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唐卡門！?”

　格利高裡仿佛孤島中絕望的受難者突然看見了遠處的船帆一樣，眼中猛地爆發出喜悅的神采來:“快請他進來！”

　少年的聲音少見地帶著明顯的激動，侍者暗中松了口氣，快步地退了下去。

　——圖唐卡門也是這件事情的知情人之一，從開始就力挺索普曼迪斯繼承王位，而且城府深沉、強橫老辣，應該能給出一個解決的辦法才對……

　格利高裡努力平複著情緒，戴上新的眼罩之後，一邊迅速地整理著身上的袍服，一邊快速地思考著等一下要說的話。

　——就算圖唐卡門同樣沒有合適的方法來處理這件事，自己也應該要想辦法將他擋在前面，面對長老會的詰難，他正是最合適的替罪羔羊！年少的自己最多會因為‘疏忽’而被訓誡，對今後的一切行動則影響很小！

　思考中，房間的門再一次打開，在背後聖池光芒的映襯下，圖唐卡門那被華麗長袍籠罩著的身影，仿佛在光芒裡剪出的陰影空洞一般，悠然地出現在格利高裡的視野中。

　“圖唐卡門大師！”

　格利高裡‘情不自禁’地搶上前去，臉上是‘強自忍耐’的悲傷和焦急:“您終於來了！”

　“……發生了什麽事情?”

　格利高裡臉上的表情如此明顯，道格的眉頭立即就皺了起來。他來這裡是為了偵察地形、好把源機體從這裡‘撈出去’幫助進行他的那個灰蜥蜴計劃，沒想到格利高裡卻像是盼了他一整天似的——這陰險的小屁孩又想搞什麽陰謀?

　道格從來不敢小看這個年紀輕輕就能成為大賢者的少年，每當格利高裡露出什麽明顯的企圖時候，他就會額外小心提防。

　“索普曼迪斯……”

　隻說了這樣一個名字，格利高裡臉上就已經無法控制地流出了淚水，道格立即心中一沉。

　“索普曼迪斯怎麽了?”

　他的雙眼驟然閃過鋒利的目光，沉聲低喝。蒼老的聲音也掩飾不住語氣中的關切，頓時讓格利高裡心中安定了許多。

　“索普曼迪斯……”格利高裡欲言又止、黯然神傷咬了咬嘴唇，握起了拳頭:“請您跟我來吧！”

　他轉過身去，一路沉默地將道格帶到了那間掛滿了厚厚的黑絲絨的房間，親手推開了房門，眼圈又紅了，稚氣的臉上，哀傷的表情十分真摯。

　發生什麽事情了?

　站在黑暗的房門前，道格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虔誠者之詠歎。對於自己和菲菲安的未來來說，索普曼迪斯是非常重要的關鍵人物，如果他沒有按照歷史成為將來的‘深紅大帝’，那麽菲菲安就將面對冗余天使博格@菲克瑟無情的清除！

　“索普曼迪斯殿下……”

　道格悄然將匕首滑到腕邊，保持著警惕對門內的黑暗開口:“我可以進來嗎?”

　“圖唐卡門大師……”

　格利高裡的聲音裡仍然帶著哽咽，“……您不必詢問了……進去吧，看到他，您就明白了。”

　少年松開緊握的手指，一個低級的聖光術從他的指間飛起，如同燃燒的精靈一般，徐徐地照亮了整個房間

　“……”

　道格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光芒的映照下，索普曼迪斯仿佛睡著了一樣，靜靜地躺在那裡，然而在道格的神祗之眼中，第三皇子的身體呈現著一種驚人的蒼白，皮膚仿佛乾枯了一樣，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詭異感覺，仿佛一具屍體一樣——

　“他——”

　道格霍地轉過頭來，震驚地望著格利高裡——那種難看的膚色，難道索普曼迪斯竟然已經死去?

　“是的，”

　格利高裡痛苦地抓住胸前的衣襟:“嚴重的傷害令他神智不清，說出了褻瀆主神的話語——他的信仰碎裂了，靈魂幾乎成為了碎片！”

　“信仰碎裂?”

　道格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而在另一邊，菲菲安則差點驚叫起來。

　“信仰碎裂?怎麽會這樣?索普曼迪斯不是薩寧最忠誠的追隨者嗎?怎麽會突然背棄了薩寧、甚至信仰碎裂……那不就變成褻瀆者了嗎?那他要怎麽成為深紅大帝呀?”

　“菲菲安！”

　格利高裡在旁，即使面罩能夠隔音，道格還是用最小的聲音打斷了菲菲安:“鎮靜！”

　“褻瀆者……”

　隨後他轉過頭，面對一臉淒然的格利高裡，冷冷地把菲菲安所說的詞語拿了出來:“一出生就獲得了薩寧的庇佑、一直以來都是忠誠無畏的黃金聖殿守護者索普曼迪斯……成為了信仰碎裂的褻瀆者?”

