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五月，江南油菜花怒放的季節。 一輛奧迪車在紹安至省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駛，田野裡全部是黃色一片。

　這天是星期三，葉之然接到省委通知，省委書~記黃民海要召見他。

　此前，因為他已經接到過葉青蓮的電話，明白一定是中組部的正式文件到了。

　此次入京，意味著他要和生活、工作了幾十年的長江省說再見了。按照中組部幹部異地任用條例，即使他以後再回到地方任省級領導職務，也不能到長江省任職了。

　望著車窗外成片成片的黃色油菜花，葉之然心中感慨良多。童年、少年、求學、工作、戀愛、結婚一幕幕在眼前緩緩出現，長江省留給了他太多的回憶。

　進入省委書~記黃民海的辦公室，民海書~記破例地沒有給他看臉色，居然站起身請他在沙發上入座。

　葉之然不敢持寵而驕，含笑垂手肅立著，一直等民海書~記坐下來，才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小心翼翼地落座，問:“黃書~記，有什麽指示?”

　黃民海和顏悅色地說道:“中組部的正式文件下來了，要求你在一周內報到。這段時間，你盡快將紹安的工作交接一下。”

　葉之然沉穩地應了聲“是”。

　民海書~記問道:“關於紹安，你有什麽需要向省委匯報的?”

　葉之然是連總書~記都看好的市委書~記，卸任紹安市委書~記之前，省委書~記向他征求關於紹安工作的意見和想法。充分說明黃民海的責任感強烈，將“私仇”放在一邊。

　葉之然誠懇地說道:“黃書~記，紹安市有王靜語、宋如鏡二同志掌舵，我非常放心。相信他們能繼續執行市委製訂的一系列政策、目標、規劃，在省委領導下。奮發有為，帶領全市幹部群眾繼續前進。現在的紹安市委班子是很有效率很團結的班子，我很信任他們。”

　民海書~記點了點頭，臉色開始凝重起來，道:“此去團中央任職，務必戒驕戒躁，要沉下心去工作，去學習。京城不比長江省，即使有總書~記、陳書~記、陸書~記他們關心你，也要牢記一點。那裡是龍潭虎穴，數代國家領導人齊聚的地方，你的一舉一動會被很多人注意到，真要是犯了什麽錯誤，沒人救得了你。”

　葉之然感激地看了一眼黃民海。道:“謝謝您的關懷。我會韜光養晦，不招惹是非的。”

　民海書~記臉色一板，又道:“你在京城工作期間，我不會允許瑜雯入京。”

　葉之然臉色一黯，道:“知道了，走之前，我能看望她一次嗎?”

　“不行！”黃民海斷然回絕。

　……從省委大院出來，想到又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黃瑜雯了，葉之然決定去黃瑜雯買的那套房子轉一圈。

　打開門，見這套房子明顯還是沒人來過。上次他拖地板的拖把依舊放在廚房間門口。他打開窗，給房間通風，然後又擦洗拖地一遍，似乎這樣心情才會輕松一些。

　臨走前，他關上一扇扇窗子，看到每個窗子都被黃瑜雯改造成內外兩層，想起瑜雯做那事的時候會控制不住地呐喊，一陣恍惚。

　睹物思人，感情泛濫成災。

　他又轉了一圈，來到黃瑜雯的書房。

　這是黃瑜雯看書作畫的地方，那張特別寬大的書桌上還有宣紙和墨水，葉之然摸了摸紙筆，突然有寫字的。

　“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 。

　青煙翠霧罩輕盈，

　飛絮遊絲無定。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笙歌散後酒初醒，

　深院月斜人靜。”

　這首北宋司馬光的《西江月》，似乎特別符合他此刻的心境。

　“相見爭如不見”，若是當初不和她認識，又何來此後的抵死纏綿?又何來今日的思念之苦?真的不如當初就沒有相見。所以，“有情何似無情”?人還是無情的好，無情即不會為情而痛苦。他寫完這首詞，覺得還不盡自己的思念之意，在詞的下方又寫了一句:“兩次均沒有見到日日思念的人，不知道她們母子是否安好，真想就此辭官回到常嘉，和念悅、瑜雯隱居於剡溪邊上。”

　……回到紹安之後，葉之然告訴念悅，正式文件已經下來了，他準備大後天進京。念悅因為已經有了準備，已提前指揮王佳燕將需要的東西打包，現在有了確切消息，就打電話給母親，請她明天到紹安來，到時候陪她一起進京。

