還想再說些什麽,結果一邊的水面“嘩啦”的一聲響起,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叔也跟著上了石台。
拜玲耶立刻收起了自己關切的態度,她自然的撇過頭,不冷不熱的瞥了一下兩人。
“你們剛才去哪了?”漠不關心的語氣維持的很好,二殺才發現拜玲耶比自己更會演戲。
“觀察了一下周圍,發現有出去的辦法了..”二殺伸手整了整劉海,從地上站了起來。
“是嗎?”拜玲耶並沒有任何興奮的情緒,她狐疑的看著二殺,小巧的鼻子突然在空氣輕嗅了幾下,“你傷口裂開了嗎?空氣中的血腥味比之前濃了..”
“是嗎?可能真的是這樣呢..”二殺臉不紅心不跳的應對著拜玲耶的發問,一雙死魚眼轉向了一邊的大條,“老師,說一說你發現的可以離開這裡的...”
“我剛才聽到了一些聲音...”拜玲耶突然開口了,語氣低沉,碧藍色的瞳孔一動不動的注視著二殺,其內的淡漠消失不見,只剩下一些柔軟的情緒...
類似同情...類似憐憫...
對了,半人馬的聽力和嗅覺都不能小看呢...自己竟然忘記了這點...
可是被發現了又怎麽樣?被懷疑了又怎樣?
似乎沒什麽不妥吧?
現在在這裡的,就只是侵略者和被侵略者而已...再委婉一點也只能說是雙方在同一困境下而不得不互幫互助,所以才能像現在這樣和諧共處罷了..
至於在中遊時的那一切,只是為了活下去吧...沒錯,只是為了活下去...
所以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沒有資格。
“和你沒有關系吧?”二殺的語氣本能的下沉,他沒好氣的回瞪著拜玲耶,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但一定很醜陋吧...
拜玲耶短暫的愣了一下,或許二殺的這個回答在她意料之外,碧藍色的瞳孔有些慌亂的向左右忽扇了一下,才像是明白過來了什麽,微微點了點頭。
“那麽說說吧...離開這裡的辦法是什麽?”拜玲耶不再執著於內心的猜測,她不再看著二殺,雙目向遠處的石壁位置看去,“是順著那些藤蔓爬上去嗎?”
“在那邊有直接垂進水底的巨大藤蔓,我和少爺可以攀爬...”大條向著一處指了指,右眼一直在看著拜玲耶,“但是能不能支撐努爾加人,我就不清楚了...”
“等等...”二殺愣了一下,打斷了大條。
能不能支撐努爾加人?這句話什麽意思...
如果不能支撐的話,拜玲耶就要繼續困在這裡?
這樣不行,她必須要和我們一起離開才行...
否則一切都不能開始了..
“那些是森林沼澤的獨特植物,我們稱呼為石蔓,在森林沼澤定居的亞人們會用乾燥切割的方法直接將其用作武器。”拜玲耶沒有注意到二殺的小慌亂,她一直看著四下爬滿石壁的墨綠色藤蔓群,“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只要不是巨人的話,它可以承受任何重量,所以不用擔心...”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就出發吧。”二殺實在想不到再在這裡停留的理由,況且他已經受夠這裡潮濕的環境了,“闊別一周的與世隔絕,我們堅強的活下來了。”
“確實是一段艱難的時期。”大條努了努嘴,當先跳入水中,向自己所發現的那一處遊去。
“走吧。”二殺沒有看拜玲耶,只是簡單的提醒了一下,便跟上了大條。
女人馬皺著眉頭,雙目一直注視著自己腰間的面具。
蔥白的手指緊緊的壓在面具的紋路上,她沒有再說什麽,緩緩閉上了眼睛。
然後歎了口氣,躍入了水中。
這些所謂“石蔓”只有到近前看才知道真的很不一樣。
首先是顏色,在遠處看的墨綠,此時到了近前才發現是更偏向於灰黑的一種土石色,粗細普遍和人的胳膊差不多,倒生在光滑垂直的石壁上,中間延伸而出的細小枝椏霸道的洞穿岩石,牢牢深入其中攀附住“石蔓”的整體。
一條過長且垂直而下的石蔓沿著山壁沒入了水中,二殺遊到近前時,大條正在拖拽著那條藤蔓檢查著什麽。
“就是這裡嗎?老師..”二殺又向前撲騰了幾下,仰著頭順著藤蔓向上看去,頭頂圓形的一片天感覺近在咫尺,似乎觸手可及。
這段垂直的徒壁將是最後的一段路程..