　少年的呼吸立即一滯，惶惑地低下了頭，這個‘自然而真實’的動作，卻令他沒有看見圖唐卡門眯著的雙眼中，那和外表不符的光芒:“對，對不起，圖唐卡門老師……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麽、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不安而充滿希望的樣子，仿佛做了錯事而祈求父母幫助的孩子:“……圖唐卡門老師，我們怎麽辦……希安的議會那邊每天都發來******，到處都有很多不利的流言……”

　是啊，怎麽辦?

　深吸一口氣，道格壓下想要揍人的衝動，頭疼地開始揉搓自己的額角。小屁孩的賣力表演其實都是白費，作為時間的囚徒，這個問題自己無論如何也要解決……但是，要怎麽解決?

　“真是……麻煩啊……”

　道格不自覺地，用蒼老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口頭禪，隨即身軀微微一震，雙目中驟然閃過充滿希望的光芒——

　“菲菲安！”

　他獨自走上前幾步，仿佛要仔細地觀察索普曼迪斯的情況，暗中卻在呼叫菲菲安:“所謂的信仰碎裂是怎麽一回事?”

　“信仰碎裂啊，簡單點說，就是一個信徒對自己所信仰的神失去了虔誠，甚至產生了厭惡和仇恨——這個時候，原先他加入這個神系時所獲得的聖契就會對他進行懲罰，給他的靈魂造成嚴重傷害，甚至可能立即死去哦！”

　“不是這些，”

　道格迅速地打斷了她，“你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情——怎麽判斷一個人是不是信仰碎裂?如果索普曼迪斯信仰碎裂了，他還算不算在薩寧的神系裡?我對他施加神術的話，會不會被薩寧察覺?”

　剛才口頭禪出口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索多摩這個‘無信者’，頓時靈光一閃——然而首先要確定對索普曼迪斯使用神術會不會有危險。

　“你是神呀，當然能夠看出一個人有沒有信仰啊！”仍然在震驚於索普曼迪斯居然成為了褻瀆者的菲菲安心不在焉地回答，“信仰碎裂的信徒都被原來的神系稱作褻瀆者了，肯定不會算在神系之內啦！”

　“……能夠看出凡人的信仰嗎?”

　道格的神祗之眼立即落在了索普曼迪斯的身上。一旦有心去感覺，他很快就體會到了一些東西，片刻之後一陣突如其來的明悟湧入了道格的腦海，簡單地學會了這個神靈的基礎技能。

　果然，索普曼迪斯已經沒有了任何信仰。

　“格利高裡……”

　站在第三皇子的身前，注視著他仿佛沉睡一般的英武臉孔，道格心中的計劃越來越完善，嘴角也隨之漸漸地翹起:“我有辦法能夠讓他參加加冕典禮——但是，這需要你完全的、毫不猶豫的配合！”

　“您真的有辦法嗎，圖唐卡門老師?”

　格利高裡這次臉上的驚喜完全不用依靠演技，幾乎控制不住地展露了出來:“我一定竭盡全部的力量來幫助您——請您現在就吩咐吧！”

　“很好。”

　道格轉過頭來，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我要你對希安議會發表公開聲明，為了表明我們的立場、澄清有些別有用心的人散播的流言，索普曼迪斯將由議會選派的軍隊護送前往加冕典禮，光輝神教將僅僅只派遣一名觀禮者前去參與——”

　“只派遣一名觀禮者?！”

　格利高裡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心裡卻在迅速地考慮圖唐卡門真實的意圖。現在希安由光輝神殿、議會、皇宮三方面的聯合軍隊控制，各自士兵所佔的百分比是非常敏感的指標，現在圖唐卡門居然要主動交出控制權、還只派一個人前往加冕典禮?

　“對我們很不利的流言已經到處傳播，議會也一直都站在我們的對立面上，如果讓他們全面地接觸索普曼迪斯，我恐怕——”

　他猶豫地回答，暗中緊盯著圖唐卡門的臉色。難道圖唐卡門真的有什麽神秘的能力，竟然可以讓靈魂嚴重受損、形同軀殼的索普曼迪斯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行動、並且不會被看出破綻?

　“不必擔心！”

　道格蒼老的嗓音很有氣勢地打斷了格利高裡的話，“一切都會順利地進行！有我在索普曼迪斯的身邊，第三皇子將會沒有任何異常地完成加冕典禮，也不會說出任何對我們不利的話！……不過，為了進行這個計劃，我還需要一些‘天使之核’。”

　就在格利高裡大腦飛速運轉的時候，圖唐卡門在突然停頓片刻之後，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天使之核?”

　這個名字馬上讓格利高裡冷靜了下來:“希安聖堂這裡的儲備很少……不知道圖唐卡門老師您需要多少?”

