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幹什麽...
亞切綱匍匐在那裡,呆呆的看著遠處的薑格爾高舉起弓箭,弓弦所指,卻是和其同隊的二殺。
大鬼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到底是什麽?你有認真的想過嗎?”二殺站在那裡,語調突然沉寂了下來。
那語氣平坦之極,就像另一個人,披著同樣的皮肉在開口而已。
“你什麽都不是啊,二殺。”
“啊啊啊啊啊!”二殺嘶吼著咆哮了起來。
喉間沸騰著沙啞的熱血,他手一揚將長劍丟在了一邊,雙手死死的扣住自己的臉皮,甚至用力太大,整張臉被抓出了道道血紅的指印。
“...”亞切綱皺著眉頭,他已經有些搞不清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了。
遠處的薑格爾遲遲沒有射出那一箭。
最後的機會了。
“你是什麽?大鬼嗎?”
“一名墮落至此的大鬼?哈哈哈...滑稽!”
“想要功成名就?很簡單,殺了那個人類。”
“我已經,很不像樣了...為了離開這惡臭的牢籠,早就丟去了劍士的自豪。”亞切綱喃喃著,閉上眼睛,手上緊握的黑刀一閃而過,將腳腕上的箭矢劈成了兩半。
“拋棄一切誓要完成的刺殺,再莫名其妙的半途而廢的話,那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赤紅的瞳孔再次燃燒著耀眼的灼光,亞切綱臉頰的花紋誇張的生長著,他撕扯著擺脫了箭矢的束縛,一手拍地化成了一道迅捷的黑影,義無反顧的衝向了二殺。
“起碼,讓我丟人,丟的徹徹底底吧...”
這是大鬼最後的呢喃。
然後他的世界便被黑暗籠罩。
那是凡塵俗世所無法阻擋的強大身影。
由上而下,結結實實的墜落,比自己的天靈蓋還要大一圈的腳掌,猛猛的印在了自己的頭頂。
一股難以抵擋的巨力瞬間衝垮了亞切綱全身上下的堅持,他的身子一沉,整個人被踩進了地裡。
失去了所有感知。
在其之上,一座兩米有余,三米不足的巨大身影,遮天蔽日的佇立著。
巴頓。
他就像踩垮了一隻蟲子似的,口鼻噴塗著乳白的水霧,充血的銅鑼大眼無神的亂瞟著,唇齒間還掛著一粒兩粒未嚼盡的史萊姆殘渣,看向了身後。
二殺站在那裡。
“二殺..兄弟...傷害...二殺兄弟...”巴頓唇齒不清的呢喃著,他手上捏著最後一塊碧藍色的史萊姆,此時那團碧藍色已經凝成了一迷你的人形,在巴頓的手掌心裡吱吱叫著求饒著什麽。
“傷害二殺兄弟,都是敵人...都是敵人...”巴頓矗在那裡,一把將手上的史萊姆亞人丟飛出了視野之外,喉嚨沙啞著一些意義不明的嘶吼,垂下頭,凝視著一動不動的二殺。
“全部,都是敵人。”
這是巴頓最後的話語。
“看到了嗎?讓你自己去的話,就連那個大鬼都解決不了。”一張和二殺完全一樣面孔的家夥,就那樣出現在視野裡,唇齒閉合的訴說著什麽。
二殺感覺身子輕飄飄的,很不真實。
但這感覺已經有過太多次了,有些熟悉了。
他看著那個自己,
還有更遠的某處,一留著白色長發的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自己,似乎站在天地交接的盡頭,渺小之極,但又捕捉的一清二楚。
二殺感覺那身影很熟悉,他想大喊些什麽,問個一清二楚。
比如你們到底是誰。
比如...
自己到底是誰。
“還在矜持些什麽呢?”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家夥一側身,將那白發的人影擋在了身後,他向前走了幾步,到了二殺身前。
嘴角上揚,捏張的嬉笑了起來。
“我只是想...想親手完成這一切...我...”二殺看著近在咫尺的自己,內心猛然間有些異樣的惶恐,他哆嗦了一下,想後退。
“你心中的這份憎恨,又是來自哪裡呢?我真是搞不懂。”那個自己聳了聳肩,一臉嬉笑,“這張臉皮,這具肉體,這些情緒,那些回憶,你的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給於的,現在是要回報的時候了,我不知道你還在鬧什麽別扭,配合一些不好嗎?區區容器...”
