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痛！……”

　　‘萬物沉默’陰暗而充滿各種異味的室內，一個模模糊糊地聲音突然打破了持續了許久的安靜，隨後一隻手伸了上來，扳住桌面、用力把它的主人拉起，露出因特厄那神情恍惚的臉。

　　“這是……哪裡……”

　　他含混地自言自語著，努力張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所處的環境，入目所及卻只有一片模糊的陰暗。

　　三人之中他的魔抗能力最強，所以最先醒來了。但是菲菲安施展的魔法又怎麽會是普通貨色?搞得他現在雖說是清醒了，卻連站也站不穩，兩隻眼睛不聽話地亂竄，怎麽也對不好焦點。

　　“嗚……”

　　努力了半天之後，他的眼前仍然是一片混亂，剛恢復的那點體力很快耗完，周圍的景物頓時旋轉起來，弄得他胸中一陣煩悶，不由得嗚地一聲弓起身子，準備要大吐一場——

　　啪嗞！

　　一陣奇異的響聲突然在他背後響起，可憐的魔法學徒腦海中剛剛出現‘什麽聲音’這個意念，一陣劇烈的衝擊就傳遍全身，令他頓時像是被閃電擊中的兔子一樣，劇烈跳動了幾下之後直挺挺地朝著地面倒下去，哄地一聲砸起無數細白的灰塵飛舞

　　灰塵散射的光芒映照下，‘萬物沉默’的內室中緩緩出現了三個黑影。

　　“利納克斯先生，你下手太重了哦！”站在前列的菲菲安一邊不滿地埋怨，一邊將一個發著柔和白光的治療魔法施加到了因特厄的身上:“這個人類是道格很重要的工具，如果被你的魔法打傻了，又要費很多時間去找耶！”

　　“他快要吐了，我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店。”

　　變回人形的利納克斯心不在焉地回應，白皙儒雅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眉頭微皺，沉思中渾身上下籠罩著一股陰鬱的氣息——自從知道道格的信徒只有自己和菲菲安兩個之後他就一直是這種樣子，似乎一直在思索什麽問題。

　　道格冷眼旁觀，不由得搖了搖頭——這位龍巫妖，哦不，半神@利納克斯，其實年紀已經很大了吧，怎麽心眼這麽小，這麽點事情就放不開?

　　“利納克斯，”

　　想了片刻之後，道格決定還是盡快把這個問題解決的好。在他眼中，獨自生活了上千年的利納克斯可比時常在關鍵時刻脫線的菲菲安可靠多了，成為使徒之後既無法背叛自己，和自己之間也沒有‘拘束之紋’之類的尷尬關系，是個需要非常重視的手下:

　　“你都等了快一千年了，再等個一百幾十年又能怎麽樣?我聽萊特帝國的議長說，現在光是萊特帝國的總人口已經超過三千萬了，未來只會多不會少——我不相信憑我們的能力，到那個時候連區區六十萬信徒也湊不齊！”

　　多了一個強大的使徒、開啟了神祗的部分知識之後，現在的道格，野心不自覺地悄然膨脹，開始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神了。

　　“……我並非是對您有所不滿，我的主神。”

　　沉默片刻之後，利納克斯出人意料地說道，“在絕望地祈禱了數百年之後，能夠再次遇到世界支點新的執掌者，我已經非常滿足了……正如您所說，時間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等待一千年和等待兩千年影響很小——我擔心的，是另外的一件事情。”

　　“哦?”道格挑起一邊眉毛，不由得面色一肅。能讓利納克斯這種強悍的存在都掛在心上的，肯定不會是什麽小事情:“什麽事情讓你如此擔心?”