　所謂的‘天使之核’，其實是一些特殊的晶體，各地薩寧大聖堂的聖光柱中，都會緩慢地產生這樣的晶體，幾乎是由純粹的光元素凝聚而成，可以用來釋放大量神術，向來是光輝神教重要的戰略物資。

　“越多越好。”

　道格重複著耳中菲菲安的要求，“能夠使用的能量越多越純，效果就會越好——如果能有十顆‘天使之紫’，那麽索普曼迪斯的表現就會近乎完美，即使是預言女神芙絲雅親臨加冕典禮，也無法看出任何不妥之處！”

　預言女神芙絲雅，命運之神菲特馬斯特的姐姐，號稱能夠破除一切偽裝、騙局的神祗，連她都會被騙過的秘術，實在是令人吃驚的強大——然而十顆‘天使之紫’的獅子大開口，也同樣會令人啞口無言！

　所謂‘天使之紫’，是產生於光輝神殿最古老、最強大的聖池‘榮耀之池’的特殊‘天使之核’，純度超過普通天使之核的十倍，因此顏色呈現著一種神秘的紫色，誕生所耗費的時間則是普通天使之核的五倍，一向是只有最精英的祭祀才會配發的頂級寶物，即使是上一次永眠之地的神魔戰爭中，也不過發出了四十幾顆而已，現在圖唐卡門居然一張口就要十顆……

　“對不起，圖唐卡門大師，我的手裡只有兩顆天使之紫可以動用，”急速地考慮片刻之後，格利高裡還是咬了咬牙，決定從自己的三顆藏品中拿出兩顆來:“我會搜集更多的普通天使之核來代替，您看可以嗎?”

　其實我這個守恆之神並不挑食……只要數量足夠，能量的純度根本無所謂。

　道格的嘴角露出一絲短暫的笑意——只不過小丫頭似乎對天使之紫很感興趣，能有兩顆，也是不錯的結果了。

　“也只能這樣了。”

　表面上，他還是不太滿意地微微搖了搖頭，“我再來想想其他辦法吧！”

　“請讓我和您一起去，圖唐卡門老師，”看著那張蒼老臉孔上的表情，格利高裡突然再次開口。

　雖然圖唐卡門說的很有信心的樣子，他也並沒有相信多少。信仰碎裂的索普曼迪斯受傷極重，除了神力之外的手段根本無濟於事，一切都由著圖唐卡門去搞不過是為了將來推托責任方便，但是現在拿出了兩顆天使之紫，他就有些擔心了，可不要反被圖唐卡門玩了一道——重新閱讀古老的典籍之後，對於‘無人永生’的種種手段，他可是銘記在心。

　“……你和我一起去?”

　道格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之所以提出那個‘發表公開聲明’的冠冕堂皇建議，就是為了避開一切光輝神教的人，免得被薩寧察覺自己的神力波動，而作為光輝神教頂級強者之一的格利高裡和自己站在一起的話，和薩寧站在自己旁邊也沒有多大區別了。

　“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拒絕你，孩子。”

　轉瞬間，道格就想出了一個完美的拒絕借口。如果格利高裡發表了聲明，加冕典禮肯定成了敵人的大本營:“你有著光明而漫長的未來，我不能讓你做無謂的冒險。”

　“那麽……就讓艾絲蒂爾代替我作為您的助手吧。”

　圖唐卡門的話有一定的道理，格利高裡想了一下之後，終於還是做出了讓步:“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您獨自為了教派的未來而冒險呀！”

　少年稚氣的臉上表情十分真摯，似乎真的是為了圖唐卡門而擔心，然而道格知道，格利高裡看來是下定決心要讓人跟著自己了。

　“哦，既然如此，那就讓艾絲蒂爾和我一起去吧！”

　如果小屁孩派遣的是別人，道格可能會極力拒絕，甚至不惜放棄這個計劃，然而艾絲蒂爾就好辦的多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但是從她上次秘密行動中展現出的能力來看，她顯然有蒙騙主神薩寧的能力——最不濟，他也可以在關鍵時刻，用沙爾多的身份引開她:“那麽，我先離開了，為了這個典禮能夠順利地進行，要進行很多的準備啊！”

　“您的幫助我會永遠銘記在心，圖唐卡門老師。”

　格利高裡深深地彎下腰去，行了最恭敬的弟子禮，道格隨意地揮揮手，轉身就欲離開。

　“圖唐卡門老師——”

　出乎意料，格利高裡突然又叫住了他，“您還是住在您的學生、莉璐@安貝什斯的宅邸嗎?”

　“呃，是的。”

　道格微微遲疑了一下後回答。 小屁孩問這個幹什麽?

　“請允許我派人送您過去吧！”

　格利高裡恭敬地又彎腰行禮:“現在希安的情勢越來越緊繃，我很擔心您獨自行走的話會遇到額外的麻煩。”

　“哦……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你了，孩子。”

　想了半天，道格也沒有想出格利高裡這麽做對自己有什麽企圖，微微點頭後答應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

　格利高裡燦爛地微笑著，清澈的眼眸，如同在發著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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