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套光輝武裝……都在這裡?”

　道格有點不相信自己運氣會好到這個樣子，再加上性格謹慎，神色依然冷靜:“你確定?……它們都還能用麽?”

　“你說什麽呀！”

　菲菲安興奮的使勁又在他的胳膊上抓了好幾下:“這可是神器哦！神器！除非是被同樣強力的神毀掉，即使再過幾千年也依然和剛製作出來一樣嶄新！”

　“那麽，那一件呢?”

　道格還是沒有什麽興奮的表情，濃密的眉毛輕輕皺著，匕首的刀鋒一指，將菲菲安的視線拉到那具坐在高背椅子上的乾枯屍體:“你考慮過沒有，什麽樣的情況，或者說，什麽樣的敵人，才會讓一個身穿全套光輝武裝的人都死在這裡?甚至到了要將法杖投擲出去當作武器的地步?”

　“您犯了一個錯誤，我的主神。”

　一直不願接觸那些光芒的利納克斯突然開口，“他並不是因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才將法杖投擲出去——這是一種很罕見的專屬法術，用神器作為封印來束縛一個強大的靈魂……但是這裡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封印並沒有形成，那把法杖只是插在那裡而已……”

　他身上突然湧起了一層翻騰的陰影，阻隔了眾多神器的光芒之後，輕輕地飄了下去，靠近那名身穿全套光輝武裝的死者，仔細地研究起來。

　菲菲安馬上跟著飄了下去，道格也瀟灑地縱身躍下，站起身的過程中，目光卻似乎被牆壁所吸引，謹慎地靠過去仔細端詳起來。

　“他的身上沒有傷痕，也沒有戰鬥的跡象。”

　利納克斯很快就得出了結論，“椅子上的屍體則死去至少有數千年……看起來就像是這個人穿著全套‘光輝武裝’來到這裡，對準椅子上這具屍體扔出了手中的虔誠者之詠歎之後，就突然倒地死去……很不合理的事情。”

　“我們是不是看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麽線索?”

　菲菲安口中這樣詢問著，小手卻早已經伸了出去，小臉上帶著興奮的光芒，機械助手們魚貫而出，看樣子準備要大肆‘清洗’一番了。

　“利納克斯！”

　道格在那邊招呼黑色巨龍，目光卻依舊盯著牆壁:“你來看一下……這些痕跡是什麽東西造成的?”

　地下密室的牆壁到處布滿了恐怖的痕跡，仿佛被一隻長著無數巨錘的猛獸瘋狂肆虐過一樣，除了留有入口的那面牆壁還保持著完整之外，其他幾面牆的整個表層都是坑坑窪窪的，仿佛被硬生生地砸去了一層。

　“很多魔法和武技都能造成這種效果，我的主神。”

　利納克斯細致地研究了片刻之後，微微地搖了搖頭:“只靠這些最後的痕跡，是無法分辨的。”

　“唔……”

　道格依舊在盯著眼前的牆壁，若有所思地撫摸著下巴。這牆壁很顯然不是一開始就這個樣子的，與地板和天花板的接縫處殘留的光滑面說明了這一點，只是不知道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道格眯起了眼睛，開始環視整個密室。四面牆的牆面都被這樣‘處理’過了，而且處理的很細致，絲毫痕跡也沒有留下，連從牆上崩下的碎塊都被細心地全都砸成了粉末。

　這樣答案就很明顯了，是為了毀滅牆上的東西——圖畫，或者文字，也有可能是魔法陣，總之，是刻在上面的東西——嗯?

　正在逐步推理的道格腳下突然一拌，手中的匕首立即閃電般刺了下去，卻仿佛切進一堆枯葉一樣，發出啞啞的噗的一聲，灰塵被氣流帶動著吹拂開，露出下面遮蓋著的東西——

　“利納克斯！菲菲安！你們過來——這裡還有一具屍體！”

　道格收回了匕首，盯著腳下這具矮小的骸骨沉聲低喝。和其他兩具屍體不同，這具屍體已經腐朽的相當厲害，幾乎快要化作粉塵，僅僅只有一些陳舊的痕跡構成的身體輪廓，才能讓人意識到這裡還有一個死去的生物。

　“……這是什麽?”

　菲菲安指揮機械助手，小心翼翼地將灰塵全部清除，露出了幾乎全部腐朽的骸骨:“怎麽這麽小?”

　骸骨的體型很小，身高幾乎只有道格小腿那樣的高度。

　“這是一名老年侏儒的殘骸。”

　作為曾系統研究過死靈魔法的龍巫妖，利納克斯對於骨頭還是有些造詣的，馬上就認出了骸骨的來歷:“根據腐朽的程度推斷，至少也是千年前。”

　“哦……咦?”