逃離那段回憶的,最後的路程。
“恩...我先試試,二殺少爺。”大條回答了一下,粗壯的雙臂死死向上攀住了藤蔓的一段,浸沒在水中的身體用力一提,整個人“嘩啦”的一下衝破水面,開始“登壁”。
這一片圓形地下湖泊的深度非常可觀,所以拜玲耶不用再拘束那麽多,放開了身段遊動著。
視野裡,那名傷了左眼的絡腮胡人類大叔用力拉扯了幾下垂直落入水中的藤蔓,當先向上方攀爬起來,左右手呼啦呼啦的甩著,雙腿有節奏的踩踏,和那副滄桑的模樣完全不相符的靈活,整個人貼著石壁,快速的爬升著。
“讓人羨慕的靈活。”拜玲耶喃喃了一下,目光轉移,就見到二殺短暫的發呆了一會後,觀察著絡腮胡已經不會影響到自己,便緊跟著抓住了石蔓,一提身子脫離了水面。
和絡腮胡不一樣,二殺將全身的力氣都用在雙腿上,他的上身半躬著,就像是在垂直的山壁上行走,雙腿和扯離石壁的藤蔓形成一個受力的夾角,看起來很穩。
“還發什麽呆?”攀升了幾米的位置,二殺可能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扭過頭向下俯視著自己,“想繼續困在這裡嗎?”
“不用你管!”拜玲耶在下面沒好氣的回嘴,有一股報復的語調。
二殺撇了撇嘴,也沒再催促,專心的投入攀爬。
想繼續困在這裡嗎?
拜玲耶皺著眉,腦海裡不停的回響著這句話。
碧藍色的瞳孔本能的向身後望去,略過了湖中央的那處低過水平面的石地,定格在了遠處的石壁上,石壁下裂開了一條巨大縫隙,縫隙延伸過去的遙遠的位置...
那個峽谷,那片冰冷潮濕,還總感覺髒兮兮的泥地...
“你想繼續困在這裡嗎,拜玲耶。”拜玲耶自言自語著,出神的看著那裡。
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對方的身份...
真心的關切著一個人,真心的喜怒哀樂。
聽到了自己從來沒接觸過的奇聞異事...會幼稚的爭論著無傷大雅的話題...
安心的睡到自然醒...沒有戰爭...沒有一城之主的“負擔”...
“那時的你...也是真心的笑著的吧?自大狂...”拜玲耶緩緩收回了所有的視線,她抬起頭,視野裡那道緩慢攀升的背影,有些模糊...
那身影前方的一片光明...圓形的天空...
黑暗的...可怕的世界...
你一定也早就做好了覺悟了吧?
好狡猾...好絕情...人類都是這樣的嗎?
還以為...可以算是朋友了呢..
“再見了...”拜玲耶小聲的沉吟了一下, 說實話她不知道自己在和誰告別。
或許是那段美好的短暫的快樂,或許是不該存在的優柔寡斷。
拜玲耶雙手攀上了石蔓,後蹄纏繞住石蔓在蹄膀間,前蹄穩當的固定在石壁上。
就像在告別著所有的一切...義無反顧的再次投身進熟悉的厭惡裡...
你還在猶豫嗎...
二殺不停的問著這個問題,他很想大聲的喊出來,然後聽聽那個女人馬的回答..
但他選擇了沉默。
不夠成熟啊,你還不夠成熟。
你這樣的話,會輸給我的...
“我也...”視野死死的看著頭頂的上方,越來越接近的光明,大條的身影在更前方的位置已經消失不見,估計已經攀爬到了盡頭。
二殺的雙目不敢亂瞟,他害怕自己再看到什麽..
再產生任何不該有的情緒。
呼氣緩慢加劇,傷口隨著周身肌肉的用力而輕微的刺癢起來。
“不過...確實是一段美好的經歷啊。”二殺喃喃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美好到..讓我畏懼啊...
再次睜開眼時,無神的死魚眼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情緒。
就像在逃離著什麽,二殺加快了爬升的速度..
要開始了..
復仇...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