你在說什麽。
二殺的胸口劇烈的轟鳴著,他呆呆的聽著眼前的自己吞吐的字句,愣在了原地。
什麽意思?回報什麽?那位大人又是誰?是那個白毛的家夥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不過是我的心魔罷了。”二殺咬了咬牙,就像不願承認什麽,他狠狠的看著眼前的自己,“我叫二殺,我的父親是二涼發,我的母親是...”
“有琴鳳嗎?”一聲溫文爾雅的疑問突然響起,打斷了二殺的掙扎。
在天地盡頭的那抹白發的人影,終於有了動靜。
他沒有轉過身,但二殺確定,聲音是他發出的。
很優雅的語調。
“容器已經有了感情嗎?這真是讓在下始料未及,有琴鳳明明是個不錯的女孩。”白發人影自言自語著,似乎有些惆悵,他看了眼另一名一直在嬉笑的二殺,“這些感情消散前,你並沒有介入的余地,容質,不需要著急,慢慢來吧。”
“如你所願,父親。”那個自己頷了頷首,眉頭一皺,偏過腦袋盯向了二殺,“那我們就先想辦法解決一下現在的情況吧,畢竟你才剛剛醒來,身體能承受到什麽地步還不確定,父親一定不願冒這樣的風險。”
“你在自說自話些什麽?”二殺皺了皺眉,盯著眼前的自己,“我自己來想辦法,從我眼前消失,讓我醒來就是你唯一能做的,混帳東西。”
“不不不,那隻牛頭人,可不是你可以解決的,交給父親來吧。”另一名二殺擺了擺手,咧嘴一笑,“你在這裡再呆一會吧。”
“去你媽的!少替我做決定,我已經發過誓了,要親手為父親...”
二殺沒有說完話。
因為他再也無法開口。
那一瞬間,意識失去了最後自主的權力。
他就像個傻子似的僵在了那裡,一動不動。
“置之死地,涅槃重生。”眼前,另一個自己喃喃著笑了起來,“看來你的身體又死了一次呢。”
二殺很想咆哮。
他的腦內思緒亂成了一團漿糊。
他有太多的疑問。
這些疑問擠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惶恐,讓他特別的不振作。
他只能奢望著眼前的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家夥,能滾開,別再靠近了。
但視野內的一切卻開始劇烈的收縮破碎著。
意識崩潰。
在漆黑一片的最後一秒裡,二殺仿佛看見了父親的身影。
他站在雙手無法觸及的位置,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
沉著威嚴的面龐上面,凝著至深的憂傷。
二殺失去了再掙扎下去的動力。
那副面孔讓他的堅強支離破碎。
如果把這幅身體交給他們,就可以獲得強大的力量的話。
足以實現一切的力量。
那也無妨,來吧。
我很快就要成功了,父親,還差一點。
再等等我。
“真可憐。”一聲模糊的歎息,響起在耳邊。
二殺已經分辨不出來是誰的聲音了。
“明明是個連靈魂都沒有的容器而已。”
“吼啊啊啊啊啊!”巴頓揚天瘋狂的咆哮著。
唇齶大張,粘稠的口水成串的從嘴角邊飛濺而出。
他樹乾般粗壯的胳膊撕裂著空氣,橫向一抽,直直的砸在了二殺脆弱不堪的腰上。
這一下響起了刺耳的骨裂聲。
二殺的身體誇張的扭折成了45度,就像一粒出膛的炮彈,“嗖”的一聲倒飛了出去。
“二殺!”切利葉終於無法再旁觀下去。
雖然還有太多的疑問,但她一撐地,還是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腰腹間外溢著綠色的血液,內髒隨著身體的動作劇烈的疼痛著,蟲目女孩不自禁皺起了眉頭,痛哼出了聲。
為什麽...
為什麽巴頓會攻擊二殺?