　　“是拜倫恩斯，

我的主人。”　　利納克斯俊雅的臉孔緩緩抬起，口中說出了一個令道格心頭一緊的名字，晶黑色的眸子仰望著‘萬物沉默’的屋頂，似乎穿透一切直接看到了天上的星辰:“眾神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甚至令強大的拜倫恩斯都不知所蹤?……不知道這一點的話，對我們很不利！”

　　“……你說得對。”

　　道格神色肅然地點點頭，不由得順著利納克斯的目光，也抬頭望向‘萬物沉默’的天花板，裝模作樣地擺出沉思的表情，暗中卻在詢問小丫頭:“菲菲安，你知道什麽嗎?”

　　菲菲安是來自四百年後魔法技術極度膨脹時代的靈魂，那時的人們甚至能夠逼迫眾神簽訂平等協議，也許能提供一些情報。

　　“哦，我這裡只有眾神提供的‘官方記載’哦。”

　　菲菲安意興闌珊地回答。經歷了拜倫恩斯事件，她隱隱地感覺到了一些什麽，對這些‘官方歷史’的真實程度已經大為懷疑:“根據眾神的說法，守恆之神——恩，現在我們知道他叫拜倫恩斯——本來是這個位面的古神之一，但是因為他是那樣無用的神職，所以完全吸引不到信徒，漸漸地衰弱下去，神格逐步破損，最後就自然消亡了。”

　　“……所有的記載都是這樣?”

　　道格迅速地發現了重點，雙目一凝:“沒有任何神祗留下點‘不一樣’的記載?”

　　“是啊，眾神的說法幾乎完全相同呢。”菲菲安輕輕地點了下頭，大眼睛裡閃起回憶的神色，片刻之後她搖了搖頭:“……沒有，我所學過的課本裡面，沒有任何不同的說法。”

　　“這麽說，這是一次眾神的‘集體行動’！”

　　道格身子一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下直衝而上、瞬間冷到心裡，總算想起旁邊還有新收的手下，維持了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根據菲菲安提供的這個情報來看，拜倫恩斯的失蹤很可能是一次眾神聯手策劃的事件，至少也是由幾大主神牽頭髮動的，否則的話，諸神的記錄不可能會這麽‘整齊’！

　　身旁的利納克斯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投來詢問的目光，道格乾乾地一笑，回避了他的疑問，轉頭微微眯起了眼睛，雙眸中精光一閃——看來自己這被迫中獎的成神之路，真的是需要謹慎再謹慎！現在幾位主神的能力已經隨著信徒人數的膨脹而相應的提高，即使他有和前任拜倫恩斯一樣的神通，恐怕也照樣不敢妄動，更別說他現在雙手空空，除了兩個信徒什麽也沒有……

　　不過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優勢，據菲菲安所說，四百年後人類的魔法技術已經可以抗衡眾神了，自己雖然不一定能‘複製’出同樣的技術，但是憑借菲菲安和同樣是研究狂人的利納克斯的努力，至少也能擁有一兩種王牌、讓他們不得不忌憚吧?

　　仔細地分析了自己的處境之後，感到還不是太糟的道格略感安慰地呼出一口氣，轉過頭去看見菲菲安正用清澈大眼睛看著自己:

　　“這幾個人怎麽辦?”

　　她指著地上的三個魔法學徒問，“沒想到在哀傷之海花了這麽長時間呢，他們中已經有人醒過來了……解釋起來很麻煩哦！”

　　“交給我吧。”

　　利納克斯淡淡地開口，不等道格同意就邁著優雅地步伐靠近了三個學徒:“我對於幻象方面有一些研究，可以給他們製作一個逼真的虛假記憶——‘喝了老板珍藏的秘藥後沉沉睡去、醒來覺得全身魔力充沛’如何?”