　菲菲安像是發現了什麽，輕輕地驚叫了一聲:“這骸骨下面有東西！”

　機械助手清理出來的地面越來越大，厚厚的灰塵被吹開之後，一些似乎是用利器刻在地板上的文字開始出現在眾人面前。

　“……神族文字?”

　文字被清理出來後的第一時間，利納克斯和菲菲安一起驚訝地出聲，前者那優雅淡然的臉孔更是罕見地波動了一下。

　“神族文字?”

　道格挑起了一邊眉毛，“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眾神的‘專屬語言’。”

　菲菲安小手連揮，更多的機械助手出現在眾人面前，小心地加快了清理的步驟:“或者準確點說，是構成神術的‘基礎元件’——眾神所使用的神術，無論念咒語還是刻符紋，最終發揮效力的時候都要轉化成神文來表述的！”

　“你是說，這地上刻得是一個神術?”

　道格迅速地向後退了半步。

　“不必擔心，我的主神。”

　利納克斯盯著那些文字，頭也不抬地輕聲回答:“地上銘刻的這些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神文，而是利用神文不朽的特性來永久保存的一段留言——這似乎是最頂級的吟遊詩人才能掌握的高級技巧——正確的解讀應該是借助神文的發音來表述的另一種語言……嗯，似乎是古代通用語。”

　“沒錯，是古代通用語呢！”

　菲菲安點頭表示同意，已經在機械助手的幫助下開始破譯這些留言:“讓我們來看一下他到底說了些什麽吧！“

　神文的讀音被一個一個緩慢地吟唱出來，再被分辨成古代通用語的詞語，最後再翻譯成道格能夠理解的人類現代語言——看似繁瑣，其實對菲菲安和利納克斯這兩個研究狂來說根本是基本功，道格幾乎是得到了同聲傳譯一樣的待遇。

　“真理將被世代傳誦，

　背叛也將在此永遠銘刻，

　諸神從未投下憐憫的目光，

　那就由我，

　來為虔誠者低吟挽歌……

　——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

　菲菲安緩緩地念完簡短的留言之後，大眼睛隨即睜得溜圓:“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難道是——”

　“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傳說中將諸神諷刺得體無完膚的著作‘真理之口狂想錄’的作者。”

　利納克斯緩緩點頭:“他是……洛娜的爺爺的好朋友，正是一個侏儒，數千年前他創作了大量的詩歌，還撰寫了許多歷史考證的著作……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死在這樣一個地方?”

　一道黑色的火焰從他的手中發出，仿佛有生命一樣撲向那堆骸骨、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形體，然而僅僅只是微微一動之後，火焰就仿佛散架了一樣，瞬間四分五裂。

　“沒有一絲靈魂能夠留下……”

　黑色巨龍收回了黑色的火焰，俊逸的臉上現出一絲哀傷:“死亡的時間過去太久，他已經化作水滴、重回法哈路的靈魂之池中——願他得以安息。”

　“真理將被世代傳誦，背叛也將在此永遠銘刻?”

　道格則在輕輕地重複著這句留言，慢慢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目光移到被破壞得坑坑窪窪的牆面，微微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看來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肯定在這牆上銘刻了什麽東西呢——有關‘真理’和‘背叛’的！”菲菲安也馬上就推斷出了和道格心中相同的結論:“——然後又被人摧毀了！神文只能對抗時間的侵蝕，面對暴力還是無法幸免的哦！”

　兩件事情很容易就形成了合理的鏈條，真相似乎已經現出了半邊臉龐。

　“既然如此，這兩具屍體……”

　道格收起匕首，思索著靠近密室中央的那兩具乾枯屍體:“誰又是把‘真理’和‘背叛’的記錄都抹掉了的那個?”

　高背椅子上的屍體身材高偉，一頭乾枯的長發經歷了漫長的時間絲毫沒有腐朽，雖然肌膚失去了水分，他的容貌仍然清晰可辨，方正的臉形給人一種正直的感覺;身上的鎧甲並不是什麽高級的材料，卻也是絲毫沒有鏽蝕，吹去表面厚厚的灰塵，立即就能看到錚亮的金屬色，上面無數或深或淺、明顯由不同武器留下的劃痕，驚心動魄地記錄了主人的輝煌歷史。

　身穿光輝套裝的屍體看起來則比較瘦弱，緊密著雙目似乎在忍受什麽痛苦，身上的神器被菲菲安不客氣地搜刮之後，露出下面已經變脆、破裂的內衣，上面醒目地繡著大量魔紋，卻不知為何都已經失去了魔力。

　“我認為是這一個，你們呢?”

