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身體好重……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格裡高利慢慢地睜開眼。隨機傳送固然能夠讓敵人無法確定逃竄的方向,卻同樣會讓使用者經歷一條無法預料的空間變異通道,那種身體仿佛麵團一樣被隨意揉來揉去的感覺,可不是什麽容易承受的東西。
不過,能平安活著、沒傳送到更糟的地方就不錯了,雖然他身為巫妖基本上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傷害到他……嗯?什麽東西這麽重?
格裡高利瞬間回過神來,迅速地打量四周,隨即卻愕然的發現,自己正被架在一堆陳舊的屍骨之中,身周都是被黑暗籠罩著的斑駁的枯骨,各種物種都有,身下甚至就是半個巨龍的龍頭,看那隻布滿詭異螺旋線的長角就知道是一頭擁有強大黑暗魔力的地獄魔龍,正是這支角牢牢地將他壓在重重疊疊的屍骨之中,無法動彈分毫。
看來最後那一下震蕩並不是空間通道的效應,而是撞上這根龍角的後果啊。
格裡高利對自己的運氣不得不再次失望一回,無聲地歎了口氣。他現在身體中一點能量儲備都沒有了,全身的皮肉有很大一部分因為源機體的攻擊而破損,肌肉也在先前的狂奔和後來的戰鬥中因為不堪負荷而出現了許多斷裂,身上也沒有了能夠遮掩死亡氣息的飾品,萬一遇到自己人比遇到敵人還危險……總之是一團糟,想要憑借**的力量脫困基本是不可能了,唯一的辦法只有動用薩寧給自己的力量。
啵!
從神芒中調集了一些能量,格裡高利謹慎地以最小的幅度擊打身上這根巨大的龍角,試圖將自己的身軀從擠壓中脫離出來,很可惜,龍角實在是過於沉重,格裡高利的攻擊又輕了一點,微微一顫之後依然保持原樣,沒有移動分毫。
真麻煩……呃?
格裡高利剛要凝聚更大的能量,就突然面色一變,因為從屍骨堆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陣明顯的顫動,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高速靠近,而且從震源的移動來看,正是非常準確地瞄準這裡的方向!
媽的,這是什麽見鬼的地方,難道這麽輕微的能量波動都會被發現?
格裡高利狠狠地咬住牙齒,一動不動地開始偽裝屍體。
“嘩啦!”
片刻之後,一個隱約的黑影在層層屍骨的上方閃過,隨後蓋在格裡高利上方的屍骨仿佛被狂風卷起一樣轟然四散,在少年反應過來之前,那根巨大的龍角就一下子被提了起來,而身上的某根肋骨不幸被龍角破損出的尖刺掛住的格裡高利,瞬間就一起被拖入了燦爛的陽光裡。
“老娘曾經很風騷,
哦呵呵,
屁股翹,胸脯高,
哦呵呵,
如今全都爛掉了……”
伴隨著陽光出現的,是一陣沙啞難聽的歌聲,仿佛是用最粗糙的石頭互相摩擦發出的聲音一樣,極具穿透力的噪音讓格裡高利的靈魂都有一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恨不得馬上把發出這個聲音的東西砸成齏粉,然而巨大的龍角不斷地晃來晃去,讓他感覺周圍的世界在不斷旋轉,什麽也看不清楚。
砰砰地聲音隨後不斷響起,伴隨著龍角大幅度的上下抖動,這讓格裡高利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想象,似乎有個巨人把這根體積龐大的龍角當成了收獲,正在敲敲打打地除去上面的汙垢……
“……
老娘曾經很風騷,
哦呵呵,
眼睛大,臉蛋俏,
哦呵呵,
如今全都爛……咦?”
