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又安靜了一下。

　“你不該把我的號碼給其他人。”真宏說道，“雖然我好像沒說過不許這麽做，但你應該清楚這一點。”

　千秋默然。

　“我不反對你交男朋友，但絕不會輕易認可。”真宏接著淡然道。

　“高中時期的男女朋友八成以上會分手，你們以為會一直存在下去的感情其實非常脆弱，就像冰做的杯子，一摔就碎。就算沒摔到，也會隨著時間經過而融化。”

　“交往期間越是投入得多，分手之後就越會後悔，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不要太過沉迷這種青春期遊戲，否則到最後痛苦的是你自己。”

　“……你說的對，爸。”千秋淡然回應。

　“但是我已經沉迷進去了，想要跟他玩這個遊戲玩一輩子。”

　“就算做不到，就算會後悔，會痛苦……我也覺得值得。”

　“這只是你現在的想法。”真宏看著她，“到以後你的想法肯定會改變。”

　“也許吧……但我不會忘記。”千秋也看著對方。

　名畫家凝視女兒的臉龐。

　“你會忘記的。”沉默一下後，他偏開目光，冷淡道。

　隨後服務員把料理端來了。

　以精致的陶瓷碟碗盛著的精美菜品放到了桌上，看起來有著藝術品般的美感。

　不僅僅是看起來漂亮，味道也是很好的，但千秋此時卻想到晴司家裡的飯菜。

　這個時間，晴司他們也在吃晚餐。

　比起眼前的精美料理，她更想要回去那個家裡，跟他們一起吃日常的飯菜。

　……

　晴司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是從便利店買的，熱騰騰，餡料足，味道不錯。

　為什麽要吃包子?因為他現在在外面，守在千秋跟父親吃飯的餐廳附近。

　雖然尊重千秋的想法讓她獨自面對若葉真宏，但他可沒說過會呆在家裡等。

　進那家餐廳吃飯也是個選擇，錢不是問題，但晴司更願意之後回家吃小詩做的晚餐，所以只是吃個包子填一下肚子。

　這時旁邊有什麽靠近過來，他扭頭一看，見到是一隻灰毛狗。

　狗的眼睛裡透著對食物的渴望。

　與它對視一下後，晴司從包子上分出一塊，扔到它面前。

　灰毛狗低頭吃掉這塊包子後，再看向晴司。

　晴司吃完剩下的包子，攤開手表示食物已經吃光了。

　灰毛狗眨了眨眼，失望地轉身離開。

　晴司仍然呆在原地，在風中靜靜守候。

　……

　吃過餐後甜品，最後是喝茶。

　聞著茶水的清香，緩緩喝上一口，品味其中的苦澀，體會到回甘之甜，作為這一頓美味料理的收尾。

　“爸……我想知道……”

　“關於你的母親沒什麽好說的。”沒等女兒說完，真宏就淡淡地道，“不必理會，不要多想。”

　“為什麽?”千秋問道。

　“因為沒有意義。”真宏目光微閃，“已經不在的人的事情，你知道了也毫無意義。”

　“這樣的話，所有的歷史都是毫無意義，應該讓學校取消掉歷史課。”千秋冷聲道。

　歷史課是不可能取消的，所以那句話是沒有道理的。

　“她不是歷史，不是有名的重要人物，只是一個不在了之後，對於世間毫無影響的女人。”真宏說道。

　“你在學校學習的歷史就像是名畫，對於世間，對於人類，有著偉大的價值。”

　“而你母親的事情，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對於世間毫無價值，注定要消失。”

　“一直以來你都沒有在意過，這樣就很好，只要繼續不在意就行……”

　“我很在意！！”千秋陡然喊道。

　她臉上流露出怒意、悲傷、怨恨、無奈等神色，表情十分複雜。

　“我怎麽可能不在意！那可是我的媽媽！！”

　“但你一直不跟我說……除了一些看不到臉的畫之外，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想要知道，可是問你也得不到答案，所以我只能讓自己不在意。”

　“但我不是真的不在意！！！”少女的聲音透出一絲哭音。

　“我想要知道媽媽的名字，她是什麽樣的人，是不是還在世上，在的話人在哪裡，已經不在的話墓在哪裡，遺物在哪裡……”

　“就算這些事對於世間毫無價值，但對我就是天大的價值！因為我是她的女兒！！”

　面對女兒突然爆發出來的感情，真宏微微瞪大眼睛，顯得受到了衝擊。

　淚水，從千秋的眼角流下。

　“抱歉，爸爸……”

　“你養我到這麽大，沒有虧待過我，我真的很感激……”

　“但是……這不正常……”

　“我想要知道……媽媽對你而言是什麽……”

　“我這個女兒……對你而言……又究竟是什麽……”

　淚水滴進了茶碗當中。

　真宏垂下目光，看著那個茶碗，許久無言。

　千秋冷靜下來後，掏出手帕，自己擦眼淚。

　這個時候，她很希望晴司在身邊。

　即使只是握著他的手，她也能感受到溫暖。

　要發出求救信號嗎?

　只要拿出手機，撥打號碼或者發送信息，他就會馬上趕來！

　來到的速度肯定很快……見到我這個樣子，會不會立刻向爸爸動手?

　腦海裡浮現先前和晴司談話，後者假裝不良少年的模樣，千秋頓時有想笑的衝動。

　光是這麽想一想，就得到了勇氣。

　先別急著召喚不良男友吧，否則真的打斷了爸爸的骨頭就不好收場了。

　就在千秋這麽想著的時候，對面的名畫家慢慢地再看向她。

　“是夢幻……”

　他還是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然而話語當中多了與之前不同的感情。

　千秋回神，也看向對方，見到父親那黑框眼鏡下的眼睛流露出了自己從未見過的神色，似是悲傷，似是無奈，似是憂鬱……

　“你的母親對我而言，是夢幻。”

　“我記得一些有她在的情景，但想不起她的名字和臉龐……”

　“關於她的記憶……我覺得是重要的……但可能都是我的幻想……”

　“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尤其是你，千秋。”

　“在我的‘記憶’裡，她和你在一起，照顧你，疼愛你，撫養你長大……你是最該知道她的人。”

　“可實際上，你剛才說了，完全不知道……”

　真宏深深凝視千秋。

　“所以……她就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