切利葉不太願意接受眼前的一切,但遠處煙塵滾滾之中,二殺已經徹底扭曲的身體殘忍的告訴自己。
這一切是真的。
“為什麽...”切利葉的聲音劇烈顫抖著,掛著隱隱的哭腔,黑金色的瞳孔迷茫的看著巴頓巨大的身影。
戰爭機器的暴走,就是指現在的樣子嗎?
是這樣...肆無忌憚的怪物嗎?
“去看看大條。”磁性的嗓音響起在耳邊。
切利葉愣了一下,扭過頭,就見薑格爾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身邊。
他將手上的長弓收了起來,另一手緊握著一枚箭矢。
眼眸直望著遠處二殺的位置。
“二殺他...”
“受到那樣的攻擊,不可能還活著。”薑格爾喃喃著,皺了皺眉,“如果是人類的話。”
“吼!”巴頓揚天又一個示威性的咆哮,赤紅的牛眼四下搜索著站立的身影,明明一抬頭就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看台上依舊好奇張望著的觀眾,但他仿佛被什麽吸引到了似的,直直鎖定在了遠處薑格爾魁梧的身影之上。
“完全遵循著感覺嗎?”胸口壓抑的緊張感在被巴頓盯上的瞬間幾何倍的增長著,就好像被野獸盯上的羔羊,薑格爾第一次感覺到了某種名為恐懼的戰意。
“離我遠點。”薑格爾吩咐了最後一聲提醒有些愣住的切利葉,四蹄大張繞著競技場的邊界奔騰而去。
巴頓的唇齒劇烈收縮著,他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身子向地面一沉,粗壯的雙腿猛的一個收縮,竟然將競技場不明材質製成的堅硬地面踩出了蛛網般的裂紋,巨大的身體衝天而起,一躍數米之高直直的向薑格爾的方向墜去。
沒人可以體會到薑格爾此時的心情。
那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必定無法戰勝的敵人,從天空墜落且嘶吼著越來越近的壓迫感。
可以讓一個人崩潰的徹徹底底。
但他是努爾加最強的戰士。
他是薑格爾。
內心硬生生的凝起了無畏的戰意,薑格爾放棄了繼續徒勞的拖延,一咬牙,周身的肌肉誇張的鼓起,全部力氣湧向了雙臂四蹄,一挑手從地面撈起了一柄短斧,腰身扭轉直直劈向墜至身前的巴頓。
不閃不避。
那是肉體與金屬的瘋狂碰撞。
巴頓完全無視了半人馬最強的戰士用最大的力氣揮出的這一斧, 雙手緊握成的巨大鐵拳,直直的懟向了斧刃的最中間。
首先是慣性的失控。
薑格爾感覺自己的雙手完全失去了控制。
那是所謂人完全無法駕馭的巨力。
手掌翻轉,短斧脫手而出的同時,巴頓混雜著墜落的慣性,長驅直入,拳骨之上還飆著被斧刃撕裂的熱血,直直的轟在了薑格爾的胸腔。
兩米的身體化成了脆弱的人偶玩具。
薑格爾悶哼了一聲,肋骨誇張的斷裂著,口耳鼻同時溢出了海量的熱血,如同離弦之箭,身體乾脆的脫地而起,倒飛了出去。
巴頓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口鼻噴吐著濃濁的霧氣,巨大的身體一蹲一伸,以不可思議的高速瞬間追上了還未落地的薑格爾,單手一提,一把捏住了薑格爾的腦袋,將這名努爾加人硬生生從半空中扯了下來。
健碩的馬體失去了掙扎的力氣,癱軟的垂在地面,薑格爾劇烈的呼吸著,然而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那一隻手覆蓋了。
漆黑一片。
“弱...太弱了...太弱了...你也是螻蟻...”巴頓沙啞著嗓音發出遲鈍的呢喃,巨大的手掌一用力,開始收縮。
萬幸的是,薑格爾那副鋼鐵頭盔,保住了他的命。
但並不能堅持更久。
青鐵打製的表面竟然直接被巴頓捏出了凹陷的手掌輪廓,並且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薑格爾可以聽到耳邊充斥著的金屬痛苦的鳴響呻吟。
會死....這樣下去...
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