　　“只要讓他們不起疑心就行。”

　　道格不甚在意地點點頭，看著利納克斯輕松地將三個光球送入幾個魔法學徒的額頭:“將來我還需要他們作為我在希安活動的掩護，所以——”

　　‘嗶——’‘嗶——’

　　細微的聲音突然在眾人身旁響起，菲菲安的小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迅速掏出掛在頸中項鏈的墜飾——它正在一閃一閃地發光——看了一眼之後貼到自己的額頭，閉上眼睛傾聽著什麽。

　　利納克斯看到這個新穎的墜飾，明亮的黑色眸子裡頓時露出熱烈的神采來，全神貫注地端詳著它的構造，周身的陰鬱一掃而空，看得道格微微搖頭，不由得又嘖的一聲。

　　研究狂，嘖！

　　菲菲安突然睜開了眼睛，小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出事了！我們必須馬上趕回俯視之塔！”她急匆匆地拉住道格的手，開始吟唱飛行咒語準備飛往希安的魔法傳送陣——然而馬上她又停止了，因為利納克斯優雅地用白皙欣長的手指在空中一劃，輕易地在虛空中打開了一扇‘門’。

　　“我擁有的部分神格可以操作空間，只要你能找到一個熟悉的氣息定位就可以傳送……雖然距離比較短。”

　　他淡淡地微笑著解釋了一下，當先跨入了那道門。

　　“出了什麽事情了?”

　　道格隨後跟上，同時微皺著眉頭問肩上的菲菲安。經過哀傷之海這趟驚險迭出的旅程，這小丫頭已經迅速養成了一到跑路時候就爬到他肩膀上的壞習慣——不過好像他也開始習慣了。

　　“俯視之塔出事了——”菲菲安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比莉安傳來的信息說，整座塔已經快被拆光了！”

　　……

　　……

　　“整座塔已經快被拆光了……吧?”

　　昏暗、潮濕、滿是異味的地下室內，拉比納@亞歷門特一邊整理著自己沾滿灰塵的雪白胡須喃喃自語，一邊感受著地面上不斷傳來的震動，心中像是在滴血一樣地疼——重建法師塔可要比普通建築物多花不少錢啊！

　　“導師，數據出來了！”

　　一個身穿破破爛爛的法師袍、頭上全是灰塵汗水的學徒懷裡抱著一大捆紙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事情發生的時候塔裡還在工作的人員現在基本全堵在這裡，把本來挺大的一個地下室擠得烏煙瘴氣，三天過去後更是飄滿了各種異味，地獄也就差不多這樣了:“攻擊力果然僅僅隻提升了100%……真是遺憾啊！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巴別之石’的話，按照這個設計，攻擊力至少應該是300%！”

　　很顯然，這是個有幸參與到核心計劃的學徒，他的這話一出口，頓時周圍被無辜牽連的學徒們那銳利的目光都扎向了他，一個個怨氣衝天的眼神都在訴說一樣的信息——300%?你還嫌我們倒霉的程度不夠是怎麽的?

　　“導師！”

　　一個雙眼發紅、呼吸粗重如牛的火系戰法師學徒霍地站了起來，連續三天不見天日、吃喝拉撒睡都在這個該死的地窖裡，已經把他的自製力快要磨光了:“請你允許我們出去把它製服吧！我們幾百個學徒一起發動，肯定能把它壓製住！”

　　“不行！”

　　拉比納想都沒想馬上堅決地否決了學生的提議:“你知道什麽！那可是一堆會走路的金幣啊！俯視之塔整整五分之四的儲藏材料都用上了，那玩意兒現在可是比整座塔都值錢！萬一你們一個不小心……你們再忍耐忍耐，新的控制水晶球馬上就要做出來了！”

　　“可是導師，再這麽窩囊下去，我怕新的控制水晶球做出來之前，我們已經忍不住自爆了！”

　　那個學徒依舊紅著眼睛，直梗著脖子不肯退下，他身旁的學徒們也開始鼓噪起來，紛紛要求出戰。學火系的人本來就脾氣暴躁，現在大家擠在這麽個憋屈的小地方，臭氣熏天汙水橫流——魔法師也是人嘛——再互相有點摩擦什麽的就更是火上澆油，基本都快到臨界點了。

　　“哦?自爆?嚴重到這種程度了嗎?”拉比納撚著雪白的胡須，看著一雙雙發著紅光的眼睛，終於意識到地下室裡的學徒們真的已經瀕臨爆發:“看來是我考慮不周，沒注意到你們的承受能力……嗯。”