歌聲突然停了下來,隨後那根巨大的龍角停止了抖動,格裡高利頭暈眼花地睜開眼睛,沒時間去抱怨為什麽自己成了巫妖還會暈,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記了動作——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到處都裸露著無數白生生的骨骼,同樣是各種生物都有,很多都相當的巨大,倘若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其中有許多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東西——例如前面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具匍匐在地的骨架,背後三對潔白晶瑩、還在微微散發著光輝的翼骨說明了這屍骸生前竟然是六翼天使!而它附近的一具同樣體型龐大的骨骼,破碎的頭骨上赫然是兩根彎曲的長角,正是混亂巨獸的標志特征……放眼望去竟然到處都是這種高階生物的殘骸,從屍骨中釋放出來的邪惡黑暗魔力與燦爛光輝之力呈現霧狀,混雜著、糾纏著布滿了目光所及的范圍, 景色詭異而充滿壓迫感——這是……永眠之地!
格裡高利馬上就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畢竟光輝神殿那一幅幅由各族藝術家描繪的永眠戰爭的畫作他已經看過無數次,對這種只會在永眠之地出現的奇異景象非常熟悉……然而他的腦中隨即就蹦出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他現在要怎麽離開?
作為光與暗兩撥勢力的最終戰役主戰場,永眠之地周圍是由層層強大封印所建立的封鎖線,光與暗雙方幾乎各佔一半,然而普通的生物只要找對屬性就能出去,只有他例外——以他現在的這個樣子,光明的封印將因為他死掉的身體而拒絕他通過,黑暗的封印則肯定會對他眼中的薩寧神力毫不客氣……媽的!
“喂,老家夥,醒醒,來看看這個東西!”
格裡高利對自己的運氣上升到‘憎恨’程度的時候,那個難聽之極的聲音再度開口,隨後巨大的龍角突然向下沉去,失魂落魄的少年還沒來得及擺出防衛的架勢,就已經被人提在了手裡:“看起來像是剛剛死去的呢……可真夠新鮮!”
聲音實在是難聽刺耳,格裡高利立即回過神來,保持眼珠不動的情況下迅速將眼前的人打量了一遍,不由有些愕然——這是一個高度接近兩米、渾身上下掛滿了各種材質裝飾、看起來頗有些,呃,‘花枝招展’的女性僵屍,身上掛滿了數量極多的各種裝飾,軀體上腐爛的部分巧妙地被這些裝飾遮住了,而尚未腐爛的肌膚部分則清理得一塵不染,隻殘存了一隻眼球的臉上每顆牙齒刷得如同白玉一樣光潔,而頭上則圍著一條某種蛇類脊骨做成的頭帶,上面插滿了乾枯的野花。
“新鮮的屍體?你這個臭美的潑婦眼花了吧!”
花枝招展的骷髏肩上擔著一根骨質的長矛,似乎是某種巨獸的腿骨製成,在長矛的根部,不知什麽皮革製成的繩索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垂下了半米長的一段,末端卻很煞風景地綁著一個皺皺巴巴的乾枯頭顱——只是這頭顱的下頜骨現在正一開一合地發出蒼老的聲音,兩點幽藍的靈魂之火深邃而寧靜,上下打量著格裡高利:“……咦,還真的是新鮮的……我來看看……上面殘留著空間魔法的波動,全身的皮肉都有儲存神聖之力的痕跡,難道是一個被人暗殺後丟入空間亂流毀屍滅跡的光系牧師?……嗯?不對!他關節皮膚上的痕跡證明他死後還有過運動——小心!他不是屍體,他也是亡靈!”
乾枯的頭顱突然大喊起來,而那花枝招展的僵屍聞言立即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肩上的長矛,以極其嫻熟的動作一拋、一挑,就當胸把格裡高利穿在了那根腿骨上,如同燒烤叉上的野兔:
“你是誰!”
花枝招展的女僵屍用那難聽的聲音咆哮:“難道不知道這裡是曾經的蘇拉阿塔的統治者、曾經的‘暴風之刺’精銳部隊的統帥、曾經的巨熊守護者卡瑪卡佳的地盤!沒經過老娘同意不得進入!”
隨著她的這聲怒吼,棍子上傳來一種奇異的波動,完全無視格裡高利的皮肉和骨骼,如同鞭子一樣狠狠地打在他的靈魂之上,讓他再也無法偽裝,無法控制地發出了一聲痛呼;然而格裡高利的靈魂是棲身於薩寧賜予的神力之中的,受到攻擊的同時也自動進行了反擊,神聖的熾熱光輝噴泉一樣從他的左眼中瀉出,瞬間淹沒了眼前的僵屍。
“嗬哈!”