　道格很直接地挑選了‘光輝套裝’。利納克斯考證出這裡是薩寧之前的神廟，那麽薩寧派遣這個家夥前來消滅發達之前的痕跡，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我也認為是他哦！”

　菲菲安點著小腦袋表示同意，“他那張臉一看就不是好人！”

　“……”

　道格突然有種往頭上畫黑線的衝動。

　“可惜我們來的太晚，”

　利納克斯罕見地微微歎息，目光投向四面一片狼藉的牆面:“否則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的記錄，就可以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不，現在也可以。”

　道格看著臉上帶著遺憾神色的利納克斯，眼神慢慢地變得深邃:“——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辦不到的，只要能付出足夠的代價！”

　他對著牆壁抬起手，已經很熟練地默默吟誦出禱文:“亙古至今、唯一真理的執掌者，守恆之主、萬物之主……”

　眼前的空間顫抖了一下，隨即破損的牆面仿佛融化一般蠕動了起來，隨著道格體內神力的迅速消耗，一些古樸玄奧的蒼勁線條開始以他伸開的手掌為中心，模模糊糊地在牆上顯露出來。

　“哇噢！”

　菲菲安很是興奮地輕叫了一聲，“道格你也變得厲害了呢！我看一下……往這一點……嗯，再往這裡……哈！找到了，文字是從這裡開始的！”

　利納克斯白皙優雅的臉孔注視著那不斷地出現文字和圖畫的牆壁，仿佛看到了一雙從長眠中緩緩醒來的紅色美眸，黑色的瞳孔中，漸漸閃爍起一種充滿希望的光芒。

　“別拍馬屁……快點解讀！”

　道格狠狠地催促，手掌所過之處，仿佛黑夜中的一盞孤燈一樣，‘照亮’了一塊塊精美的神文。他提出的‘要求’不是修複牆壁，而是‘重現’當時的外觀，因此需要的能量較少，但也並不能肯定會持續多久——不知為何神力消耗的速度極其驚人，那些囚犯們的生命力折算來的能量已經消耗至三分之一，並且還在加速減少中，他不得不把幾塊靈魂之石握在手中作為後備。

　“已經在做了呀！”

　菲菲安小手指了指身旁懸浮的幾個機械助手。有了剛才閱讀那段簡單留言的經驗，這一次的同聲傳譯很快就開始了。

　“陌生的來者啊，

　不必為我們悲傷，

　雖然我們的軀體化作了塵土，

　卻有真理的光芒，

　綻放其上……“

　第一面牆壁上的銘文似乎是一首詩歌的開頭，以死者的口氣，向後來的閱讀者陳述某一段輝煌的歷史，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以史詩般的文筆，描述了一場被壓迫者反抗殘酷統治、最終成功獲取自由的戰爭——為了節省時間，後面的部分菲菲安都默讀過去了。

　然而到了第二面牆，銘文卻筆風一變，如同驟然陰雲密布的天空一般，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用激烈的筆調描述了一個陰謀、一場背叛:

　“……

　虔誠的人們啊，

　可知什麽才是真正的力量?

　是無所不能的魔法，

　還是劍刃上冰冷的寒霜?

　‘錯了！’

　強大的他給出回答、目光卻帶著瘋狂:

　‘貪婪！貪婪！貪婪！

　……”

　精神高度集中的菲菲安很快就累了，解讀的人變成了利納克斯，而龍巫妖的實力確實比靠不住的小丫頭強多了，道格的手掌幾乎就沒有停止過移動，幾乎是馬上就移動到了末端。

　“……

　徘徊的靈魂啊，

　請在此稍做停留，

　聆聽屬於你們的挽歌，

　詛咒那個鮮血染紅的名字——”

　到了最後的關鍵部分，利納克斯開始翻譯出聲給其他兩個急切的人聽。達達穆納音泰內摩奇用悲愴的筆調描述了被背叛的人們那憤怒、哀傷和迷茫的心情，被黑色巨龍低沉的聲音讀出，更加增添其中的哀婉。道格的手掌已經移動到第三面牆壁的中部，隨著一塊塊文字的出現，失落在時間中的真相就要被揭開——

　吼！！！！

　一聲低沉的、仿佛從極遠處傳來的怒吼突然出現在道格耳邊，似乎連整個遺忘者神廟都隨之震顫了一下，正在全力維持神力消耗的道格突然之間眼前一陣恍惚，久違了的一圈圈畫面瞬間籠罩了他的周圍，無數個並排顯示的場景中，那具瘦弱的屍體正詭異地飛在空中、乾癟的雙眼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向著眾人的背後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