　　“是啊，是啊！我們真的忍耐到極限了，導師！”

　　看見導師似乎有松動的跡象，學生們都是眼睛一亮，七嘴八舌激動地附和著，唯有那個前來報告數據的學徒表情詭異地咽了口唾沫，悄悄後退了幾步。

　　“好吧，你們畢竟是我的學生，看著你們受苦，我的心裡也很不舒服啊！”

　　沉吟片刻之後，拉比納露出了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看著那些滿懷希翼地等待著他的決定的學生們，緩緩地舉起了手:“——以我拉比納之名，律令@元素攫取！”

　　聲音剛落，前方那群魔法學徒頓時集體發出了淒慘的哀叫，體內的魔法元素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洶湧地往外流出，瞬間體內就變得空空如也，軟綿綿地倒了一地——站在乾淨地方的人還好，那些比較倒霉站在不太‘整潔’地方的學徒，現在就只能一動不動地互相凝望、無語哽咽著淚流滿面了。

　　來報數據的那個學徒一副‘早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遠遠地躲在一邊，暗自慶幸著呼出一口大氣。

　　“這樣就不會痛苦了吧?！”

　　拉比納漫不經心地把從學徒們身上奪取的元素揉搓成一個五彩光團，一邊把玩著，一邊心神又回到了最重要的事情上去:“新的控制水晶球的製作進度如何?”

　　他轉過頭去詢問來報數據的魔法學徒。

　　“呃，不太理想——”

　　被問到的學徒臉上立即出現了細微的汗珠，猶豫了片刻之後，權衡利害，決定還是說出實情的好:“實際上，是很不理想——當初為了不被敵人破解，我們增加了極其複雜的加密系統，結果水晶球被那個狡猾的家夥毀掉之後，大家搬家、呃，撤退的時候又比較匆忙，很多資料沒來得及帶上……現在其實根本是在碰運氣，運氣好的話也許馬上就能做出來，運氣不好的話……”

　　“哼！”

　　拉比納微微地冷哼了一聲，白色的眉毛下，被皺紋包圍的雙眼精光閃爍:“再完不成的話——唔?！”

　　他突然頓了一下， 隨即抓住胸口、稍顯急促地喘息起來，蒼白的臉色把旁邊的學徒嚇了一跳，連忙跑過來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身體:

　　“導師?！您沒事吧?”

　　學徒臉上滿是焦急，快要哭出來了。如果現在這種情況下拉比納這個頂梁柱突然出現什麽意外的話，事情就真的不可收拾了——怪物最終還是只能靠怪物去對付的啊！

　　“我沒事！”

　　拉比納雪白的胡子顫抖，深吸了幾口氣臉色很快恢復了正常:“我只是剛才突然意識到，如果水晶球無法及時完成的話，我就會被迫親手毀掉那麽一大堆金幣——剛這麽一想、心裡馬上就像是有一千隻刀刃在切割一樣痛得厲害啊！”

　　“……”

　　魔法學徒縮回了手，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種想往自己臉上畫些黑線的衝動。

　　“導師！”

　　興奮的呼喊聲此時傳來，又有三個學徒從地下室那臨時組起來的實驗室中跑了過來，個個都是邋遢憔悴、眼窩深陷的樣子，領頭的那個興衝衝地舉著一個烏黑的水晶球，滿臉抑製不住的興奮之色:“完成了！導師，我完成了！所有的測試都一次通過了，這次肯定能夠完美控制那家夥——啊！！！”

　　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內勞心勞力了整整三天的他，有些發花的眼睛沒有看清楚躺了滿地的‘元素攫取’犧牲品，悲劇自然而然得就發生了，這位學徒隻覺得腳下突然一絆，然後周圍的景色就開始旋轉起來，那剛剛完工的控制水晶球仿佛有著自己的意志一樣，義無反顧地逃出了他的手掌，朝著地面直撲而去——