面對突然的襲擊,女僵屍仿佛早有預見一樣絲毫不亂,發出一聲生前習慣性的大喝,體內突然爆發出一圈綠色的氣暈,如同洪流中的砥石一樣將光輝劈開,周圍無數的屍骨頓時被轟得漫天飛舞,尖銳骨茬劃破空氣的嗖嗖聲不絕於耳。
“哈哈,你個蠢貨,居然是想用光輝力量的道具來偷襲老娘!”
自稱是‘卡瑪卡佳’的僵屍哈哈大笑著,突然輕松起來,長矛一甩,就把格裡高利的身軀如同破布一樣拋出去老遠:“老娘當初可是和薩寧手下那些軟腳蝦一起並肩戰鬥了三十年,哪次不是十個八個的往回救?身上早被他們的血染透不知多少遍了,現在雖然被這老王八拖累成了亡靈,可是對光系力量的抵抗可沒有減弱哦!勉強一點都可以算做免疫了,不信老娘這次不防禦,站這裡讓你再打一次試試看!要想殺我,除非是用月歌森林裡——”
“閉嘴,你個沒腦子的潑婦!”
就在卡瑪卡佳不經大腦地就要脫口而出自己弱點的時候,她長矛上那顆骷髏頭髮出了一聲氣急敗壞的大吼,緊急阻止了她。
“呃,好危險,差點就說出來了!總算你還有點用處啊,薩魯夫!也不枉費我把你從骨頭堆裡扒拉出來……“
卡瑪卡佳再次發出了難聽的笑聲,一巴掌拍得那顆頭顱在長矛上繞了好幾圈,讓它再一次氣急敗壞地咒罵起來。
另一邊,已經沒必要再偽裝下去的格裡高利迅速地站起身來,臉上卻是驚詫的表情。從女僵屍的嘴裡說出來的名字幾乎是如雷貫耳,讓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卡瑪卡佳這個名字在普通人中恐怕已經被淡忘了,但是作為光明大賢者的格裡高利卻是知之甚詳,在上一次的永眠戰爭中,這位來自冰凍荒原上的野蠻人部落‘蘇拉阿塔’的女性野蠻人可是光明一方的強大助力,率領著一隻以長矛為主要武器的女性野蠻人部隊、也就是剛才提到的‘暴風之刺’,在數次戰役中都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立功無數,最後由於某個墮落了的天使的出賣而被敵人的精銳部隊包圍,血戰之後失去蹤跡……等等,她叫那個骷髏頭‘薩魯夫’?
“請問……那個難道是‘控法者薩魯夫’?‘霜凍’軍團的軍團長、大巫妖薩魯夫?”
一方面是因為對方自稱的身份,另一方面是情勢所迫,格裡高利用了十分客氣的口吻。如果對方真是自稱的那個人,那麽別說他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是最佳狀態也沒有任何用處——那可是強悍到能夠和六翼天使並肩作戰的人物啊!
“哦?老混蛋你還挺有人緣嘛,到現在你的後輩還記得你……”
卡瑪卡佳微一錯愕之後,對著骷髏頭又是一拍,讓它再次繞著長矛做起了流星:“沒錯,就是這個老家夥,帶領著一幫小雜碎來伏擊老娘,打不過就使詭計,想要把我汙染成亡靈……嘿嘿,也不想想老娘是什麽人?就是死了也照樣是老娘!隨便動動手把他和那幫小崽子拆得支離破碎,現在連個最基本的——”
“閉嘴!閉嘴!閉嘴!搞清楚現在是什麽情況再開口,你個沒腦子的母暴熊!”
薩魯夫看起來快被氣瘋了。因為那場伏擊戰失去了施法能力的他,現在和卡瑪卡佳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面這個奇怪的新鮮亡靈實力還沒探查清楚,這邊的老底已經都快被這個大大咧咧的笨母熊給漏光了!“先把這個家夥控制住再說!要聊天的話以後有的是時——唔!唔唔唔!”