　次日，葉之然即將離開紹安，去團中央任職的消息傳遍了市委市政府大院。

　市委市政府稍有資歷的幹部都非常清楚葉之然在紹安工作期間扭轉乾坤，領導紹安市快速穩定局面，發展經濟的過程，對葉之然的崇敬之心無以複加。新參加工作的幹部雖然不清楚葉書~記的輝煌經歷，但是，總書~記不久前來紹安視察工作，對葉書~記的那種讚賞可是有目共睹的！

　人往往就是這樣，對於即將離開他們身邊的事物特別懷念。

　這一天，市委市政府大部分幹部都無心工作，不斷說著葉之然的事情。近兩年新來的人員尚不清楚葉之然此前在紹安市任常務副市長的經歷，老資格的工作人員就擺開龍門陣，向他們介紹葉書~記當初怎麽樣和周山等人鬥爭，怎樣徹底查清諸周原常務副縣長顧武彬被殺案，怎樣創立軟件產業園，引起總理的重視等等。更有人談及葉書~記此前在水門縣的工作和在麗峰市迅速開創經濟建設新局面的往事。

　幾乎每段經歷都有無數勵志故事。

　王靜語了解到這些情況後，到葉之然辦公室向他請示:“葉書~記，市委市政府大院內所有幹部都知道你要走了，我建議今天晚上請大院內所有副科級以上幹部聚餐，給你餞行。”

　葉之然已經接到許多要求向他餞行的電話，沉吟片刻，說道:“也好，免得我一場一場酒喝過來，索性來個‘大合唱’，市委市政府副科級以上幹部，再加上各區縣、市直機關主要幹部一起參加。”

　當天晚上，會籍大酒樓全部被市委包了下來，大堂內黑壓壓坐滿了給葉之然餞行的幹部。

　宴席開始前，葉之然給大家發表講話，道:“同志們，謝謝大家都來給我餞行，事先說一下，喝了今晚的酒，我臨走的時候就不跟大家告別了。到時候大家都不要來送我，我會悄悄離開紹安的。老同志都知道，我前前後後在紹安市工作了四年，和這裡在座的許多同志結下了很深的友誼。千言萬語並作一句話，感謝同志們對我工作的大力支持！”

　掌聲雷鳴般響起。

　“……同志們，紹安是個很美麗的城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最適宜人類居住的城市之一。這裡有數千年的歷史，有璀璨的文化。既是國內知名的旅遊目的地，又是新興的高科技城市。紹安軟件產業園凝聚了全市所有幹部群眾的心血，我相信紹安的軟件產業在我離開之後仍會得到蓬勃發展。在我離開之後，請同志們一如既往地支持紹安市新一屆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紹安的未來更加美好。”

　掌聲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葉之然舉手往下壓了壓，道:“同志們，我離開紹安之後，仍會關注這裡的發展，關注同志們的進步，會回來看望大家的……”

　嘩……

　掌聲淹沒了葉之然的話。

　葉之然高舉手中的酒杯，道:“第一杯酒，讓我們都喝乾，代表我對同志們的感謝和懷念。”

　所有人舉起酒杯，陪著葉之然一飲而盡。

　隨後，又是雷鳴般的掌聲。

　這天晚上，是葉之然在紹安工作期間喝酒喝得最多的一天。紹安市許多幹部來給他敬酒，以前懾於市委書~記官威不敢向他敬酒的處級、科級幹部也壯起酒膽，向心目中英雄般的領導敬酒。

　葉之然杯到酒乾，自己都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砰”

　“乾！”

　宋城、張惠民等身邊人見葉之然喝得臉色不對，不停地向前來敬酒的幹部使眼色，但是，人太多了啊！很多幹部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再不敬杯酒，以後可能就沒機會向葉書~記表達擁戴之心了，仍絡繹不絕地過來敬酒。

　遠道趕來的福成縣縣委書~記程前坦舉著杯子過來說道:“葉書~記， 這杯酒我還是要敬您！您不僅是紹安的功臣，也是我們所有幹部的楷模，您的勤政、您的廉政、您的工作方法和執政理念是紹安全體幹部效仿的榜樣。紹安的幹部永遠不會忘記您的！紹安的人民永遠牢記您的！我乾杯，您隨意吧！”

　葉之然二話沒說，拿起杯子又一口喝乾，隨後，他就感覺腳下一軟……

　醉！

　大醉！

　次日，連紹安的普通百姓都聽說葉書~記要調走了，而且，就在昨天晚上，葉書~記向紹安數百位幹部辭行，喝得直接趴下……群情激奮，都想來送一送葉書~記。

　但葉之然輕車簡從，早已出了紹安市境內。

　此次赴京，紹安的幹部他一個未帶，隻帶了一個市委辦副科級工作人員丁展念。

　【再見了，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