“行了,知道了,你真囉嗦。”
沒等他說完,卡瑪卡佳已經一腳把他踩進了腳下的地面中,長矛一轉,已經再次對準了格裡高利,強大的威勢瞬間籠罩了周圍數十米方圓的范圍,僅僅只是一個人,卻發出了千軍萬馬才能製造出來的氣勢:“來吧小子,讓我好好稱量稱量你的本事!”
“等等,請聽我解釋,卡瑪卡佳前輩……”
雖然已經是巫妖,格裡高利卻依然覺得口中出現了苦澀的味道,然而踩著同伴的肩膀甚至屍體爬上大賢者之位的他心志自然堅定,即便面對如此的困局,也依然毫不氣餒地時刻在尋找度過危機的方法:“我對您並無惡意,相反還充滿了敬意!我也並不是自己要來這裡的,我是被人——”
他的話頓了一下,隨後一絲靈光閃過他的意識,下面的內容就變了:“我也是被人汙染、企圖將我變成亡靈!我原本是薩寧大聖堂的高階牧師,對卡瑪卡佳前輩您的光輝戰績早就如雷貫耳、十分敬仰……剛才只不過是意識不清的本能反擊,請您諒解!”
“啊?”
卡瑪卡佳僵硬的臉上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你說,你也是被人汙染成亡靈?”
“是,是的!”
事情似乎有轉機,格裡高利急忙點頭,馬上就嫻熟地背誦了一篇以古語寫成的、高階牧師用來祈禱的晦澀讚美詩來證明自己。流暢而優美的聲音毫不停歇地從他的口中瀉出,周圍的光明力量似乎有所感應一樣,開始徐徐地向這邊翻滾著聚集。
“喂,老混蛋,你看怎麽樣?”
看著周圍似乎活化了的光明力量,卡瑪卡佳伸手把長矛尾端的繩子一拽,把薩魯夫從土裡弄了出來:“老娘倒是覺得這小家夥唱得挺好聽的,看起來也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呸呸……這種陳腔濫調誰不會背?我的發音都比他標準!”
薩魯夫狠狠地吐出口中的泥土:“而且這個家夥早就死了,你本事那麽大,能從那張死人臉上看出表情來?那你完全可以去——噗唔!”
卡瑪卡佳手腕一抖,薩魯夫頓時如一顆流星一樣衝入了地面,離開的時候挖出了一條深深的痕跡,再次被卡瑪卡佳提起來的時候,那顆頭骨上所有的窟窿都在撲簌簌地往外掉著泥沙。
“廢話少說。”
卡瑪卡佳抖了抖長矛,幫助薩魯夫除去頭內的泥土:“老家夥你到底有沒辦法確定這小家夥說得是不是真話?”
“哼!”
薩魯夫僅僅只是冷哼一聲,眼中的幽藍火焰不甘地一跳。如果他的魔力還在,這種事情又有何難?最簡單的一個能夠判斷謊言的“歐內斯特的聖焰”就足夠了!可惜現在……
“我保證,我所說的都是真話!”
眼見對方口氣松動,格裡高利心中一喜,馬上迫不及待地表達自己的誠意。
“……算了,”
卡瑪卡佳又盯了格裡高利片刻之後,滿不在乎地將長矛重新扛回肩膀上:“就算你小子有什麽詭計,對老娘也沒有絲毫用處,不管了!”
撂下這麽一句話之後,她竟然乾脆地拖起那根巨大的龍角,轉身大步奔向遠處, 一邊又扯開嗓子:
“老娘曾經很風騷,
哦呵呵,
屁股翹,胸脯高,
哦呵呵,
如今全都爛掉了……”
難聽的歌聲再次在空曠的原野上響起,格裡高利怔在原地,愣了片刻之後,下意識地打量了一眼周圍——空曠的原野上,到處是巨大的骨架,黑白兩色的霧氣緩緩地翻滾著、湧動著,看起來如同是悄然逼近的冤魂……
呃!
格裡高利被自己的想象弄得身體一僵,思緒激烈地鬥爭片刻之後,吃力地驅動身軀,向著卡瑪卡佳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前輩,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